娼门女侯第19部分阅读
治疗,江小楼身上的伤口重新结痂,面色渐渐恢复了红润。
傅朝宣第一次见到郦雪凝和小蝶,显然十分惊讶,他以为江小楼压根没有朋友和亲人。
郦雪凝看到傅朝宣,便只是向江小楼理解的笑笑,将客厅让给他们说话。
“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但还是应当好好注意,上次开给你的药,按照我的吩咐定时吃,不要嫌麻烦。”傅朝宣叮嘱她。
“我真的已经好了很多,不必天天吃药。”江小楼嗓音柔婉清涓,曼声絮语,如同涓涓细流,莫名抚平了人心,引来傅朝宣失神片刻。
“我师傅曾经说过,凡是病人总归是讳疾忌医的,如果大夫也听信病人的话,这病压根没法医治。这是我新开的药方,里面多加了一味安神的药,晚上休息的好,才能有好的精神。”他定了定心神,径自微笑,这样回答。
江小楼注视着她,目光澄澈︰“从前一位大夫说过,我的病一生都无法断根,终生都要承受痛苦。傅大夫,你也这样认为吗?”
傅朝宣沉思片刻,才回答道︰“的确很难。”
“那我还有多久的寿命?”江小楼直言不讳地问道。
傅朝宣想了很久,面上露出一丝为难,好半响才回答道︰“说不好,如果保养得宜,可能坚持七年八年。如果伤势加重,调理不当,兴许一年……或者半载。”
他一边注意江小楼的神情,一边婉转劝说︰“小楼,只要你让我好好替你调养,一年后再看,或许有转机。”
光是休养就要一年,到时候若还是结论未定……更何况,她并没有一年半载可以用来养伤。
“如果你不肯好好休养,恐怕折损寿命。为了一时的急躁,耽误一生健康,何苦?”他似乎看穿江小楼的心思,不免温文地劝说着,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带着惊喜,“不过,还有一个办法,你跟着我去见师傅,求他替你治病。”
江小楼略带惊讶地道︰“你师傅,是你父亲吗?”她曾经听说过,傅朝宣是祖传医学,那么他的医术应该是他父亲所传。
“不,从前父亲希望我能够继承他的衣钵,学习治病救人,可是我却意气风发,一心想要做官,满腔报国热忱。父亲十分失望,为此爆发了很多次争吵。就在我刻苦读书的时候,父亲罹患重病,苦苦撑了半年还是去世了。在病中的时候,他能医不自医,必须依靠其他大夫来开药,那些人医术不精,硬生生耽搁下来,这让我十分痛苦。尽管家中叔伯都认为我应该继承家族所传,承袭父亲的遗志,我却还是坚持不肯。
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一直含辛茹苦地照料着我,她是我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傅朝宣无奈地笑了笑。
江小楼望着他,目光安静。
“后来母亲患上了脾病,日夜疼痛难忍。我请来若干名大夫,这些大夫一个个信心满满来出诊,甲说是这个病,乙说是那个病,开方吃药,结果却令人失望,完全没有效果,全部束手无策。乌鸦尚能反哺,可我深受母亲大恩,每天就在她的身旁,只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眼睁睁看着,对救她无能为力。这能算是尽孝了吗?于是我翻开了父亲的医书,琢磨父亲留下的治病要义,苦读一年,等觉得自己有些心得了,便开始给母亲开出药方,却只能减缓她的疼痛,无法真正治好。于是,我不得不求助师傅,他是我父亲的好友,看在父亲的份上勉强收下了我。跟从他学习三个月后,我便可以替母亲治愈。当今的大周,医术绝无能超过我师傅的……”
江小楼摇头笑。
“怎么,你不信?”他大为惊讶。
“岂会?你的医术这样高明,你的师傅当然更高一筹。”
“如果要断病根,只能去求我师傅。只不过,他年纪大了以后脾气越发怪,轻易不肯给人看病,尤其是女子……”傅朝宣似乎想到为难处,止住了话头。
“既然令师不肯,便不要勉强了。”江小楼慢慢道,“人各有命,生死在天,我相信自己不会那样短命,在该做的事情没有做完之前,这口气是咽不下去的。”
傅朝宣失神地望着她,心头涌起一阵难过。
这世上居然还有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的人,的确,她在意的只有能否报仇雪恨,压根不在意其他的。
他故作微恼︰“我费尽心思来救你,你自己却不当一回事,早知如此,我就干脆省了力气……”
江小楼微怔,继而笑了,浓密黑发衬在颊边,眉眼飞扬︰“傅大夫,并非我不在意自己的生死,而是与性命比起来,我有更着紧的事情要做。”
听她说话如此温柔,态度却十分坚决,傅朝宣不由越发难受。他自幼刻苦攻读,接着放弃仕途学习医术,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很有意义,因为他是在治病救人。他对于病人的心、肝、脾、肺、肾都十分熟悉,以至于女人在他面前和寻常的动物压根没有区别。可是后来遇到江小楼,第一次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世上有一个女人,温柔、美丽、坚强,动人心魄。
过去他的世界无感情无杂欲,可是现在却一天天丰富起来,懂得惦记一个人,关心一个人。
他不敢泄露感情,只能无奈道︰“你真是个特别的人,在我看来没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了。”
江小楼却开口询问︰“你刚才所说的师傅,究竟是谁?”
“你不是不想治病吗,怎么会关心起他是谁。”傅朝宣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脑子急速转动起来。怎样才能让江小楼同意找他师傅……他沉思片刻,才继续说下去,“我的师傅是罗子敬,世称太无先生。当初我想要拜师学艺,他性情却特别的高傲、偏执。尽管知道我父亲是谁,还是婉言谢绝了。为了让他收下我,我每天都去他家门口等着,每天都要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那时候连看门人都说我像是癞皮狗粘在了门口……”似乎想到有趣之处,傅朝宣笑容变得明亮起来。
为了拜师学艺,他每天以拜谒的姿势拱立在大门口。打雷下雨的时候,满街的人瞬间跑得一干二净。可哪怕大雨倾盆,他依旧是风雨无阻,立于大门前,纹丝不动。“你等了多久?”江小楼起了好奇。
“半年。满了半年后的那一天,家师沐浴洗脸,然后换上整洁的衣服,亲自打开了大门来迎接我,当场收下我做他的徒弟。”傅朝宣俊朗的面上显出一丝骄傲的神情,眸子也熠熠闪光。
江小楼若有所悟,微笑道︰“傅大夫,令师看中的不是别的,而是你做人的态度,用最虔诚的态度去追求医术,这才是他接受你的原因。”
不管是何种学问,何种事业,只有用尽心力才能攀登最高的境界。
傅朝宣深以为然,道︰“家师医术高明,我只跟他学习了一段时日便可称为京城名医,如果他肯为你医治,有七八成的机会可以痊愈。我不管你想要做什么,都需要一个坚强的身体作为后盾。大业不成身先死,难道你想要留下这样的遗憾吗?你时刻不忘过去的仇恨,可如果仇人还没有打倒,你自己却已经半截埋在了黄土里,又有何颜面去见你的父兄?”傅朝宣认真地劝说着,完全是发自真心的关怀。
江小楼思虑片刻,她的确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来实施自己的计划。但这位太无先生明显是个性情高傲的人,从他选择徒弟的方式上就可以看出来。半年的不理不睬、视若无睹,完全可以筛选掉绝大多数意志不坚定的人。不得不承认,他的做法没有错,一个连等待和忍耐都禁不起的人,遇到一点挫折就退缩的人,怎么可能苦修高明的医术,成为真正的大夫。傅朝宣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他坚忍不拔,认真顽强,在所有人中他是唯一一个能够经受考验的人。所以他才能学到高明的医术,开创自己的一片天地。
江小楼并不想死,正相反,她要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开开心心,比所有人都要长久。大哥那样喜好游山玩水,她要代替他看遍天下,赏遍美景,等所有的仇人都化为骷髅,她也要活得貌美如花。
“好,我陪你去找尊师。”江小楼终于下定了决心。
傅朝宣望着她美丽的眸子,心头一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即便要表示自己的感情,也不该趁这个时候,否则便是趁人之危。他不是那种卑劣的人……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傅朝宣第二日一大早便来了,江小楼好容易才说动了郦雪凝一起前去,傅朝宣略有些惊讶,并未多说什么。
马车一路走了两个时辰,几乎是马不停蹄,才终于赶到太无先生隐居的地方。山脚下有一所前后三进的院落,周围绿树成荫,红花环绕,环境十分清幽。下了马车,郦雪凝面上有一丝犹豫︰“小楼,太无先生的脾气听说十分古怪,他会同意见我们吗?”
江小楼笑了笑,道︰“见不见,还要等我们去请求才能知道。”
傅朝宣先上去叩门,药童开了门发现是他,脸上现出喜色,可等看到江小楼等人,面上便罩上了一层疑惑。
“先生不见女病人,公子是知道的。”药童挠了挠头,一脸不以为然。
“我会先进去请求师傅,请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傅朝宣微微一笑,回头彬彬有礼地说道。
江小楼笑着点了点头,眼看着傅朝宣进入院落,任由药童好奇地盯着她们。
过了许久,傅朝宣才走出门来,满面的喜色︰“我已经向师傅说好,他同意你们进去。”
江小楼每走过一道门,便认真看牌匾上提名的字迹,她走得很慢,一路走马观花,饶有兴趣地把一切看在眼里。
进入内堂,傅朝宣向她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不要发出声音。于是江小楼便静静站在一旁,认真看着。
傅朝宣说过,太无先生已经年逾花甲,可事实上她看到的不过是一个面色红润、气质高华的中年男子,年纪看起来绝不超过四十。不过,对方并不是坐在大堂,而是侧躺在卧榻上,他的身前也没有病人。
刚才进来的时候,江小楼分明瞧见他的弟子在大堂内诊脉,身前放着一个本子,随时记录着患者的病情。须臾,便见到年轻的弟子跑进内堂,一直走到太无先生的面前,向他禀报道︰“师傅,这位病人年纪不过三岁,患的是斑疹,送来之前在其他大夫那里看过病,结果发生误诊,变成了危候,弟子观察的时候,他的斑疹已经黑紫内陷了。”
太无先生只是躺在那里听。听完了,告诉他︰“准备纸笔。”
年轻的弟子铺开宣纸,立刻开始准备记录。
太无先生不疾不徐地道︰“既然出现这种状况,说明正气已经大虚,如果再不及时诊治就会病亡。开牛李膏,等孩子服下三天后,排出鱼子一般的粪便,斑疹会变红,身上的毒素就会发出来的。”
年轻的弟子恍然大悟︰“这种病就怕斑疹往内走,内陷就很危险了,师傅用这种方法可以让毒素往外排,发出来就能痊愈,弟子受教了!”
他刚要收拾笔墨出去,却听见太无先生悠悠地道︰“这种病很容易复发,你告诉孩子的父母亲,等九月份的时候摘下牛李子,自己熬成膏,如果孩子病情反复,便在牛李膏里面加入三钱麝香,服下两剂就好。”
“是。”
这名弟子刚刚退下去,另外一名弟子便又赶紧进来︰“师傅,一位患者吃了过量的食物,胀气很严重。
弟子已经连续给他开了三天的消食方子,却是依旧没有见效。”
太无先生皱了皱眉头︰“跟你说过很多次,诊治的时候要对症下药。凡是药物都有三分毒性,寻常不要开方子。只是胀气,让他自行回家,用焦三仙熬水喝就好,三日后,若是没有好转再来。”
弟子满面涨红了,悄悄退了下去。
江小楼若有所思,傅朝宣轻声解释道︰“把山楂、神曲、麦芽给炒糊了,就是焦三仙,这三样东西中,山楂偏重消肉食之积,神曲偏重化痰、消金石和稻谷之积,麦芽消面食之积,三样各十克,乃是消食良方。”
接连又有三四名弟子先后进来,诊的都是不同的病人,只要说出脉象和症状,太无先生便能准确判断病情并且开出药方,不但速度快,而且极为精确,这种诊疗方式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像是猜到江小楼心中所想,傅朝宣再度轻声道︰“我师傅年逾花甲,精力有限,这种方法可以治更多的病人。”
江小楼笑着点头,在她看来,这是太无先生设计的一种精妙的授徒方式,许多学艺不精的大夫未及出师就开方治人,耽误了许多病人,但若是不让他们诊治,又会缺乏实践经验。所以太无先生让学习中的弟子自己诊治,不能明白的即刻求解清楚,既有利于弟子的成长,又不至于延误病人,实在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大夫。
一个时辰之后,太无先生才看见傅朝宣,不由脸色一沉︰“朝宣,我早已说过不救女病人,为何还要带着女眷前来?”
傅朝宣上前两步,恭敬行礼︰“师傅,请您看在弟子薄面上,为她诊治。”他言之凿凿,神情恳切,太无先生仔细打量了他一阵子,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很了解这个弟子,对于女人素来敬而远之,怎么会无缘无故跑来恳求他治病?再认真看看站在那边的两个年轻姑娘,都是花容月貌、锦绣绮容,尤其是站在前面的蓝衣女子,笑容温柔,眼如明星,叫人见之难忘。
心中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道︰“你是知道为师为什么不肯救治女病人的,为何还要为难我?让你的师兄师弟去看看吧。”
“弟子的医术师傅最清楚,如果弟子尚且没有把握,他们又怎么可能医治?师傅,您曾经说过,见死不救形同杀人之举,今天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就在你眼前,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的看着吗?弟子觉得,师傅不是这样的人,也请师傅不要让弟子失望。”傅朝宣一字字地说道,神色出奇郑重。
难得见到温文儒雅的师兄如此咄咄神态,一名年轻弟子正欲劝阻,却陡然瞧见江小楼一双含笑的眼楮,原本要冲出口的话一下子噎住,莫名的脸红了。
太无先生只是皱着眉头,凝目不语。
“在我看来,傅大夫多虑了,太无先生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仁者,他一时不肯医治女病人,不过是一时想不开,不会一生如此。”江小楼突然开了口,一下子吸引了满堂的目光。
太无先生和药堂的弟子们都好奇地看着她,一个年轻的姑娘竟然敢在先生面前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大胆了。他们哪里知道,江小楼更大胆的事情都做过,怎么会少这一桩?
太无先生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江小楼︰“此话何意?”
江小楼神情温柔,语气如水︰“一路走进来,我看见大夫你在家中悬挂的牌匾。第一块上面写着味蓼二字。这蓼字出自雅经,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蓼是一种苦菜,而味蓼则有体味艰辛之意。太无先生用这两个字,其实是寓意百姓们多灾多难,自己应有甘于吃苦、为人分忧的精神,我说的对吗?”
太无先生略感惊讶地看着江小楼,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你书倒是读了不少,还知道我的真意。”
“刚才我还听说,先生年轻时候读书非常刻苦勤奋,每次读书,不仅口诵并且亲手抄写,次数竟达七遍之多,所以您给自己的书斋取名为七录斋。您是在勉励自己勤写勤思,研习天下医书,不可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大夫,这一点让我十分敬佩。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我看到太无先生将弟子们的居所命名石斋,事实上,先生是为了告诫弟子们,钻研学问要心坚如石,为人处事要有刚正磊落之志,是么?”
太无先生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她句句不差。
江小楼形容美丽,眸子闪闪动人,语气越发平和︰“但这些不过是告知弟子要勤学好思、努力上进,做一个好大夫。可我认为真正体现了太无先生想法的,是挂在您的药堂门口的含灵二字。”
太无先生越听越是惊异,这些牌匾挂在那里已经有几十年,却从来没有人多看一眼。所有人走过就是走过了,甚至不曾多问他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哪怕是勤学好问的傅朝宣,他真正感兴趣的也是医术,而非医道。要成为天下名医,只用钻研医术便可以。但如果想要求得化境,却必须明了医道。
可惜他将真正的医道挂在那里太久太久,根本没有人留意过。
太无先生慢慢变得表情严肃︰“你说说,真正的医道是什么?”
江小楼微微含笑,俯首扬眉皆是婀娜风情︰“请恕我斗胆猜测,太无先生取含灵二字,应是您在告知所有的弟子,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夫,必须发大慈恻隐之心、树立普救含灵之苦的信念,在这种信念的引领下,一个大夫才可以专心于救治,竭诚提高自己的医术,百折不回,不畏万难,这才是进入了医学的至高境界。”
江小楼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她不仅仅是聪明,她还非常认真。当她一路走进来的时候,仔仔细细地揣摩着看到的一切,分析着太无先生的言辞和行动。
这世上有太多爱拍马屁的人,但擅长拍马屁就不容易了,其中精通此道的更是凤毛麟角。真正的奉承,是要对方明明知道你在奉承,但也照样次次中招,毫无意外。江小楼这样的风度和姿态,不说话的时候赏心悦目,说话的时候气度高雅,更别提她还在众人面前表现了她的学识,以及对太无先生的深刻理解。一时之间,连傅朝宣都愣住了。从前那么多次都走含灵二字下头走,却没有一次认真思考过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他太疏忽了,竟然埋头于医书,从未理解师傅的真意。
在场的人除了傅朝宣和太无先生,其他的弟子都因为年纪太轻,皆是面颊泛红的盯着江小楼。年轻美貌的女子见得多了,少见这样说起话来引经据典、神采飞扬的,偏偏不会让人有丝毫的掉书袋或者卖弄的感觉,长得漂亮又会讨好人,可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太无先生看着江小楼,逐渐明白为什么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会对她另眼看待。傅朝宣常年埋头医学研究,视治病救人为人生第一要务,不管女子如何挑逗勾引,他却不解风情,不苟言笑。明明年少轻狂的年纪,不爱风花雪月,不喜应酬交往,整日里研究医书和佛学。如果不是母亲强烈反对,他极有可能会剃度出家……却偏偏是这样刻板的人,居然对眼前这个女子格外青睐。
可惜,眼前这一位江姑娘,聪明又狡猾,心思颇深,这对于傅朝宣而言并非是好事。他应当配一个贤妻,一个全心全意支持他投身医术的人,而不是眼前这个美貌过甚,心机深藏的姑娘。思及此,太无先生笑了笑,道︰“我可以治你,不过只此一个,下不为例。这——一来是看在朝宣的份上,二来则是因为你说中了我的心意。”
傅朝宣不由狂喜,依师傅的医术,只要他肯医治江小楼,绝没有治不好的道理。他刚要叩谢,却听见江小楼突然道︰“那就请先生医我的朋友。”
一言既出,石破天惊。
傅朝宣一脸震惊地看着江小楼︰“你说什么?”
郦雪凝面色大变,江小楼明明说过,她是单身女子,不能随便与男人一同出行,所以才邀她同来,太无先生好不容易同意替她诊治,她怎么能将这样珍贵的机会让给自己?
“不,需要看病的人是小楼,我很好。”她心头一惊,连忙这样说道。
太无先生看了一眼面色苍白,嘴唇发青的郦雪凝,摇了摇头道︰“病入膏肓,就算是我医治,也不过多延长个一年半载的,可是江姑娘,你还有得救。”
郦雪凝早已明白自己的病情,纯粹是药石难医,所以她听了这样的诊断并不特别伤心,只是柔声对江小楼道︰“听见先生的话了吗?我是医不好的,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应该抓紧机会治好你的病。”
江小楼的神色很平静,笑容却很坚持︰“请太无先生医治我的朋友!”
傅朝宣上前一步︰“小楼,你这是——”
江小楼认真看着他︰“傅大夫,大夫是不应该区别对待病人的,不是吗?我是一个病人,雪凝也是,她的病情比我更严重,如果没有太无先生的医治,她只有短短数月的性命。如果太无先生肯帮她,她就能多活上一年半载。你作为一个大夫,怎么能因为和我更亲近就忘记自己的本职。这不等于是违背了佛教的教义,彻底抛弃了先生多年来对你的教导吗?”
傅朝宣一时哑然,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江小楼。作为一个大夫,他当然希望每一个病人都能得到公平的救治。可作为一个爱慕她的男子,他最希望看到她的平安。师傅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想要让他再开恩典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江小楼居然要放弃这样珍贵的机会,这让他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他深深知道江小楼的厉害,她是在提醒他,一个笃信佛祖的人,应该明白众生平等的道理,她并不特殊,郦雪凝一样应该得到救治。
“不,我不需要!”郦雪凝断然拒绝,向来温和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决绝,“小楼,如果你逼着我治病,就是在逼着我自行了断。”
明明有救命的机会,眼前这个人却选择放弃,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江小楼心中泅开。不管郦雪凝是一口答应还是半推半就……只考虑自己活下去,就不配成为江小楼的朋友。
江小楼肌肤赛雪,清冷寥然的眸子淡淡升起肃杀之气,道︰“郦雪凝,你以为我是为了救你么,我完全是为了自己!你当年送我一卷席子,使我不至暴尸荒野,这样的恩德江小楼一辈子都会铭记,今天我把生存的希望让给你,就是希望还你这个人情。人活在世上,只要无愧于心,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做的。
总好过那些明明身怀绝技却死死抱着陈规不放,将仁德二字悬于高阁的人要强得多。”
她一边说,一边向郦雪凝眨了眨眼楮。
郦雪凝一愣,下意识地望着她,心头泛起无限疑惑。刚才小楼的意思是——
太无先生淡淡地道︰“小丫头牙尖嘴利,你这番话是说给我听的么?”
江小楼回眸一笑,宁静优雅︰“太无先生聪明绝顶,小楼不敢在你面前耍花枪,不错,说的就是你。”
即便是说这样犀利的话,她依旧是眸子灼目,别样妩媚,叫人看了心里发慌。
太无先生不由气结,眉头紧蹙︰“你这个小丫头又懂得什么?身为大夫,能医病人为什么不医?我自有我的道理!”
傅朝宣生怕她彻底惹怒师傅,来个鸡飞蛋打,连忙道︰“师傅,你不要生气,小楼只是心直口快。”
“心直口快?哼!那就可以言行无状?岂有此理!”太无先生面上笼罩层层阴云。
立刻便有年轻弟子悄悄对江小楼道︰“这位姑娘,我师傅不肯医治女病人,完全是有他自己的理由,你不知情,就不能胡说……”
原来太无先生早年治病不问身份地位,更不问富贵贫穷,一视同仁。可是后来有一次,偏偏发生了一点意外。在治疗一个未婚女病人的时候,那家人一口笃定少女得了胃胀气,他却诊出了胎像,如此一来,那家人不但撕破颜面、破口大骂,甚至在他的门前倒上粪水,极尽羞辱,使得他整整一年不得不闭门谢客,无法行医。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那未婚女子果然早已珠胎暗结,一年后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那家人羞愤交集,情愿溺死那个婴儿也不肯向他认错。太无先生愤怒到了极致,从此不再诊治女病人,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也不管是谁家的女眷。遇到女病人求诊,他情愿让徒弟上门看病,自己不肯出诊,更加不出言提醒,治好治坏都听由天命。这件事情早已经形成惯例,人人皆知了。
江小楼听到那年轻弟子絮絮说完,眸子却如同流水潺潺,清韵雅致︰“这么说,太无先生是因为气愤过度,所以无法承受别人的误解了。”
不等太无先生说话,江小楼已经扬声道︰“我大哥出门游历的时候,曾经听说过一位月船禅师的故事。现在可以向您说一说,兴许能对您有所启发。这位月船禅师是一位善于绘画的高手。只是他每次作画前,必坚持买画人先行付款,否则决不动笔。他是佛祖的弟子,却如此计较钱财,因而当时很多人都十分轻视他。有一天,青州知府请他作画,月船禅师什么也不问,只说了一句话。”
傅朝宣问道︰“他说了什么?”
江小楼笑了笑,神色不动︰“他问,你能给我多少银子?”
旁边的人听了这话,不禁议论纷纷,有说这老和尚贪财的,有说他不懂得掩饰的,有说他完全不配作和尚的。
“你要多少就付多少!青州知府这样回答他,但是同样要求他去知府家中,当着百名宾客的面,当场挥毫作画。”
“禅师允诺跟着前去,在众位宾客的面前认认真真为知府大人作画,结果画画好了,知府大人给了一百两酬金。禅师刚要离开,却听见知府当着众人的面高声说,这个和尚虽然画了一手好画,可是他的眼中只有金钱,满身都是铜臭味。这样的人早已被金钱玷污了,实在是令人厌恶,根本不配做一个佛门弟子。在说完这样的话之后,知府当场焚烧了禅师精心作出的画。不止如此,他为了羞辱禅师,还当众提出要他再画一幅画,只不过这次……要在自己小妾的裙摆上画画。”
众人听到这里,更起劲的交头接耳。在女人的裙摆上作画,对于一个佛门弟子而言是多大的羞辱。
太无先生的脊背挺直了,眉间添上了一丝莫名的紧张︰“他答应了吗?”
江小楼笑盈盈望着他︰“月船禅师问的话还是一样,你出多少钱?知府回答他,你要多少给多少。禅师开了三百两的高价,然后当真在那女人的裙子上画了一幅画,随后在众人的耻笑辱骂中离开。”
“这个和尚真是见钱眼开,只要有钱什么侮辱都能受得!”“是啊是啊,佛门败类!”内厅里的弟子们窃窃私语。
江小楼的声音不疾不徐,缓慢优雅︰“很多人怀疑,为什么只要有钱就好?受到任何侮辱都无所谓的月船禅师,心里是何想法。这样的人,还配称为佛门弟子吗?事实上,在月船禅师居住的地方常发生灾荒,富人不肯出钱救助穷人,因此他建了一座仓库,在丰年的时候贮存粮食,预备到饥荒的时候就拿出来赈济穷人。而这些穷人之中,又有无数不知情的人,曾经羞辱嘲笑过他对佛门的玷污。”
“这位禅师本可以不食人间烟火的在佛堂里好好念经,可他却走街串巷、抛头露面,出卖自己的画技,只为了能够在灾荒之年提供给穷人们一点粮食。为此,他可以承受任何人的侮辱和嘲笑,没有向别人辩驳,甚至不肯为自己多说半句话。他的心里只有慈悲,只有苍生,想不到自己,更想不到个人荣辱。”江小楼微笑着这样说道,晶莹的目光落在太无先生的身上,“我们做人做事,太多时候都会被人误解,有时候这误解会伴随一生,可那又如何,只要我无愧于心,就不该耿耿于怀。不畏惧世俗眼光,不惧怕别人诋毁,这才是真正的得道之人。品性高洁的人,世上的尘埃怎能污染他的心灵?太无先生,你说是不是?”
太无先生盯着她,几乎忘记了言语。他的脸色长久都是阴晴不定,似乎在认真思考,又像是马上就要发怒。江小楼所言,明明字字句句都是劝说他解开心结,然而,分明从一开始她就设下一个圈套给他钻!
这么一个小丫头,心机也太深了!偏偏她在算计你的时候还笑的这样甜蜜,叫你根本没办法发怒。
仔细回想一下,她年纪很轻,可对于世界的洞察却极深刻,绝不是寻常人物。他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说得不错,无愧于心的人就是佛,是我走入了死胡同,这些年来,我做错了。”
江小楼淡淡含笑︰“那么,一人之限还有吗?”
太无先生重重摇头,心头多年积郁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江小楼深深的畏惧,他站起身,抚掌道︰“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子。便是不为你解开我的心结,只为你这一番好言辞,我就该救你一命。放心吧,你的性命,我会竭尽全力!”
傅朝宣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欢喜起来,却听见江小楼语调轻快地道︰“先生说错了,是我们两个人的性命,都将托付到你的手中!”
太无先生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对,你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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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知悌,字子敬,世称太无先生,刘完素的再传弟子,在朝做过御医,通晓多家医术,名气很大,但很保守,不轻易把医术传授给别人。
月船禅师,是一个佛教故事,用于教化。
因为潇湘认为娼门有碍雅观,所以小秦经过慎重考虑,改成长门女侯,长门,继陈阿娇之后便有弃妇故事流传于世,用这个词,隐喻小楼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哈哈哈哈
57章生死相托
既然已经答应了江小楼,太无先生说到做到,主动替郦雪凝搭脉。等他看诊完毕,却是摇了摇头道:“病太久了,早个半年来或许还有救治的希望,现在这种情况,最多维持个一年半载,还得悉心调养。”
他说话直接,并不避讳,而且是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
郦雪凝面色倒没有什么变化,显然早已猜到的结局。
江小楼追问道:“那依您看,要怎样治疗呢?”
太无先生叹了口气:“开些补气养身的方子,好好将养,不要轻易劳心劳神,才能维持的久一些。”
郦雪凝站起身,郑重地谢过大夫,她的身形瘦弱,看起来一阵风就要吹倒,神色却十分安静沉稳,叫人看了便心生怜悯,众人纷纷流露出同情之态。
这样年轻,却已经是命不久矣的人了。
傅朝宣连忙把江小楼拉过来:“师傅,请您帮她诊治看看,外伤方面弟子自然会想方设法料理,可她的身子骨太弱,五脏六腑都受损严重,弟子不敢轻易下重药,实在无能为力。”
太无先生瞪了自家徒弟一眼,这样明显的特殊对待,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吗?身为大夫,对自己的病人发生异乎寻常的情感,这可是极为不智的。大周自古就有病不治己,旁观者清的说法,太无先生非常赞同这种观点。大夫在给自家人看病时,避免不了一种情绪上的影响,因为他们完全是靠观察病人的气色、脉象来诊断,给自家人看病,难免感到紧张、焦虑,甚至怀疑,下药的时候必定会犹豫,家人尚且如此,心上人岂非更严重?
所以太无先生向傅朝宣挥了挥手,道:“站到一边去,我自有主张。”
太无先生仔细地切了江小楼的脉,沉吟片刻,才回答道:“她的体内有瘀血痰积,当用化瘀之法。”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药童说:“你出去买几斤黄牡牛的牛肉,再买点儿猪肚,记得一定要新鲜的。”
药童傻眼:“啊?”
“快去,别多问!”傅朝宣素来了解太无先生的个性,连忙催促他。
药童没听过这么奇特的药方,却也不敢多问,只好小跑着离去了。他动作倒是不慢,小半个时辰就买回来了。
太无先生招手让她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好,立刻放到锅里熬,熬到烂得像粥一样的时候,让她慢慢地喝下去。”
江小楼惊讶:“先生,这是给我的药方吗?”
太无先生毫不犹豫地道:“对,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在药馆,每天要喝下三碗肉羹,一顿都不可以少。”
江小楼看着那鲜红的牛肉,不觉恶心。太无先生却如同对待孩子一样拍了拍她的头,道:“丫头,良药苦口利于病,你要好好服药。”
江小楼因为身体不好,饮食向来很清淡,从前的大夫也都特意叮嘱她不要吃太多荤腥的东西,可是现在这位太无先生却反其道而行,江小楼不由怀疑,是否自己刚才言语太过,惹得先生生气了,故意找机会恶整她。
傅朝宣柔声安慰江小楼:“师傅绝不会戏弄病人,你安心养病就是。”
当天晚餐,江小楼看着眼前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几乎有当场呕吐的冲动,下意识的开口道:“太无先生大度宽容,绝对不会欺负一个病人。这肉羹,可不可以免了……”
太无先生见她面色发青,只是微微一笑,气定神闲:“要吃十来天,你得好好忍耐。”
江小楼就留在医馆,每天看太无先生和那些弟子们诊治,闲暇的时候还很有闲心地向那些弟子讨教一些草药的用法,看起来悠闲自在。傅朝宣每两日都会来看望一次,顺便观察江小楼的病情。
如此过了十天,江小楼果然身体有了些恢复,太无先生开始变了要求:“朝宣,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准备桃核承气汤,每日服三贴。”
所谓桃核承气汤,是专为瘀血与邪热的蓄血证而设,每日三贴,量倍于常。
江小楼终于可以不用再喝肉羹,但是这一回喝药却并不见得轻松多少。因为每次喝下药去,都会无法正常进食,呕吐不止,吐出来的都是些血块和一些粘腻的污浊之物。等三天后,估摸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