第 2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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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的何家,名动一方的望族,富甲豪门,家中祖上三代均朝中重臣砥柱。

    家父也继得祖荫,显赫仕途好不风光。

    我是矜贵无比的大家闺秀,尤其在胞姐被召入宫后,父母爱我如掌上之明珠。他们不惜重金礼聘能人奇士,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箜篌之技更被作一绝。

    胞姐倾城的颜色,绝众出尘的才貌,一宫马上就得到了天子的垂爱,位次东宫。

    帝君的眷宠,令我们何家更是一登龙门。

    然而白云苍狗,世事总是令人难以捉摸,这边厢还是天上人间的美事,那一刻却是万劫不复的灾祸。

    为家门带来荣炫的胞姐,怀胎十月竟旦下妖孽一只去皮血糊的狸。

    宫中芳斗妒杀,向来都被看作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斗争都不过是暗地角力,攻守自知。胭脂国度中的刀光剑影往往只会瞒天过海,或是陈沧暗度。

    可这显浅的明刀明枪,世俗不耻的蛇蝎之为,早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何其荒廖,在脂粉国中的昏君对如此蹩脚的假戏竟深信不疑。

    一道皇恩浩荡的白绫,了结去数载深情款款的山盟海誓;一书斥骂大逆祸国的圣诣,灰烬去我十三年的无忧年华;一声叱道以妖色君,名门此后水月镜花树倒散猢狲。

    胭脂泪,几留重,自人生来恨水长东。

    难怪人常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多年的惊风暴雨,胸中块垒坚如磬石,刀枪不入。

    我的故事在此止住,习惯地走近自己心爱的箜篌,手舞,弦动,唱道:

    对烟柳、青青万缕。

    更满眼、残红吹尽,叶底黄鹂自语。

    甚动人、多少离情,楼头水阔山无数。

    记竹里题诗,花边载酒,魂断江干春暮。

    都莫问功名事,白渐、星星如许。

    任鸡鸣起舞,乡关何在,凭高目尽孤鸿去。

    相思记取,愁绝西窗夜雨。

    “后来呢”

    段睿,一面怜人唏嘘,一面追问我。

    “什么后来,故事就已经讲完了。”

    我挣扎着否认,听着自己凄然如泣的声音,泪,溅湿了箜篌的弦。

    “方才尔唱的是韩元吉之薄幸,如果慕雪姑娘不愿讲,段某也不勉强。”

    何慕雪:

    宣读完圣诣的钦差,高高在上,尖刻的声音杂夹着不屑,

    “下跪罪臣,还不谢恩。”

    “谢主龙恩,愿我皇万岁,万岁万岁。”

    世人常道,官场无老子。

    炎凉的态度令父亲的苍老来得如此突兀,那是一种颓废的残忍,他曾经伟岸的身躯变得佝偻,仿佛会随时崩溃。

    父母与男丁老仆配塞外,其它女眷或入娼或为奴。

    我的家就这样分崩断析,破碎支离。

    更讽刺的是,我们还要虔诚地谢恩,因为闻说这是圣上乃念在何门三代的功勋,格外施恩。

    那年的莲澈,十三岁,生命从此残缺,除了泪与无奈,一无所有。

    我的怀中偷偷地揣着姐姐的灵位,在那个连名字都不允许拓上去并且小得可怜的木块上,只有一个母亲含泪咬破纤指用血写下的“奠”字。及,无数家人滴下的泪印。

    守丧的素麻衣被硬生生地换上红绡锦服,因为如此我才能在买家中沽得个好价钱。

    天无绝人之路,卖下我的是爹爹的一位故人,翠荷楼的主人,瑞娘。

    当年,她是一位名妓,夜宿的恩客无端暴毙。爹爹曾不顾众人反对替出身低微的瑞娘翻案平冤。

    受过家父的恩惠,为了我,她不惜以重金一掷。

    承蒙瑞娘,在翠荷楼,我只是卖艺的歌姬。

    对于客人的打赏帛钱,她从来不取佣,让我慢慢攒积起来。

    “莲澈,一入风尘难出生天。你是恩公的女儿,我更不能委曲你。好好存下银子,待他日你可以带上足够的盘川往塞外接爹娘。况且官府疏通打点,都少不了银子啊。”

    仗义每多屠狗辈,浓重情义不是来自富贵的近亲。

    瑞娘常说,天作孽,犹可活。

    人无贵贱,求存天性。所有即使在这飞来的横祸中,因为瑞娘,我得以绝处逢生。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三年来去了,我的箜篌让瑞娘的翠荷楼成了名噪一时的百花坞。

    可是,瑞娘也讲过,自作孽,不可活。

    但我偏偏不信,偏偏不信。

    千不该,万不该,芳华怕孤单,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了,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离开箜篌,碎步来到窗前,远眺。

    烟雾朦胧着夜下的寒江,月淡云厚,点点船家渔火浮沉,让我想起了那个上元灯节,一个我今生今世都无忘怀的日子。

    水里开尽了无数璀灿的灯火,它们载着世间凡人的宿愿,飘向天边的星月。

    长堤岸上,热闹得一如沸水,红男绿女,扶老携幼。

    江中游船争渡,王孙公子,闺秀名媛,骚人墨客,或纵情声色,或轻歌饮酣。

    戏台百艺博尽掌声喝彩,摊档儿连去数里,陈着五色蹴鞠、六颜面具、香脂水粉、斑斓的金鱼儿、丹青灯笼

    这是我度过的唯一个的上元灯节。

    佳节年年有,但我却只过了这一宵。在记忆,这一夜,它就似划过苍穹的烟火,昙花一现。

    过去,身在豪门,重庭深锁,不食人间烟火。

    之后,一心复家,日夜卖艺少有闲心去应节欢游。

    但这宵却不同,我所攒积下来的银子,越来越多,瑞娘也派人疏通打点。

    写给爹娘的家书中,我更是激动告之,天伦共叙的日子在即了。

    瑞娘笑语,去放水莲灯吧,许愿图个灵验。

    我和红鄂,我的女侍一起衣着青玄色的男装打妆,穿流于人群之中我们就像一个陌生的过客,一切都是陌生的。

    大街上有许多戴着面具的人,大概因为这普天同庆的良辰佳节。

    红鄂买了一个昆化奴,滑稽奇妙的乌脸儿。

    一个金蓝怒彩的木刻面具吸引了我,它额描祥龙,尖勾的鼻子,突目吊颚,丑陋中带着威严。

    贩儿道它是“兰陵王”的假面。

    我一听,心触及。

    典籍有载,兰陵王高长恭,乃北齐高祖之孙,饶勇过人文武双全,但因为太过俊美,阵前难以威退敌寇,故为求全得胜,戴上假面示人慑众。

    如今的我,也戴上此假面,如同当年的兰陵王,为了生存何尝不是也以丑陋的假意示人。

    行人太多,冲散了与红鄂的依携。

    “李贤弟,你让我好找,随白某来吧”

    忽然,手被人一牵,当有所反应时,才知是一少年拉着我,走过了大街小巷。

    停下后,他上前,一下揭来,我的假面。

    “你,我”

    我俩面面相觑,仿佛过了终去了一世的轮回。

    我的脸蓦然间烫红了,为那双炯炯然有神,灼灼热切的眼眸,痴痴地不肯稍稍移开半寸。

    “姑娘,你是谁,能告与白某吗”

    在这深深的注视下,我瑟颤,一滴,杂混着自卑与自尊的炽泪。

    他是与家父同为官的好友之子,因得罪了权贵,其父被贬后抑郁逝后家道中落。

    “总有一天,我要出人投地,还你我家楣之清白。”

    相同的假面,相同的衣裳,相仿的身世,有时夙缘是冥冥中注定的相同,真不知道,哪是天意,哪又是人为。

    这就像人间的是非,黑白难分。

    “莲澈,以后你就叫慕雪好不好”

    拥着我,在他眼中,只有我。

    “为何要唤慕雪。”

    我明知故问。

    “从今起,你心只有白雄鹄,别无旁骛。”

    白郎的情愫总让人醉去,入了五内肺腑,无法拔离。

    在好友故人见证下,我们二人定下白头之约。

    他欢天喜地中醉态,一手执着子手,一手击筑而歌,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

    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我也在醉意中笑如芙蓉,因为我有了良人,即使是衣葛啖粗,我也不再是一枝独沐风霜的澈莲。我是他的掘荆,他清白无双的慕雪。

    喜堂上,唯独瑞娘深锁双黛,一面的无奈不欢。

    第四章 暗香 第五节 天长地久有时尽

    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

    白郎要去应考,我知道,他想金榜题名,他是要一飞冲天的鹄。

    “慕雪,你还不知道吗位高权重的人执掌生死,即使接你的双亲接回,一但被奸人告,更是命途坎坷。有朝一日,雄鹄定为他们还清白,衣锦还乡。”

    带着盘川,带着自己的豪情壮志,带着我们两家重生的希望,白郎上京去了。

    “中了,中了,中了,小姐姑爷金榜题名,高中探花郎。”

    红鄂挥着手中的捷告纸,我在极喜中挣扎着,听着这几乎无法令人相信的事实。

    衣锦还乡,白郎却一脸的失落。

    这一夜,他,瑞娘二人生了激烈的争执。

    “你们太天真,我一个位卑的七品新科进士,没有重权高位如何一展抱负,如何平家冤。慕雪,先把银子给我,宫中的张总管已经答应为我美言贿禄了。”

    瑞娘一脸的鄙夷,怒斥着一手拍了桌子。

    “哼那是莲澈屈辱卖艺的血汗钱,是为救恩公的活命资。不想,姑爷倒好,顺理成章地取来换仕途,骨气的很。”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已经嫁入我白门,是我的慕雪,此我二人之家事,闲人休问。想我白某,满腹经伦欠的只是时命,钱财不过是粪土。慕雪,雄鹄今夕所以都为岳丈。”

    我,心乱如焚,焦急带着乞求地望着瑞娘。

    “姑爷不但经伦满腹,还精明过人。有钱使得金推磨,视钱财为粪土,只不过因为缺的就是这万能的粪土罢了。”

    瑞娘苦笑着离去,在她眼中有四个字:恨铁不成钢。

    白郎的仕途一帆风顺,不到一年,他已经官拜四品。

    这日,他带回来了大量财帛,及一封休书。

    “国丈大人欲雄鹄为东床,他已经答应我,成婚之日,即为你我两家平反清冤。雄鹄就还可以加官进爵,二品大员。”

    我看着白郎一面的意气风,和委曲强装的大义凛然,听得出他的心意,在最后的一句话中:加官进爵,二品大员。

    无奈,我侧目,寸断五内,肝肠尽焚。

    一纸休书,让人想起了白蛇娘被许仙半诱半逼,喝下的雄黄酒。

    因为是自作的孽,明明知道是穿肠破肚痛不欲生的鸠毒,却不悔地一饮而尽,拼死强装着如同无恙。

    他急了,将休书举头而过。

    “苍天在上,我白雄鹄如有朝一日负了慕雪,就如此玉,不得好死。”

    接着将他的传家之宝,一块蓝田珂一分为二。

    “慕雪,雄鹄此举只为你家,心可鉴明月。清冤后必再与你破镜重圆。”

    雄鹄成了国丈家的成龙快婿,十八岁的慕雪,竟成了弃妇。

    年复一年,平反清冤更无重提起。

    两年后,我等不下去了,携了钱帛正欲西行接家人。

    不想恶号已经来,塞外太苦,双亲积劳客死他乡。瑞娘含恨自觉没有尽力劝我,愧对恩公,忧郁成疾相继离逝。

    原来一切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一厢痴心妄想,明明破镜岂能重圆,山盟海誓四大皆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好一阙镜花水月的传奇曲,即算是乐圣渐离也无法琴瑟得音。

    我将翠荷楼变卖购了一条大画舫,原来的风月姑娘随自己意愿或遣财还乡或在芙蓉舫上卖艺。

    但她们一人不愿离开,全部跟随着我。

    因为她们自觉无家可归,人间万苦心最苦,一回头已是百年身。

    几许沧桑,每个月圆夜,只有我寂廖的笑声在西湖画舫上孤单地和着一圈一圈轮回的水潋。

    终于清醒,莲澈霜秋迟暮的快将谢去的残荷,幸福不过是水中的倒影。

    我不甘心就此凋零情愫,让自己深陷在雪被冻域的沼泽里,不自量边让人连伤心泪落也成了奢侈的权利。

    因此我经常以笑迎人,这不是因为在欢场的女子都要欢颜面客的缘故。

    为这荒唐无奈的尘世,我所以苦笑。

    我笑这辘轳千百转的孽情债,笑自己头未白,心已老。

    段睿正欲婉言安慰,我示意拒去。

    可能想保留自己仅余的尊严,可能心已经死如止水,麻木不仁。

    送走了段睿,方想小休片刻,红鄂急急地步入厢房。

    “小姐,渡头满是官兵,芙蓉舫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的心好像被蜂蜇了一下,恩怨是到了却的时候,我已经开脱了,为何仍不可以让我安淡度日子。对着红鄂说,

    “传我的话下去,让所有芙蓉舫上的人马上收拾细软全部离船。”

    “好个妖艳的美娇娥,好一对勾魂涉魄的狐媚瞳,难怪雄鹄神晕颠倒。”

    这是白郎名正言顺的妻子,我却变了占鹊巢的鸠。

    那昔日豪情壮志的鹄,如今只是躲后面的缩头畏脚的燕雀。

    世事总令人可叹可笑。

    “贱人,还在厚颜无耻地笑,你贱天生犯贱。”

    眼前的国丈千金,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