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簪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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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狸尾巴,在末端系上小铃铛,“你这样在人间行走,就不怕被人发现么?”

    “我这么聪明,怎会让人发现?”八道一摇尾巴,铃铛便发出脆响。他立马扭头,像小猫小狗那样玩弄起来。玩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始终改不了动物天生的习气,不禁犯了愁:“总不能剪了吧?”

    “八道果然聪明!”我不住点头,非常肯定地说:“既能为我御寒,又能保你性命。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八道的皮毛光亮柔软,摸着跟丝绸似的,做成皮大衣绝对暖和。刘婆婆留下的被褥早已不再保暖,每日入睡,我都要蜷缩着,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却依旧感到寒冷。每当这个时候,八道总便过来将他的尾巴搭在我身上为我御寒,让我睡得很舒服。

    不过,有次他半夜饿了,竟把家里的鸡全吃了,并在我旁边放了一晚上的屁。搞得我浑身臭烘烘,跟有狐臭似的。(我对天发誓,我们是清白的。)

    知道我又在打他尾巴的主意,八道条件反射般躲得远远的,“玉人,良人我修炼了八百年才长了九条尾巴,容易嘛我?!”

    我反驳道:“你寿命那么长,过不了几百年就能长出新的!”

    我开始去针线筐里找剪子,却奈何怎么也找不到。自从我产生过剪八道尾巴的念头,那群小狐狸见势不妙,就会迅速把剪子、菜刀等利器藏起来——

    以前父母吵架的时候,我和妹妹也会这样干。不过,他们每次吵都只是摔东西,锅碗瓢盆,布偶枕头,常常让人措手不及。想起相似的情景,我又想哭了。我太想回家,却又回不得。

    “好啦,给你就是了。”八道见我大过年却摆着张衰脸,竟然拿来剪子,将自己的尾巴剪了。他疼得直咧嘴,念咒语将尾巴变成围巾后,递给我:“只此一条,下不为例!”

    我只是动过念头而已,并不是真想要。见他这般待我,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上面有我一百年的道行……”

    八道正要说话,天空却突然响起一声惊天巨响!!!震耳欲聋,吓得所有狐狸全都跑过来,挤成一团。

    难道是……天谴?!我看了八道一眼,这家伙竟然浑身发抖,毛都竖了起来,不禁觉得好笑。真是个胆小的家伙呢,也不知道刚才的勇气是从哪儿来的。

    窗外接二连三地响起了相似的声音。忽然想起族长幼子今日成亲,那响声可能是炮仗,我便提醒八道,让他出去看看。

    果不其然,八道兴冲冲地回来,告诉我那排场有多大,场面有多热闹。八道抓耳挠腮,问我:“玉人在那个世界,可曾与人通婚?”

    通婚倒没有,只是与莫路同过居,但分房而睡。当初我和莫路论及婚嫁,只是他的父母对我不太满意,觉得他们的儿子条件那么好,应该找个保姆、性伴、生育工具,外加能为他们的儿子减轻工作压力、提高生活质量、创造经济价值、多付出少抱怨、温柔又体贴的漂亮女人才对。

    我父母也不喜欢他,说他不成熟、不是顾家的男人,早晚我会后悔。我和他也曾抗争过,不过反而激化了我俩之间的矛盾,将婚事一拖再拖,最后就此作罢。

    我摇摇头,回答:“曾论及婚嫁,不过黄了。”

    族长家的上空绽放起了烟花。绚烂多姿,照亮了大半个夜空。八道便和我一同到院子里看。

    “一定是那个人伤了玉人的心。”八道突然变得很安静,两只眼睛亮亮的,天真而又认真地看着我:“如果你们再相遇,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我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讲究从一而终,爱上一个人便再也收不回。既然是莫路背叛在先,我又何必自作多情,眷恋所谓的旧爱。我再次摇头:“不会。”

    “那就好。”八道开心极了,和小狐狸闹成一团。闹够了,他对我说:“玉人一定要说话算数,否则良人我生气起来,后果将无比严重!”

    我突然有些悲哀——

    八道啊,别人都说狐狸善于魅惑,我又何德何能魅惑了你?只是你能活千年,而我不过百岁。人妖殊途,无论你怎么恋我,我都会离你而去。

    我含糊地点头:“唔。”

    远处传来马蹄声。没过一会儿,便有人敲门。八道开了门,见到的竟然是族长。

    族长有些醉了,让家丁搀着,东摇西晃,像只大肥鸭。他的儿子刚刚结婚,天又这么晚,却突然登门,所为何事?见身侧那个瘦弱的家丁手中拿着算盘和账簿,我便猜出了七八分。

    感情这是像黄世仁那样,过年的时候逼债啊!知道他是个看不起女人的人,我说的话也未必听;按照应有的礼节行了礼后,我便回房睡觉去了。

    我对族长的印象不太好——

    族长年满六十,两个月前却讨了一个刚行过笄礼的小妾。而他的长孙女都已嫁作他人妇,为夫家先后生下了三个儿女!

    虽然他曾在刘婆婆去世的时候,借我银子,帮我主持葬礼,但在我眼中不过是伪君子的行径罢了。

    八道或许看到族长穿的是黄|色狐裘,也不太舒服,没一会儿便将他晾在一边,跑了过来。

    我说这样不好,即使再不待见,礼节还是要尽到的。八道点头说是,和我一起到厨房,烧了壶开水,又从陶罐里抓起一把风干的野菊花泡进水里,便要给族长送过去。

    我瞪了他一眼,接过茶壶,将茶水倒掉,“你什么意思!”

    八道嬉皮笑脸:“玉人不正是这样想的吗?”

    真是只狡猾的狐狸!我给了他一粉拳,拿出和茶农换的茶叶重新泡上,并嘱托他要好好待客。八道极不情愿:“哪有长辈伺候晚辈的!”

    “不是伺候,是照顾。”想起族长竟比八道这只八百年的狐狸精看起来老很多,我突然想笑,却又觉得心酸:“我老的时候你也要记得照顾我哦!”

    “当然!”八道突然在我脸上啄了一下,然后提着茶壶,一跳一跳地走了。他的尾巴从衣服里露了出来,又赶紧塞回去,样子甚是滑稽。

    这只狐狸……还真有点喜欢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1为了大家阅读方便,本人以后就尽量不用那不三不四的古代白话。o(╯□╰)o,脑细胞死得好惨啊!

    5、凝春楼

    三日后。

    江南风格的建筑,古典雅致,花砖木雕,小桥流水,和我居住的草房形成鲜明的对比——如今连草房也化为了灰烬。

    如果这就是我的命,那我便认命好了。

    “姑娘,往前走。”1

    我便往前走——

    虽然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就是墙。

    “呀,姑娘别!”

    眼见着我直往墙上撞,牙婆赶紧拉住了我。

    “姑娘,转身吧。”

    我便转了个身。

    牙婆上下打量着我,和族长讨价还价:“姿色倒也不错,只是一百五十两也太贵了吧。我就是买个~雏,从小调~教,最多不过三四十两银子。”

    我原本只欠了族长八两银子,驴打滚利滚利,竟然涨到了七十五两。

    “凭她的姿色,送到青楼去,你赚到的岂止是一百五十两,恐怕一千五百两不止吧。”族长一脸青紫,坐在太师椅上,呷着茶水,不紧不慢地说道:“上次我给你的碧珠,说好卖了之后三七分账,谁晓得你这老妇竟私吞了十两银子。”

    “瞧您说的!”牙婆打着哈哈,一脸谄笑:“您纪大老爷家大业大,还在乎这点银子么?”

    族长正色道:“一个铜板也是钱,我可不能让祖宗创下的家业败在我手里。”

    “是是是!”牙婆不住地点头,拉起我的裙摆看了看,却又开始摇头:“这姑娘哪儿都好,可惜长了双天足,只怕客人不喜欢啊。”

    “开国马皇后不也是大脚?”族长是个贡生,在国子监读过书,腰板自然硬一些。就算是谬论也说得跟真理一样:“难不成你要藐视当朝天子祖先,造反吗?”

    造反可是重罪,诛九族,凌迟处死。牙婆年轻时被人拐卖,沦落风尘,虽然老了孑然一身,但这么一大顶帽子扣在头上,还是忍不住打起寒颤:“老身不敢!”

    族长继续威逼:“那扬州知府巴不得升迁,如果我将你这逆贼交与他——”

    扬州知府贪且残,若落在他的手里,恐怕九死一生。牙婆的脸一下子白了,两腿抖得厉害。她跪到族长面前,抓住他的衣袂,哀求道:“老身知错了,求大人原谅。”

    “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我好歹是故交。”族长为自己的胜利而得意,像对狗一样,抬起脚将牙婆踢开,肥腯的脸上带着世故恶毒的笑:“这桩买卖你还满意吧?”

    牙婆的头撞在了对面的黄花梨木椅子上,疼得她掉眼泪。但族长没有去看她是否受伤,反而叫人去检查那把椅子是否损坏。面对这种炎薄的待遇,牙婆却只能强颜欢笑:“老身满意极了,满意极了!”

    “这就好。”族长将强按了我的手印的卖身契交给牙婆,人财两讫之后,对蹲下来为他整理衣角的另一个家丁说:“阿福,送刘姑娘到凝春楼2。”

    天下起了冬雨。

    烟气迷蒙,潮湿而寒冷,映着白墙青瓦,就像一副别具韵味的水墨画。院子里依旧贴着大红喜字,还有倒着的福,淋了雨,反而更红,比那天见到的血还要红。

    八道的尾巴一直围在我的脖颈上,雪白雪白的,很温暖。绕过走廊,我看到族长家的长工将那些失了法术的小狐狸从笼里拉出来,剥下皮,洗净上面的血后,晾在檐下的绳子上。

    狐狸惨叫着,揪得人心疼。仅活着的六道见到我,突然发了狂似的,撞着笼子,想要挣脱出来。站在一旁的道士立即摆出阵式,嗡嗡念起经文:“窃以金书玉笈为入道之门墙,讽经诵咒乃修仙之径路。得入道之门可以复元始之性,获修仙之路,得以晓自然之心。是故道者,住丛林焚香火,三千日里勤功,十二时中无怠,朝夕朝礼圣容,当输自己之诚,殷勤祝厘国祚,必获升仙之庆……

    河海静默,山岳吞咽。万灵镇伏,招集群仙。天无氛秽,地无妖尘。冥慧洞清,大量玄玄也,常清常静天尊……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3

    好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八道啊,你可知道,你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不该来到人类的世界,更不该相信人的鬼话——

    我数着狐皮上的尾巴,一条的,两条的,三条的,死气沉沉地垂着,没有丝毫生气。它们并没有害过人,没有作过恶,只是投身为畜生,便任人屠宰。

    六道渐渐安静下来,和我相视着,绝望,无奈,以及对生的渴求,复杂的眼神就像这场冷飕飕的江南雨。

    下辈子投胎,不要做人不要做畜生。

    阿福引着我经后门出去,驾着马车穿街过巷,到了凝春楼。

    凝春楼靠着瘦西湖,风景秀丽,得天独厚。附近都是酒馆商铺,卖茶,卖酒,卖布,也卖人。因为是官府经营,自然比别家的气派些。

    错落的硬山式屋顶,金字的招牌,远远便闻见一股脂粉香。很浓,熏得我想要吐出来。因为在下雨,街上行人并不多,两个龟奴站在门口,看到驾着马车来的客人便赶紧地上前招呼。

    我也下了车。下车的时候,我的脚崴了一下。牙婆赶紧扶住我,生怕我摔倒。同样都是女人,我对她倒也不怎么憎恶。

    一些穿着锦缎的纨绔子弟在厅堂里喝酒听曲儿,见到我便要调戏。问牙婆:“这是打哪儿来的,好标致的人儿啊!今儿晚上一定要留给我才是。”

    牙婆也是凝春楼的鸨母,和客人打情骂俏,全没了羞耻。“老娘今日亏大了。哥儿几个要是能将本钱还我,老娘就是把自己贴上去都成!”

    客人一脸惊讶:“老鸨,你亏了多少银子?”

    “三百两!”牙婆尖着嗓子:“是个大脚,你们谁要,只要给本钱我就贱价卖了。”

    “让我瞧瞧有多大!”其中一个手拿小脚金莲鞋,鞋里放着酒杯,放下怀里的女子,过来便要掀我的裙子。

    我一脚踢过去,正中他的眼眶。那个少年失去重心,四脚朝天摔在地上。他捂着自己受伤的那只眼,气得直嚷嚷:“这哪儿是大脚,分明是驴蹄!”

    一群人哄笑起来。那个少年骂骂咧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三百两?再送我三千都不要,婊~子!”

    “爷别说那么难听嘛!”陪伴着少年的女子看起来非常年轻,却很老道。倒了杯酒,喂到少年嘴边,一手帮他揉眼眶,“我亦是婊~子,爷家那位千金小姐可有我这婊~子讨爷的欢心?”

    一提到自家的老婆,少年便摇头叹气,一派老气横秋的模样:“要不是我爹不同意,我早休了她,娶你过门儿了。”

    女子侧过脸来,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媚而不俗,就像盛开的六月雪。接着她又转过头,看那个少年:“我跟你又不是为了什么名份……”

    牙婆为少年赔着不是,又添油加醋一番,“这姑娘原本要给纪大老爷做填房,可惜是粪坑里的石头,力气又大。纪大老爷一把年纪,近不了她的身,就给弄到这儿来了。”

    人总是对别人的是非很感兴趣:“纪大老爷?哪个纪大老爷?”

    “就是那个做人市生意,顺带着卖私盐布料,顺风行的纪大老爷。”牙婆记挂着刚才在族长那里受了辱,自然要在别的地方讨回去,“听说堂客是客家女,也是个大脚,好生厉害。看不惯刚讨的小妾受宠,前两天竟当着纪大老爷的面,将她打死了。”

    “哦?不是说染风寒死的吗?”

    “那是坑外人的话!”牙婆站着,蹭了几口酒菜后,开始剔牙:“听说给衙门使了银子,自然没人追究。”

    有人在唏嘘:“还是小脚媳妇好啊!只会满床爬,任我骑来任我打。”

    我一阵嗤笑,若非男人太花心,女人又怎会心生妒忌;若非男人太懦弱,那个羸弱的小妾又怎会死于非命?只会欺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真是无耻到了极点!

    一个稍微年长的男子说道:“老鸨,这个女人如此难驯,留在这儿只怕会影响了你的生意。”

    “可不是嘛!”牙婆也有些发愁:“到我这儿来的姑娘一开始都是要死不活的,可还没哪个敢对客人动粗啊!她倒好,乖乖到了凝春楼,一见面就给袁大公子一大脚!”

    少年的眼睛还在痛,女子便跟呵护宝贝似的,对他又吹又揉。少年的同伴又哄笑起来,还吟诗嘲笑他。少年出尽了洋相,又气又恼,恨恨地瞪着我,却又无可奈何。

    “我愿出三百两买这位姑娘身上的围巾。”年长男子的行为甚是古怪:“至于这位姑娘,要卖要送,开价多少,老鸨你说了算。”

    我一定要留在凝春楼——

    除了迫于无奈外,也是权宜之计。如果我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就必须找到那支鎏金碧玉簪。妓院是三教九流的聚居地,凝春楼是官府办的,客人自然非富即贵。

    如果我没记错,古代的妓~女,尤其是艺妓,是可以卖艺不卖身的。我虽算不上才高八斗,但好歹是本科毕业,能弹几首古筝,画几笔工笔画。若能讨得客人欢心,自然可以借他们的手,找到那支簪子。

    听到客人看中的竟然是八道的尾巴,老鸨有些愕然:“这是穷人家的便宜货,大爷您怎么看上这个?”

    那个人头戴冠帽,身着蓝色盘领衣,丰俊神秀,气冠群伦。难能可贵的是,他虽身在花丛,却品行端正,没有对身旁的女子搂搂抱抱,更不似其他人那样,大冬天还拿把折扇臭显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熟悉——是吴桥的脸!

    我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既然吴桥能到这里,也就是说穿越时空的媒介并不是那支碧玉簪。那么我只要找出来,就有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甚至可能像多啦a梦那样在时光中任意穿梭!

    似乎觉察到我在看他,那个人也看着我。相同的眼睛,眼神却并不相同。意识到那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后,我失望了——我本不该抱什么希望,又自作多情了一回。

    他将杯中物饮尽,说道:“这是九尾狐尾,自然值这个数。”

    古人说九尾狐出,天下必然大乱。此言一出,那些纨绔子弟都有些不相信:“我看是兔毛才对,朱兄你走眼了。”

    他不以为意:“不信就让老鸨拿过来看看。”

    牙婆顺从地从我脖子上取下围巾。我不舍,拽着不肯给她。老鸨很用力地抢,只是没一会儿便松了手,并倒在地上。她的手变得跟乌炭一样黑,那黑色又迅速蔓延,密布全身,犹如烧焦了一般。在弹指一挥间,牙婆被风化,化为粉齑。

    见到如此骇人的场景,我倒抽好几口凉气。所有人亦是,脸如白纸,面面相觑。那个被我踢了一脚的少年颇为恐惧:“她……是狐狸精?”

    男子却依旧神色淡然,举止中透着一股不可违背的控制力,“要是妖精,早要了你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1借鉴于百度百科《扬州瘦马》

    2借鉴于姚合的《扬州春词》“暖日凝花柳,春风散管弦。”

    3出自《玄门日诵早晚功课经》,经过不懈努力,终于找到一句合适的,修改过来鸟

    4╮(╯▽╰)╭,晋江现在口口的好厉害哇

    6、藏娇阁

    老鸨已死,尸体无痕。

    衙门的人过来原本要将我带走问案,但那个和吴桥长了同一张脸的男子在头头耳边说了几句话后,他们便不管了。牙婆是奴籍,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死了白搭。

    那些纨绔子弟见死了人,也没了兴致,付完钱便走了。男子等到最后,突然问我:“姑娘是走还是留?”

    古人向来重视女子的贞节,一到青楼,便清誉尽毁。尤其是明清时期,对女子的压迫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如果不是我心已冷,想要逃离这个世界,绝不会以身试险。

    我答道:“我要留在这里。”

    他起身,看了我一眼,之后走了。“既然如此,那朱某便就此拜别。”

    凝春楼的老鸨一共有三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正好。见牙婆死了,其余两个各怀鬼胎,偷偷笑起来。

    然后她俩从楼上,急急向我奔来。只是两个人都是小脚,谁也不比谁快多少。那个胖的因为心急,还从楼梯上滚下来,不过没受什么伤。

    她们到了我跟前,却忌惮着,不敢碰我一下。我的卖身契在牙婆身上,已经化为乌有。我要走,也没人敢拦我。

    只是我不能走。我一介女子,倘若不留在此地,又何处谋生。八道虽然法力高强,但天外有天,不是照样被那个歹毒的茅山道士打败了么?没有了八道,我再要生存下去,就不得不用一些非常手段。

    打定主意,我便化了个名,向两位老鸨屈膝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奴家刘良女托妈妈们照顾了。”

    据说《游龙戏凤》里的李凤姐的原型,便是那刘良女。我一时也想不出好听的名字,便想借她的来用。刘是刘婆婆的刘,良女是我要时刻提醒自己是良家女子。相同的名字,不同的人而已。

    那个胖胖的老鸨,顾不得疼痛,看着我,嘴巴笑得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天下刘姓是一家。我也姓刘,以后你跟我就是一家啦。”

    买我的钱牙婆已经付清,谁将我拉拢过去,谁便能赚钱。这是无本的买卖,相比之下,我的大脚自然弱化许多。她们的心思,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也许因为那一扶,我竟对牙婆的死有些伤感。我向刘鸨母再次道万福:“还望刘妈妈日后多担待。”

    刘鸨母带我上楼,拐弯,再拐弯,一直到最里面的庭院才止步。

    此处与凝春楼只有一墙之隔,墙上开着小门,小门上着锁。门上方有一扇形青石,用篆书刻着藏娇阁二字。可以看出是一家的,却有些许不同。

    歌声,牌九声,琴瑟声,孩童的哭闹声,还有老妈子的训斥声,声声入耳,算不上太好听。院子里种的几株腊梅已经开了,枯瘦的枝,黄|色的花,浸着滛雨,却是另一番风情。

    刘鸨母带我到其中一间房,叫几个龟奴烧了开水给我洗澡,又找了几身干净的衣服让我换。

    关上门后,她开始给我套近乎:“姑娘芳龄是多少?”

    头发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已经长至臀部,因为没时间打理,便用发带扎着,垂于脑后。我解开发带,脱衣正要往浴桶中跳,忽然想起这是妓院的一部分,难保会有什么不洁之症,便不肯下水。

    刘鸨母笑道:“姑娘请放心,这里不同于凝春楼,干净着呢。我可不像她们,买了姑娘便直接让臭男人去糟蹋。”

    刘鸨母穿的比谁都富贵。看得出,她是个有头脑的女人。我信了她,跳入水中,“十九岁。”

    我已经二十四,说成十五六也没人信。妓~女说白了就是吃青春这碗饭的,说得年轻些,自然能多些照顾。

    刘鸨母在身后为我搓背,手指不自觉探向我的胸部:“有些大呢。”我羞红了脸。以前找妇科大夫检查身体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别扭,但考虑到是为健康着想,便一直忍了下来。刘鸨母不是医生,方才却这样做,真是让我难堪到了极点。

    刘鸨母很小心翼翼,生怕碰了八道的尾巴,“姑娘可认得字?”

    我好半天才让自己的心不再忐忑:“认得。”

    “姑娘可会唱曲儿?”

    《霍元甲》、《沧海一声笑》算不算?王菲、刘若英的也能哼几句,只是这都是几百年后的流行歌。审美观不同,唱了,别人也未必觉得中听。

    水有些烫,灼得皮肤发红。我渐渐适应着水中的温度,握着八道的尾巴,暂时拿来当搓澡巾(还好八道不在我身边,不然会气得昏过去),“会唱几句戏。”

    戏曲是国粹。父母是个老戏迷,没事总在家中唱上几曲。耳濡目染之下,我也会能唱上几段。虽然我不想篡改中国的历史,但身在此地,多一样才华,便多一点保障。

    “姑娘可否亮亮嗓子?”

    想了想要唱的曲目,我便唱了起来:“梦到这好时节,为甚花片儿掉将下来,把奴惊醒……”

    我只记得汤显祖是明朝人,他的《牡丹亭》在当时很火,却并不记得汤显祖现在是否出生以及死亡。如果这首《牡丹亭》还没问世,却被我拿来用,我只能说句对不起。

    从水的倒影中,我看见老鸨渐起的笑意:“姑娘唱的是什么戏?怎这般好听。”

    我的调已经跑到了南极,但刘鸨母却没有听出来。确定这首《牡丹亭》还没有诞生,我索性用了个比较生僻一点的名字:“《还魂记》。”

    “姑娘可否将整个故事讲给我听?”

    我便讲了起来:“贫寒书生柳梦梅,梦到一佳人站于梅树之下,便起了相思之情……”

    等我讲完,水也凉了,我从水里出来将身体擦干。刘鸨母意犹未尽,盯着我看了老半天,就在我穿衣服的时候制止了我:“可否让我看看姑娘有无暗疾?”

    知道她是想借着洗澡的机会,像检查牲口那样检查我。我便躺在床上,任由她研究。她把我当牲口,我自己不把自己当牲口就行了。

    刘鸨母将我从头到脚都看了个仔细。当她检查完我的下~体,又拿守宫砂点在我的手臂上后,便乐得再也合不拢嘴:“完好完好!姑娘只要日后听我的安排,好处自然少不了姑娘的。”

    知道她检查的是什么,我并不言语。穿好了衣服,用布将头发擦干。刘鸨母派人送了饭菜过来,我便坐下,慢慢吃。

    我三天没有进食,也许因为神经一直紧绷着,竟不觉得饿。见刘鸨母暂时不会坑害我,洗完澡吃了饭之后,我不自觉地放松戒备,一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劳累。

    看出我有些困,刘鸨母便起身出门,对我说道:“姑娘既然累了,就先行休息吧。”

    一间小房,一床薄被,这便是我的容身之所。我盖好被子,便糊里糊涂地做起梦来。梦中是那日的情形——

    族长到我家逼债,让我偿还那七十五两银子。我拿不出,族长便要我做他的妾。我不愿意,族长的家丁就想抓我回去。八道现出了原形,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族长不甘心,次日便找了一个茅山道士过来。那道士自以为斩妖除魔,手段好不歹毒。打不过八道,就让徒弟拖延住八道,去抓我和那群小狐狸。眼见着那道士手中的除魔剑向我劈了过来——

    我吓得冷汗直冒,“霍”地坐了起来。

    现在是夜晚,天漆黑一片。不时有不同颜色的光映入房间,还有鞭炮声传入耳朵。我用手抹了抹额上的汗,扶着床边正准备起身,却又是一吓——软软的,什么东西!

    我触电般地缩回,看向一旁。一双黑亮的眼睛,如月下的湖水般闪起波光,好奇而胆怯。待确定是个女孩子后,我松了一口气。

    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她这是要拿八道的尾巴!只差一点,女孩便会化为齑粉。我赶紧将围巾抢到一边,质问她:“你何时进来的?”

    她怯生生地回答:“外面放烟花……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被囫囵吞进肚子里。

    八道的尾巴遇水未湿,显示出与普通动物不同的特性。这是他算准了会有这么一劫,所以才用这种方法来避免我受到伤害么?我有些黯然,重新将它系在脖子上,缓和了语气:“这是妖物,碰了会死人的。”

    “那姐姐是妖精吗?”

    额……用得着问得这么直白吗?桌子上有半截蜡烛,我想点燃,无奈却找不到点火工具。我正需要有人陪伴,索性将蜡烛丢到一边,逗那个小姑娘:“姐姐要是妖精,那你害不害怕?”

    “不怕!”她摇摇头:“姐姐就算是妖精,也是不会凶人的妖精。”

    这女孩看得出我不会凶人,怎么就看不出我是个人呢?真是搞不明白。我有些无语:“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是否哭了,用手背慢慢擦着眼眶:“田招弟。”

    想必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父母想要儿子,却生了个闺女。养活不起后,就把她卖到了妓院。也许因为女人天生的母性,我竟有些怜惜她:“你几岁了?”

    从身高来看,她应该只有五六岁,瘦弱之极,就像干枯的树枝。她穿得也很薄,这间房的炭火刚熄,温度还不算低,她却依旧瑟瑟发抖:“十岁了。”

    我用被子裹住她,朝她笑笑:“招弟这个名字不好,我们另取一个吧。”

    她点点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嗯。”

    我想了想,说:“叫田甜吧,我希望你能笑得比蜂蜜还要甜。”

    她笑了,露着缺了两颗牙齿的门牙,真的比蜂蜜还甜。

    就在此时,刘鸨母领着两个龟奴推门而入,见到田甜便气势汹汹,“你这小贱人,竟敢到厨房偷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田甜很害怕,往我怀里缩起来。我护着她:“刘妈妈,田甜偷吃了什么?”

    “一碗汤圆,两条鳝鱼。”刘妈妈很是生气,从我怀里拉住田甜的胳膊就想往外拖,“那是给客人的,谁想到这小贱人不好好干活,还敢偷嘴吃!”

    小孩子都是很敏感的。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受惩罚,田甜抓住我不肯松手。刘鸨母气急,狠狠地掐她的脖子,拧她的耳朵,揪她的头发,边打边骂,骂得甚是难听。

    田甜疼得哇哇直哭,我忍无可忍,一把将刘鸨母推开:“刘妈妈积点阴德好不好?田甜只是个孩子。”

    刘鸨母两眼如毒蛇,冷而贪婪,“若上辈子没造过孽,老天早让她生得貌美如花,投胎到大户人家去了。我打她,不过是替天行道,积德行善之举!”

    我一时惊愕,竟然想不出更好的话来推翻这个逻辑。我干脆对刘鸨母说:“刘妈妈把帐算到我头上好了,田甜吃的就当是我吃的,该受的罚我替她受。”

    也许考虑到我能给她带来的商业价值,刘鸨母对我的态度还算客气:“姑娘这是何必呢?她不过是烂命一条,死了也不可惜的。”

    “无规矩不成方圆,刘妈妈若不惩治,还会有人再犯。”知道不能用人人平等这种观念打动她,我只要换一种说法:“总要有人来承担,以儆效尤。我知道刘妈妈是为我好,只是我决心已定,您无需再劝。”

    见我执意如此,刘鸨母便不再反对:“那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毁天灭地的绝世帅哥要出现了,(o)/~

    7、田甜

    刘妈妈让龟奴将我关进了小黑屋,顺带着把田甜也关了进去。虽然已经惩罚,但刘鸨母还是气在心头:“这次算便宜你了。再敢有下次,我直接将你剁碎喂野狗!”

    田甜瞪着眼,抖得越来越厉害。刘鸨母一离开,她便昏了过去。估摸她除了害怕,更多是饥饿的缘故,我只好拍着门,大声喊叫,让人送吃的。

    屋外守着两个龟奴,对我百般调戏,非要我叫他们良人,否则就袖手旁观。知道刘鸨母在的一天,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就忍住恶心,叫了两声。他们笑得得意,丢给我两个馒头,又端来一碗水。

    我掐了田甜的人中,等她苏醒后,一口馒头一口水地喂她。田甜吃完了,扑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很久。我就这么看着她哭,一直到天亮。

    刘鸨母之所以不喜欢田甜,是因为她长得丑。

    小眼儿,塌鼻子,厚嘴唇,唇上还长了一个血管瘤。衣服也脏兮兮的,看起来好久都没换。要命的是,她还有一双畸形的半大脚,不伦不类,走起路来怪异得很。我给她讲《灰姑娘》的时候,她便撩起自己的衣服,给我看身上的伤。大伤小伤,新伤旧伤,交叠着,像茂密的枝桠。

    她说她的爹爹喜欢喝酒,喝完酒就打她;后娘生了弟弟,看她不顺眼就打她;把她卖给了人伢子,人伢子嫌她长得丑,也打她。我问田甜恨不恨他们。她迷茫地看着我,问道为什么要恨。

    到底是小孩子,不记仇,过了就忘了。我说,有时候你明明很努力地付出,不奢求对方给你相等的回报,只要他能对你稍微好一点便足以,但对方连这点都做不到,将你的付出视为理所应当。时间久了,人自然而然就会产生一种不平衡的感觉,会难过,会憎恨,甚至做出伤害对方的举动。

    她又问伤害了对方之后,是不是就会变开心。我笑得苦涩,想了想说也许会,也许不会。她若有所思,“哦”了一声,便缠着我讲别的故事。

    刘鸨母原本要关我三天,到了第二天便将我放了出来。

    因为还在过年,官府富商需要大量歌舞伎进行表演。凝春楼缺人手,刘鸨母便想让我去凑数。她附加了一个条件,只要我能讨得客人欢心,便让田甜给我做丫头。

    我答应了,换上一身艳服,梳头化妆,正要坐上马车到知府衙门,刘鸨母却又将我叫了回去。

    “此行恐怕不妥,”刘鸨母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现任知府可不是什么好鸟。姑娘还有命案缠身,万一借此要挟姑娘,只怕姑娘会吃亏。”

    我有些无所谓:“那刘妈妈还要将我关回去吗?”

    “我只是想治治那个小贱人,关姑娘什么事!”刘妈妈让人做了饭菜端过来,又将田甜拉到我面前,“姑娘既然喜欢,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让她留在姑娘身边吧。”

    田甜昨夜受了冻,鼻水直流。见到我,一边笑,一边悄无声息地将鼻涕抹到刘鸨母的衣服上。刘鸨母发现后,伸手要打她。田甜见势不妙,按我教的那样,撒腿就跑。

    刘鸨母又胖,金莲不足三寸,追不上。旁边的龟奴也不来帮忙,懒懒地站在一旁看热闹。刘鸨母气得要死,一屁股坐在地上,骂了老半天,竟嗷嗷哭起来。

    最后还是我来安慰她:“小孩家不懂事,您又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呢。大过年的,刘妈妈应该开心点才是。”

    “你不知道啊!”刘鸨母哭天抢地,鼻涕一把泪一把:“想当年,我刘婉婉也是名满江南的名妓。只可惜人老色衰,往日的客人都跑到别人怀里去了,见我跟见鬼一样东躲西藏。我无儿无女,要不是生财有道,不被白眼剜死,也会被活活饿死!”

    她越说越激动,将自己的陈年往事都抖落出来:“就拿那个吏部郎中吴魁来说吧,当初他穷得叮当响,是我好吃好喝地招待,将自己活命的钱拿去给他当盘缠,让他考科举。现如今他发达了,不见我也就罢了,连欠的钱也不说还!还有那个大理寺评事,太常寺少卿……他们负心忘义,连这个小贱人也敢骑在我头上——老天啊,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活脱脱就是一骂街的泼妇。对这样一个女人,我实在无法同情:“刘妈妈这是何苦呢!若心中无你,就是当着他们的面去死,人家也不会怜惜你一分一毫,到头来不过是自寻短见罢了。”

    刘鸨母安静下来,紧紧抓住我的衣袖,两眼急切又可怜:“那我如何是好?”

    她脸上的浓妆早已化开,红一片黑一片,露出难看的皱纹和雀斑。我忽然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心里很不舒服:“该忘的都忘了,就当从未发生过。”

    是啊,该忘的都忘了。莫路是错误,吴桥只能当过客。只是八道啊,你救了我的性命,纵然无缘,我又怎么舍得忘掉你?

    刘鸨母或许听了我的劝解,倒也没拿田甜怎么样,还给了她一碗饭。田甜狼吞虎咽,吃完了,又看向我的碗,眼巴巴的。

    我觉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