娼门女侯第16部分阅读

字数:19659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楼心头冷笑不已,面上却温柔可人:“那就多谢大人了。”

    严凤雅达到目的,转身便要离去,却突然听见身后江小楼声音婉转地道:“大人,小楼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严凤雅刚刚得遂心愿,心情大好,听到这话不由转过头来,摆出一张端正的脸:“小姐如果想要让我立刻放了你,恐怕不行,紫衣侯已经关照过,十日之期不到,不可放人。”

    十日之期?现在已经是第九日,还差一日,就是她和紫衣侯约定好的日子。

    十日一过,她还无法脱身,他会取走她的性命。

    江小楼轻轻一笑,道:“大人志得意满,春风得意,小楼本不该泼这盆凉水,只不过,梁大人秉公办事,严刑峻法,这些年真是得罪了不少人,大人不该就这样放他离去,一路去疠所的路,真是太远、太远了。”

    严凤雅唇边的笑容一顿,仔仔细细地盯着江小楼,像是她的脸上开出了鲜花来。

    江小楼神色从容,满面温柔:“大人,应该多派人前去保护梁大人才是,万一路上发生了意外,可是大人你的过错。”

    疠所位于京城郊外的深山,来去不过一天的功夫,算不得太远,江小楼为什么要这样说?

    严凤雅正充满疑惑,却又听见她叹息道:“大人这一路繁花似锦的前程可全都是梁大人给的,但从今往后没了梁庆,大人要擅自珍重。”

    严凤雅面皮一紧,醒悟过来,他知道江小楼是在警告他。

    梁庆不除,永留后患。

    这个女人,明明恨透了梁庆,从头到尾却没有一句落井下石的话。

    温温柔柔,笑容和气,有礼有节,洞察人心,实在是太精明了!

    这样的人活着,难保将来会把一切都泄露出去。关于背叛,落井下石——

    梁凤雅眼皮微沉,目光阴了些许,心头杀机顿起。

    紫衣侯固然可怕,但与自己的锦绣前程比起来,谁也比不上!不,现在还不是时候,必须等一等,梁庆才是第一要务。

    “是,江小姐说得对,我一定会派人好好保护梁大人,务必让他平安抵达,绝对不会在路上发生任何意外。”梁庆面皮终于松了开来,半晌才皮肉笑了笑,话音听起来比刚刚轻松不少。

    江小楼却察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狰狞。

    然而,她只是无声笑着,目送梁凤雅离去。

    碎金阳光隐藏了江小楼的秀美面容,点点光芒之中,她似战场上的将军,谈笑自如、运筹帷幄!

    这边的梁庆被人塞进轿子,硬是一路准备送出城。城中正是集市,热闹得很,刚开始众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顶青色轿子。可不知怎么回事,一个轿夫的脚突然崴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倒,其他人重心不稳,轿子一下子侧翻在地上。看热闹的人吓得纷纷散开,梁庆一下子从轿子里头滚了出来。嘴巴里的布也跟着掉了,他不由心头狂喜,大声喊起来:“快救我,我没病啊!”

    负责看守的衙役汗水涔涔,面色发白地大喊道:“还不快把他塞进轿子,麻风病会传染啊!”

    这三个字像晴天霹雳,猛然落在人群上空,热闹的市集猛的一静,跟着就爆发了潮水般的躁动,喧嚣尘上。

    “快、快,快把人送走!送走!”衙役们七手八脚来抓梁庆,他却拼命挣扎,想要向周围的人群求救。然而他根本想不到,此刻他满脸疹子,鼻子塌陷,脚刚才也摔伤了,一瘸一拐的,像足了传说中的麻风病人。

    嘈杂的喧闹中,蓦地挤出一声惊慌的尖叫,人群中顿时掀起大乱,很快就扩展成可怕的拥挤和混乱。大多数人都没有亲眼见过麻风病,但人人都是闻之色变,畏之如虎。眼看着这麻风病人拼命挣扎,试图逃出人群,大家一下子醒悟过来,心急火燎,大吼大叫。

    “快,抓住他!”

    “麻风病传染啊!赶紧抓住他!”

    “对,不能让他乱跑!”

    梁庆猛跳起来,直眉瞪眼地嚷道:“住口,我是京兆府尹!”

    没有人听他的话,人们惊恐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怪物,更有无数人用了扁担、石块向他投掷,衙役们原本要上去捉他,见到这种状况,不得不悄然无声地撤退了,只躲在人群里偷偷窥伺。

    “怎么回事,麻风病没人管了?”

    “麻风病怎么能到处乱跑啊……”

    “要火烧,一定要烧死!”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爆发出这样的喊叫声。

    人们被提醒,对,麻风病是要烧死的!

    两个早已埋伏在人群里的大汉特意掩住口鼻,这才扑上去将梁庆绑了起来,旁边的人都议论纷纷。人群簇拥着那两个大汉离去,衙役们惊骇的面无人色,一边有人回去报信,一边有人悄悄尾随人群而去。

    这时候的京兆尹衙门内,严凤雅正在焦急地等待着。这样做很有些冒险,但为了官位,为了往上爬,一切都是值得的。

    梁庆活着,总有一日会泄露出去,他必须永除后患。

    衙役快步进来,满面紧迫,报告道:“大人,梁大人的轿子被人劫走了!”

    严凤雅心头大喜,面上不动声色:“这帮天杀的愚民,竟然连大人的轿子都敢劫持!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筹备人手,赶紧救下大人!”

    衙役心底一凛,立刻道:“是!”

    这次任务特别,严凤雅将绝大多数的衙役都派遣而去,作出一副积极营救麻风病人梁庆的模样。

    书房里,严凤雅看着门外忙忙碌碌在集合的衙役,心头冷笑。不错,他安排了人故意将梁庆暴露在众人面前,又买通了几个渣滓在人群中挑唆闹事,叫嚣着烧死梁庆也都是他安排的,利用人们的恐慌心理,让梁庆光明正大的消失。

    自古以来,在那些百姓的心中,麻风病人都是要被烧死的,他这样做,不过是提前送梁庆上路罢了。京兆尹有麻风病,已经引起轩然大波,倘若将来有人拿这个借口发作严凤雅,他也是尽心尽力,殚精竭虑,其他一概不知。

    只有死人才不会走漏风声,这个当口,哪怕是留下破绽,他也非得除掉梁庆不可!

    他走到院子里,正要吩咐众人出发,没想到外头突然有人惊慌禀报:“严大人,不得了了,梁夫人带着好多护院冲进衙门里来了!”

    严凤雅面色一变,勃然大怒道:“这是干什么?”

    “她说……说您无故软禁上峰,要立刻见到梁大人!”衙役满面惊惶。

    严凤雅冷笑:“荒唐,一个妇人竟然也敢闯进来!”他的脑海中迅速浮起当初梁氏夫妻如何羞辱自己的一幕,不由恨上心头,只是强忍着,跨出门去迎接。等看到满面怒色的梁夫人和身后的三四十名护院,他勉强笑道:“夫人,这可是官府重地,任何人私自闯入都是要受罚的,您这样——”

    梁夫人上前,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地道:“不用理他,搜,现在就去把大人搜出来!”

    “大人不在这里,已经去养病了!”严凤雅连忙上去阻拦,却被一个护院推了个趔趄。他顿时也怒起来,大声道:“夫人,你这是擅闯,我要告你个扰乱公堂的罪过!”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凭你也配!”梁夫人怒火滔天。

    严凤雅再也不跟对方客气,吩咐衙役上前捉人,可梁夫人也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她带来的都是梁庆在府上豢养的爪牙,一时之间两帮人马纠缠在一起,大打出手,整个场面混乱成一团。

    严凤雅这边焦头烂额,调集所有衙役前去营救梁庆,只留下二三衙役在江小楼的院子里守着。等到听说严大人被梁夫人打了,这边院子里的人再也呆不住,便用一把大锁锁住了门,转头冲了出去。

    江小楼所住的院子离马蚤动的中心不远,她甚至远远听见女人的尖叫和厮打声。

    梁夫人出身名门不错,可这个名门却是地方上有名的豪强,性子骄纵跋扈,又跟着梁庆多年,养成了一副撒起泼来不管不顾的气魄。严凤雅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不会容忍一个妇道人家放肆无理。这样一来,两方人马碰上,不打个头破血流是不可能的。

    就在此时,窗子突然发出三声敲击。她轻轻起身,打开了窗户,窗户外面早已被木条封死,此刻缝隙之中露出的正是傅朝宣的脸,他手上举着一把钥匙,轻声道:“别出声,我去给你开门,马上放你出去!”

    傅朝宣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在这里的时间里主动替人看病,和衙差们关系很好,趁着一个看守酒醉的时候套了他的钥匙,刻在了瓜瓤上,悄悄借着购买药材为理由让自己身边的药童带出去配了钥匙。

    江小楼从门内,看见了傅朝宣的身影。

    他屏着呼吸,气喘吁吁,每次听到身后有一声响动,他就满头大汗,连钥匙都拿不稳。

    终于,门开了。

    整个京兆尹衙门像是糟了一场劫难,到处都被砸得一塌糊涂。严凤雅本人尤为倒霉,整张脸上被人抓了个稀巴烂,全是血口子,再加头上的伤口,更是十分狼狈。他一边满脸阴沉地吩咐人将梁夫人和那些被捉住的护院全都扣起来,一边气哼哼地吩咐人收拾残局。正在这光景,他脑海中突然涌起一个不好念头,不对,梁夫人怎么会知道他软禁了梁庆,从前他在府衙养病也是常有的事儿啊!

    越想越是不对,他立刻急匆匆丢下骂骂咧咧的梁夫人,快速奔向了江小楼的院子。等到了院子里,却是不见衙役,屋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猛地一跺脚,怒骂道:“这个狡猾的女人!”

    此时的大街上,两个大汉已经将梁庆压到了官府用来处斩犯人的菜市场,无数人将大大小小的鞋子,篮子筐子,石块砖瓦,甚至是烂柿子烂苹果,一股脑儿地砸在了梁庆的脸上。大多数人生怕被传染,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而不少大胆的人一边帮着那两个大汉压住梁庆,一边堆起无数柴火。

    菜市场两旁人山人海,聚集了上千名看热闹的人,他们一会儿互相大声传告:“要动手了,要动手了!”一边马蚤动着大声喝道:“快一点!”

    许多人只远远站着,伸长脖子向里头张望,耐着性子等候。

    梁庆见到这么多人,一时愤怒起来,大声道:“我是京兆尹梁庆!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混帐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居然敢这样对待朝廷命官!”

    百姓们听说他是京兆尹,却是一阵哄笑。

    京兆尹大人得了麻风病,马上就要被人烧死,谁信啊?!

    有人哈哈大笑,一把烂菜叶哄然砸在梁庆的脑门上:“看这个疯子,病得自己是谁都认不出了!”

    “这疯子,快点烧死他!”

    “对、对,烧死他!”

    正午的阳光晒得热烘烘的,围观的人们个个挺着腰、直着脖子,表情兴奋地看着前面的人在堆积柴火。人群中你拥我挤,指手画脚,乱嚷乱叫,不时有人不停地叫嚣着立刻烧死梁庆。

    梁庆整个人被绑在架子上,阳光把他晒得满头是汗,脸上全是油光,原本那风度翩翩的儒生模样早已认不出来了,他口中不停地叫骂着,越骂越是疯狂,若是现在给他衙役,恐怕他会毫不犹豫地吩咐把眼前这些刁民全都绑起来处死。

    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她面容平静,淡淡看着眼前这一幕。

    傅朝宣同样在一边看着,目瞪口呆:“你——当真要烧死他?”

    “不,不是我,是严大人。”江小楼微笑着,眼波犹如潋滟的湖水。

    傅朝宣转过头,恰好看见她唇角弯起的优雅弧度:“可是烧死京兆尹,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他只是无法相信,向来说一不二、无法无天的酷吏梁庆会有这种囚困的时候。恐怕连梁庆自己都想不通,怎么会无缘无故变成了麻风病,又为什么会被下属背叛,甚至被绑在这个火刑架上。

    “万一有人认出他来怎么办?”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冒险了!

    江小楼抬起眸子望向他,神色温柔:“你以为这里的人认不出他来么?”

    她的话看似平常,含义却异常锋利,刺得傅朝宣浑身一震,惊讶地向四周扫去。

    周围已经人山人海,原本负责押送梁庆的衙役被鼎沸人声吓得惊慌失措,压根没办法靠近,最终被声潮淹没。

    梁庆衣衫残破,头发散乱,被人狼狈地绑在架子上。

    柴火越堆越高,在阳光下闪着可怖的光芒。

    汹涌的杀意,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江小楼刚刚已经换了一袭白色罗裙,红唇衬着雪色肌肤,清丽逼人。

    她的目光淡淡,后背笔挺,只是落在不远处的梁庆身上,眼睛被长长的睫毛盖着,压根看不清情绪,可是她刚才所说的话却分明告诉他,人群中早已经有人认出了梁庆。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有人认出了他,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救他。

    因为梁庆喜欢告黑状,到处陷害人,横行倒施,得罪了太多人了,尤其是普通的百姓,平日里对他的行为多有不满,今天一下子全都激发出来。

    傅朝宣这才发现,从前自己错的有多离谱,怎么会因为对方温文儒雅的外表就相信他呢?

    说到底,他只知道行医救人,根本不懂得体察人的心思,连梁庆这种人都当成是一个好人。

    他太天真了!

    江小楼眼睛望着不远处的梁庆,始终保持着优雅的笑容。

    梁庆突然看见了人群中的一个丽人,眼睛瞬间瞪大。

    是她!他大了嘴:这是江小楼!她应该被关押在京兆尹府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小楼形容美丽,笑容恬淡,像是看着一个老朋友一样望着他。

    梁庆连喊带骂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你这个贱人,是你,一定是你,我到阎王那儿也要告你一状,死也不饶你!”

    一个大汉防止他说出什么来,一把揪住他,狠狠打他耳光,动作迅速地把木块塞入他的嘴中,他再也出声不得。只能带着满腔愤恨,横眉倒竖,死死盯着江小楼。熊熊烈火燃烧起来了,火舌从他的裤脚一直爬上来,吞噬着他身上的皮肤、血肉、骨头。他拼命挣扎,被火舌吞没的瞬间,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人。

    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如潮水汹涌,整个菜市场人声喧闹。

    傅朝宣痴痴望着江小楼,耳边人潮的声音褪去,只剩下烈焰焚烧,火柴噼啪。

    那柔媚的面孔上,红唇微微抿着,透露出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洁白的下巴微微抬起,露出叱咤风云的傲气。

    这不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她的心无比强势,仅仅是靠着一己之力,三寸之舌,一点点蚕食了所有人。

    一次次被她震慑,傅朝宣这才恍然觉悟,素色衣衫包裹下的柔弱身躯,随时会零落成泥,可是那一颗刚强的心,坚如顽石。

    那柴火的劈啪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让所有人都升起了恐惧之感。有女人惊叫一声,晕死过去,更多人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将头低下。

    江小楼看着眼前的烈焰,始终面带微笑。

    梁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你却把我当成鱼肉,当成泥土,肆意践踏。

    你残忍好杀,嚣张跋扈,毫无人性。

    杀我兄长,囚我入牢,毁我家园。

    今日,终于也轮到你体会这一种任人鱼肉、哭救无门的痛苦。

    生命是最脆弱的,也是最值得尊重的。

    既然你记不住这一点,便应该切身体验。当你的身体被熊熊烈火焚烧的时候,那种痛不欲生的苦难足以叫人疯狂。

    世界这样美好,许多人那么善良,可你却恣意践踏他们,羞辱他们。她绝不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

    烧吧,烧吧,猛烈的燃烧起来,把一切污秽燃烧殆尽。

    一把烈火,在眼前吞噬着梁庆的衣衫、皮肉,头颅,火舌一点点卷走了他的一切,那撕心裂肺的可怖画面在众人眼前留下惨烈的景象。

    一把烈火,在江小楼的心中默默燃烧,她静静望着,眼神似雪刃般锋利,始终面带微笑。

    大哥,你看到了吗?

    小楼手刃凶手,以命抵命!

    53拭目以待

    大火渐渐熄灭,架子上多了一具烧焦的尸体,浓郁的刺鼻味道在空气中蔓延,每一个人都深深觉得震撼。

    傅朝宣站在那里愣了半天,直到人群渐渐散开,他还回不过神来。

    “大夫,你还好么。”江小楼轻声提醒,声音恬柔。

    傅朝宣随即醒过神来,他看着江小楼,仍旧有些无法回神:“我没想到梁庆会是这样的下场。”

    江小楼轻声叹息:“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结局,不必替他可惜,从他欺压良善开始,便注定了有这样的结局。”

    傅朝宣下意识地朝那具烧焦了的尸体看了一眼,路过的小孩子嫌恶的捡起石块投掷已经不成|人形的梁庆,焦尸被打得晃了晃,原本用来捆绑的铁丝也裂开来,砰地一声摔下来,变得粉碎。

    一生高高在上,任意妄为的京兆尹,死后居然连一具全尸都没有留下,何其悲凉。傅朝宣并非同情他,只是他笃信佛教,悲天悯人,没办法真的坐视一个人眼睁睁在自己眼前烧成灰烬。

    “不要多想,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傅朝宣皱起眉头,“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江小楼脸上有了淡淡笑意,并未回答。

    “去我医馆养伤吧。”傅朝宣开口劝说,温润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关怀。

    江小楼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你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严凤雅也不会轻易放过你,难道你想要半路被他们捉走吗?”傅朝宣觉得这样的举动十分不理智,他不能放任江小楼就这样离开,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的确要养伤,可大夫你的医馆并不是个好地方,严凤雅第一个搜查的就是那里。”江小楼望着对方,非常认真地回答。

    “我在京城郊外有一座草庐,你可以暂且在那里藏身,严凤雅要搜查也好,要抓人也罢,不会找到那里去的。”傅朝宣忍不住坚持。

    江小楼略带惊讶地望着他,眼眸如同清澈的湖面,波光粼粼。

    傅朝宣看着那潋滟的眼波,只觉宛如一潭漩涡,温柔的将他卷入,不由心头一跳,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们是合作的关系,朋友的关系,但如果我去了大夫的草庐,那大夫你的举动就不再是铲j除恶,而变成沉迷女色,金屋藏娇了,这样也没关系吗?”她含笑,声音似羽翼滑过,宁静的眸子一直盯着对方俊秀的面孔。

    傅朝宣的脊背一瞬间僵直。

    不错,梁庆滥杀无辜,横行倒施,他原本帮助江小楼是义举,是善行。不管在任何时候,他都能坦然面对自己的良心。可如果现在他把江小楼带回去,替她养伤,并且留着她在身边,以后还不知会变成如何局面。

    一瞬间的犹豫,江小楼已经看在眼中,不由失笑:“大夫不必认真,我只是与你玩笑。你放心吧,我自然早已准备好了去处,你不用替我担心。”

    傅朝宣闻言,一种莫名的情绪缠绕心间。说不出是后悔,还是失落。

    刚才若是他没有犹豫,诚心邀请,她可能会答应。他本来就是大夫,收留一个病人再正常不过,为什么要犹豫。真的是担心自己的义举变质,善心受损吗?不,并不仅仅是这样。

    眼前女子眼若星辰,笑如春花,洁白皮肤竟比冬日盛雪美丽三分。

    长此以往,他未必不会动心。

    可是江小楼心性坚忍,个性强势,极为记仇,睚眦必报,远非一般女人。

    他心仪的女子,必定是温柔美丽,贤淑善良,而眼前的这个人,太骄傲,太强势。

    他,分明动不起这样的心。

    可为什么心底后悔的感觉始终没办法压下去呢?他正在愣神间,江小楼已经挥手离去,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你还会回来吗?”

    江小楼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瞬间青丝被风吹动,她的眸子熠熠生辉,语气十分轻快:“傅大夫,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傅朝宣就这样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怅然若失。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种冲动上去挽留她,可他终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

    “侯爷,江小楼已经顺利出了京兆尹府衙!”

    紫衣侯府内,一片精致的凉亭,周围碧树繁花,桃蕊争艳,绿树成荫,亭台宛然。紫衣侯坐在凉亭里,一个美人席地而坐,取了一架焦尾琴,铮铮地抚了几下琴韵,随后动作行云流水地弹奏了起来。

    萧冠雪随手拎着一只酒盏,似乎在欣赏琴音,神情却有些迷离,没有说话。

    护卫低下头去,也不敢再开口。

    等一曲终了,美人垂手而立,萧冠雪才淡淡道:“接着说。”

    “江小楼不知用何种手段迷惑了傅朝宣,傅朝宣不着痕迹地帮助了她,接着梁庆被诊断出有麻风病,严凤雅以梁庆名义上了一道密折,然后悄悄将梁庆送去养病。在途中轿子发生意外,惊动了百姓。那些百姓按照民间惯例,把梁庆强行压过去执行了火刑。梁庆就这样活生生被烧死了。当时梁夫人还在京兆府衙门闹事,严凤雅自顾不暇,江小楼趁机逃了出来,属下派人一直跟着,可是到了人群里,一不小心丢了痕迹。”

    “她察觉你们了。”萧冠雪似笑非笑。

    护卫惊恐地跪倒在地:“侯爷,属下等已经小心谨慎,绝不至于会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察觉,实在是当时整个菜市口都水泄不通,我们才把人跟丢了。”

    萧冠雪修长的眉毛微微挑起:“哦?”

    “她……实在太狡猾。”护卫道,“属下一定在一天内就将她搜查出来!”

    萧冠雪置若罔闻,只是兀自起身,走到刚才的美人跟前。

    夕阳落在他冰冷的面上,映上淡淡一层光彩。他的身姿高大挺拔,面容俊美绝伦,看人的神情格外专注,美人不由自主垂下眼睛,红了脸。

    眼前的女子,尖尖下巴,大大眼睛,只是着了淡妆,却精致无暇,楚楚动人。

    不过茶楼小坐,远远便瞧见这女子在对面的小楼上弹琴。只一眼,他便动了意。

    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每当他仔细端详这女子的气质和神态,竟然有一种惊人的熟悉。

    温柔,和顺,清丽,妩媚,仿佛一株盛放的清昙,美而不妖,动人心魄。

    陆婉出身富豪之家,却只是庶出,父兄得知有机会攀附紫衣侯,想也不想便将她打包送入府上。她心中惶恐、畏惧,因为人人都说紫衣侯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她苦苦哀求父亲,然而父亲却认真告诉她不必畏惧,凭借着她的美貌,任何男人都要动心。

    这话是不错的,她一直知道自己美丽无双。不管走到哪里,总有无数灼热目光跟随。壮着胆子入府,第一次见到萧冠雪,她完全愣住。眼前风度翩翩、俊美绝伦的男人和传闻中残忍好杀的紫衣侯完全判若两人。他向着她微笑的时候,会微微翘起唇角,眼睛充满魅力,任何女人瞧见都要神魂颠倒。

    只是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她,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别人,这种情绪微妙的几难察觉,令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多想。

    萧冠雪抬起了陆婉的下巴,认真端详。

    眼前的脸渐渐与印象里那张脸重合,美丽的面孔,温柔的表情,甚至是如出一辙的大眼睛,却少了三分灵气与坚强。本该是一双明媚清澈的眼睛,却多了三分艳丽与俗气。

    眼前的陆婉身材婀娜,天生娇颜,笑容轻盈,娇艳如花,却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灼目闪耀。

    这矫揉造作的楚楚可怜,掩了天生丽质,实在令人失望。

    他端详半天,越发增添了几分厌烦,转过身来,向着护卫道:“不必了,到了时候,她会自己来找我的。”

    护卫愣了一瞬,才郑重行礼:“是!”

    陆婉娇娇柔柔:“侯爷——”

    “滚。”萧冠雪冷冷地道,那一张俊美容颜是前所未见的厌恶。

    陆婉一愣,整个人都呆住了,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侯爷,我是不是哪里做错,惹您生气了?”

    萧冠雪压根都不看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去。陆婉心头一慌,本该识趣地退下去,却被那种丢弃的感觉萦绕心头,瞬间扑了过去,一把抓住萧冠雪的下袍,眼睛噙满泪珠:“侯爷,婉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萧冠雪垂眸,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突然伸出修长的手,仿若怜惜地擦去她脸颊的泪水,笑着对她说:“不想离开我?”

    “是,我不想离开侯爷。”陆婉声音凄婉哀切,一往情深的美丽容颜令人心头震撼。

    世人都说萧冠雪狠毒无情,可是见到他俊美的容颜、温柔的态度,她一直无法相信。再无情的男人,都会被女人的柔情打动,世上绝没有哪个男子能拒绝这样的美人和深情。

    萧冠雪眼眸深敛,似有些恍惚,陆婉以为自己大有希望,泪珠大颗大颗簌簌滚落,不由更加哀戚地道:“我宁愿一死,也绝不会离开侯爷身边。若是侯爷不肯真心疼爱我,这个世界有什么可以留恋?”

    萧冠雪看着她的眼神多了一丝莫名的嘲讽:“哦,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陆婉哽咽着呢喃,柔媚与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萧冠雪笑了,陆婉和那个人有三分相似,天生一个美人胚子。从前他每次从陆婉的脸上看到妩媚和娇艳,很容易就会想到另外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清丽,脱俗,灵艳,总是对着你笑,背后却会插一刀,表面温顺可人,内在桀骜不驯,眼睛勾魂摄魄,内心冷漠如冰。哈,造物主真是神奇,明明有些相似的面孔,藏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灵魂。

    相比之下,陆婉这种妩媚和柔情,甚至带了些谄媚,在他看来太过无趣。

    “老天给了你一张漂亮的脸,却给了你一个没趣的性格,可惜,真是可惜。”他叹息着,语气温存。

    江小楼笑面如花,心狠如刀,观其言行,体其本心,再好好看看那些人的下场,方才知道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令人毛骨悚然。但越是这样,才越是有趣。一个满心柔情,规规矩矩,毫无逾越之处的女人,怎么看也是完全浪费了这张脸。

    萧冠雪轻笑了一声:“既然你要死,便成全了你。”

    陆婉猛然抬起头来,满面震惊,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护卫已经上前来将她拖了下去。

    凉亭里,萧冠雪放出了自己的宠物,一头浑身雪白的狼。

    这匹狼,是他小时候一次出门狩猎时发现的。当时山上的村民为砍树闯入了雪狼活动区,一只雪狼跟一群村民发生了生死搏斗,雪狼被打得半死,倒地的雪狼一声低沉的嚎叫引来了几十只雪狼,把所有的村民全咬伤,因此村民们开展了灭狼行动,所有雪狼全部被宰杀,只剩下这一只小狼崽逃了出来,恰好被他撞上。

    看中了狼崽美丽的眼睛,他将追赶而至的村民全部杀死。从此之后,他便收留了这只小狼。如今,这匹雪狼长近两米,有一颗巨大的头和细而柔美的身体。身上的雪白皮毛非常梦幻,美丽却又可怖。

    萧冠雪就是喜欢这样美丽却可怕的东西,非常喜欢。

    不多时,护卫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丸过来,空气中散发出奇特香气,雪狼猛然四肢站立,飞扑上去。护卫躲闪不及,被它仆倒在地,惊慌得面无人色。

    雪狼并不理会他,已经快速地吃起它的美食。

    谁都知道,萧冠雪的宠物十分挑剔,有自己专用的厨师,每天的菜肴精心烹饪。这道丸子餐看似简单,制作工序却十分复杂。厨师要将鲜肉仔仔细细剔去肉筋,擦干洗净,搅成肉馅,加上鸡蛋、葱末,顺一个方向搅打上劲,把搅好的肉馅放入手掌心,握成拳,让肉馅从大拇指和食指形成的环圈中挤出形成丸子,然后放入水中。待最后一个丸子挤完后,用勺子撇去锅中的浮沫,待丸子凝固,转大火,出锅的时候香飘万里,雪狼才能胃口大开。

    雪狼挑剔地吃着自己的御用食品,护卫瞧见那肉末儿,却是突然转身,胃里面一阵酸液涌上来,呕吐不止。

    看到他那一副狼狈的模样,萧冠雪哈哈大笑。

    江小楼,十日之赌,你赢了!

    京郊农庄

    小蝶端了一碗药过来,苦口婆心地道:“雪凝姑娘,你不要再出去找了,都这么多天了,小姐还是没有下落,你都快要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

    郦雪凝重重咳嗽了两声,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小楼到现在都没有下落,我不放心。”

    小蝶犹犹豫豫的,还是把实话说出了口:“可是人人都说桃夭姑娘投水自尽,如今就连国色天香楼都毁了,咱们又去哪里寻找她?”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郦雪凝自己都是半条命,还这样锲而不舍地到处寻找江小楼。如果光是寻找就算了,江小楼离去的时候曾经给过郦雪凝一个锦囊,里面有五百两银票,都是给她治病用的。可这些日子以来,郦雪凝到处雇人去打捞护城河里的尸体,还派人四处寻访,不知花掉多少钱,连自己的病都顾不上去瞧,长此以往,恐怕江小楼人没有找到,她自己先送了命。

    小蝶怎样都想不到,郦雪凝竟然是个这样傻的人。

    就在她预备再劝说的时候,负责看守农庄的管家敲门进来,躬身道:“姑娘,家里来客人了,指明说要见您!”

    郦雪凝微讶,自己没有亲戚朋友,再者说这座农庄如此偏僻,从无外人来往,哪里来的客人。

    她虽然满是疑惑,却还是和小蝶一起来到客厅。

    等她看清眼前的人,顿时呆在那里。

    眼前的女子面容美丽,看起来比往日里消瘦,却是眉眼飞扬。

    郦雪凝忍不住一阵激动,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小楼,你去了哪里?!”

    她神色之间,完全是发自内心的焦虑与关怀。

    江小楼看到她如此紧张,不由微笑起来:“我没事,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郦雪凝见她果真没有大碍,这才轻轻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我派人找了你很久,可始终没有消息——”

    小蝶同样满面欣喜地跑过来,盯着江小楼上上下下地看着,几乎怀疑眼前的人是一个幻影。的确,桃夭已经死在了护城河,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谁会想到她居然还会活生生站在她们眼前,这简直是奇迹。

    听小蝶絮絮叨叨说着分别后的情景,江小楼便只是笑着听,不时点头。

    郦雪凝却注视着对方,良久,突然打断了小蝶的话:“小楼,你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受伤了?”

    江小楼知道郦雪凝是个聪明而且敏感的女子,便只是点头,却不说破,道:“不过是旧伤复发了,你是知道的,在国色天香楼我留下了很多后患。”

    “哼,都是金玉做的坏事!”小蝶气呼呼的,想起国色天香楼的老板娘还是咬牙切齿。

    江小楼面上却是云淡风轻,清湛眼波欲流,笑语嫣然:“好也好,坏也罢,对于一个已经过世的人,实在没有多说的必要。”

    小蝶听话的点头,眼眸忽闪忽闪:“小姐,这回你要好好养伤。”

    郦雪凝却道:“小蝶,小楼刚刚回来,你去准备干净的水给她沐浴。”

    虽然刚走出京兆尹府衙的时候就换了衣裳,江小楼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一种监狱里特有的发霉味道,见到郦雪凝这样说,不禁欣然点头,小蝶小跑着去了,步伐轻快如飞。

    小蝶离开以后,郦雪凝的脸沉了下来:“小楼,你脸色非常苍白,受伤一定很重,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江小楼一愣,随即发现郦雪凝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不由叹了口气。

    郦雪凝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小蝶却是大大咧咧的,既然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异常,想要隐瞒下去也不可能。于是,她轻轻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逐渐重新结疤的伤痕:“虽然曾经裂开过,但现在已经在康复,真的不必担心。”

    江小楼在国色天香楼留下的伤患很严重,到了监狱那种恶劣的环境更是伤上加伤,这实在是常人难以忍受的事。更不用提她是一个柔弱的女人,能活到现在全靠坚忍不拔的毅力。郦雪凝的眼眶不由自主湿润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去屋子里取来外伤药膏,主动替江小楼擦拭。

    “我的死讯已经传的到处都是,你为什么不干脆卖掉农庄,然后带着我给你的钱远走高飞?”江小楼这样问道。

    郦雪凝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这是你的产业,钱也都是你的,我怎么能这样做?”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哪里还有产业,更不用提钱了。寻常人若是得到这样一笔意外之财,一定会想到占为己有,别说桃夭的死早已人尽皆知,纵然她还活着,也不会想要归还。从江小楼送这座农庄和银票开始,她就准备将这些送给郦雪凝。当初对方送她一卷席子,不至令她露尸街头,自然应当投桃报李,送她一座栖身之所。可她没有想到,郦雪凝还在到处寻找她。

    狡兔三窟,江小楼又怎么会只准备这样一个藏身之处?若非偶然在护城河上发现了打捞的人,她决计想不到郦雪凝居然会这样坚持。

    坚持到近乎于一个傻子的举动。

    她素来讨厌郦雪凝的容忍与善良,可是到了现在,她也不得不承认,郦雪凝与众不同。

    有些人在知道了这个世界的黑暗之后,变得愤世嫉俗,充满怨恨,不惜抛弃自己的本性投入黑暗之中,用同样残忍的手段去对付敌人,譬如江小楼。但同样有些人,在被这个世界伤害了以后,却一如既往保持着原先的善良本性,拼命忍耐,坚守良心,譬如郦雪凝。

    截然不同的两种价值观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