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合计
其时何视察与兄弟何清道:“这锭银子,是讼事信赏的,非是我把来赚你,后头再有重赏。兄弟,你且说这伙人如何在你便袋里?”只见何清去身边招文袋内摸出一个经折儿来,指道:“这伙贼人都在上面。”何涛道:“你且说怎地写在上面?”何清道:“不瞒哥哥说:兄弟前日为赌钱输了,没一文盘缠,有个一般赌钱的,引兄弟去北门外十五里,地名安乐村,有个王家客店内,凑些碎赌。为是讼事行下文书来,着落本村,但凡开客店的,须要置立文簿,一面上用勘合印信。每夜有客商来歇宿,须要问他:‘那里来?那里去?姓甚名谁?做甚买卖?’都要誊录在簿子上。讼事查照时,每月一次,去里正处报名。为是小二哥不识字,央我替他抄了半个月。当日是六月初三日,有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推着七辆江州车儿来歇。我却认得一个为头的客人,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因何认得他?我比先曾跟一个赌汉去投奔他,因此我认得。我写着文簿,问他道:‘客人高姓?’只见一个三髭须白皙面皮的抢将过来,允许道:‘我等姓李,从濠州来贩枣子,去东京卖。’我虽写了,有些疑心。第二日,他自去了,东家带我去村里相赌,来到一处三叉路口,只见一个男子挑两个桶来。我不认得他。东家人自与他厮叫道:‘白大郎,那里去?’
那人应道:‘有担醋,将去村里财主家卖。’东家人和我说道:‘这人叫做白昼鼠白胜,他是个赌客。’我也只何在心里。厥后听得沸沸扬扬地说道:‘黄泥冈上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把蒙汗药麻翻了人,劫了生辰纲去。’我猜不是晁保正,却是兀谁!如今只捕了白胜,一问便知端的。这个经折儿,是我抄的副本。”
何涛听了大喜,随即引了兄弟何清,径到州衙里见了太守。府尹问道:“那公务有些下落么?”何涛禀道:“略有些消息了。”府尹叫进后堂来说,仔细问了泉源。何清一一禀说了。
当下便差八个做公的,一同何涛、何清,连夜来到安乐村,叫了东家人做眼,径奔到白胜家里,却是三更时分。叫东家人赚开门来打火,只听得白胜在床上做声。问他妻子时,却说道害热病,未曾得汗。从床上拖将起来,见白胜面色红白,就把索子绑了,喝道:“黄泥冈上做得好事!”白胜那里肯认。把那妇人捆了,也不愿招。众做公的绕屋寻赃,寻到床底下,看法面不平;众人掘开,不到三尺深。众多公人发声喊,白胜面如土色,就地下取出一包金银,随即把白胜头脸包了,带他妻子,扛抬赃物,都连夜赶回济州城里来。却好五更天明时分,把白胜押到厅前,便将索子捆了。问他主情造意,白胜狡辩,死不愿招晁保正等七人。连打三四顿,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府尹喝道:“告的正主招了赃物,捕人已知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了,你这厮如何赖得过!你快说那六人是谁,便不打你了。”白胜又捱了一歇,打熬不外,只得招道:“为首的是晁保正。他自同六人来纠合白胜与他挑酒,实在不认得那六人。”知府道:“这个不难。只拿住晁保正,那六人便有下落。”先取一面二十斤死枷枷了白胜;他的妻子也锁了,押去女牢里监收。
随即押一纸公牍,就差何涛亲自向导二十个眼明手快的公人,径去郓城县投下,着落本县,立等要捉晁保正并不知姓名六个正贼。就带原解生辰纲的两个虞候,作眼拿人。一同何视察领了一行人,去时不要大惊小怪,只恐怕走透了消息。星夜来到郓城县,先把一行公人并两个虞候,都藏在客店里,只带一两个随着,来下公牍,径奔郓城县衙门前来。当下巳牌时分,却值知县退了早衙,县前静悄悄地。何涛走去县对门一个茶坊里坐下,吃茶相等。吃了一个沏茶,问茶博士道:“今日如何县前恁地静?”茶博士说道:“知县相公早衙方散,一应公人和起诉的,都去用饭了未来。”何涛又问道:“今日县里不知是谁人押司直日?”茶博士指着道:“今日直日的押司来也。”何涛看时,只见县里走出一个吏员来。看那人时,怎生容貌?但见:眼如丹凤,眉似卧蚕。滴溜溜两耳悬珠,明皎皎双睛点漆。唇方口正,髭须地阁轻盈;额阔顶平,皮肉天仓丰满。坐定时浑如虎相,走动时有若狼形。年及三旬,有养济万人之怀抱;身躯六尺,怀扫除四海之心机。志气轩昂,胸襟秀丽。刀笔敢欺萧相国,声名不让孟尝君。
那押司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祖居郓城县宋家村人氏。为他面黑身矮,人都唤他做黑宋江;又且于家大孝,为人仗义疏财,人皆称他做孝义黑三郎。上有父亲在堂,母亲早丧。下有一个兄弟,唤做铁扇子宋清,自和他父亲宋太公在村中务农,守些田园过活。这宋江自在郓城县做押司。他刀笔醒目,吏道熟练;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一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上馆谷,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起劲资助,端的是挥金似土。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利便,通常排难明纷,只是周全人性命。时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困,周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实时雨,却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实时雨一般,能救万物。曾有一首《临江仙》赞宋江利益:起自花村刀笔吏,英灵上应天星,疏财仗义更多能。事亲行孝敬,待士有声名。济弱扶倾心慷慨,高名水月双清。实时甘雨四方称,山东呼保义,好汉宋公明。
其时宋江带着一个伴当,走将出县前来。只见这何视察当街迎住,叫道:“押司,此间请坐拜茶。”宋江见他似个公人妆扮,慌忙答礼道:“尊兄那里?”何涛道:“且请押司到茶坊内里吃茶说话。”宋公明道:“谨领。”两个入到茶坊里坐定,伴当都叫去门前期待。宋江道:“不敢拜问尊兄高姓?”何涛答道:“小人是济州府捉拿使臣何视察的即是。不敢动问押司高姓台甫?”宋江道:“贱眼不识视察,少罪。小吏姓宋名江的即是。”何涛倒地便拜,说道:“久闻台甫,无缘未曾拜识。”宋江道:“恐惧。视察请上坐。”何涛道:“小人安敢占上?”宋江道:“视察是上司衙门的人,又是远来之客。”两个谦让了一回,宋江坐了主位,何涛坐了客席。宋江便叫茶博士将两杯茶来。没多时,茶到。两个吃了茶。
宋江道:“视察到敝县,不知上司有何公务?”何涛道:“实不相瞒,来贵县有几个要紧的人。”宋江道:“岂非贼情公务否?”何涛道:“有实封公牍在此,敢烦押司作成。”宋江道:“视察是上司差来捕盗的人,小吏怎敢怠慢?不知为甚么贼情紧事?”何涛道:“押司是当案的人,便说也不妨。敝府管下黄泥冈上一伙贼人,共是八个,把蒙汗药麻翻了北京台甫府梁中书驱使送蔡太师的生辰纲军健一十五人,劫去了十一担珍珠宝物,计该十万贯正赃。今捕得从贼一名白胜,指说七个正贼,都在贵县。这是太师府特差一个干办,在本府立等要这件公务,望押司早早维持。”宋江道:“休说太师处着落,即是视察自赍公牍来要,敢不捕送?只不知道白胜供指那七人名字?”何涛道:“不瞒押司说:是贵县东溪村晁保正为首。更有六名从贼,不识姓名,烦乞用心。”
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晁盖是我心腹弟兄。他如今犯了迷天大罪,我不救他时,捕捉将去,性命便休了!”心内自慌,却允许道:“晁盖这厮,奸顽役户,本县内上下人,没一个不怪他。今番做出来了,好教他受!”何涛道:“相烦押司便行此事。”宋江道:“不妨,这事容易,‘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只是一件,这实封公牍,须是视察自己当厅投下,本官看了,便好施行发落,差人去捉,小吏如何敢私下擅开?这件公务,非是小可,不妥轻泄于人。”何涛道:“押司卓识极明,相烦引进。”宋江道:“本官发放一早晨事务,疲倦了少歇。视察略待一时,少刻坐厅时,小吏来请。”何涛道:“望押司千万作成。”宋江道:“理之虽然,休这等说话。小吏略到寒舍,分拨了些家务便到,视察少坐一坐。”何涛道:“押司尊便,小弟只在此专等。”
宋江起身,出得阁儿,分付茶博士道:“那官人要再用茶,一发我还茶钱。”离了茶坊,飞也似跑到下处。先分付伴当去叫直司在茶坊门前伺候:“若知县坐衙时,便可去茶坊里宽慰那公人道:‘押司稳便’,叫他略待一待。”却自槽上鞁了马,牵出后门外去;拿了鞭子,慌忙的跳上马,逐步地离了县治。出得东门,打上两鞭,那马拨喇喇的望东溪村撺将去,没半个时辰,早到晁盖庄上。庄客见了,入去庄里报知。正是:义重轻他不义财,奉天法网有时开。剥民官府过于贼,应为知交放贼来。
且说晁盖正和吴用、公孙胜、刘唐在后园葡萄树下吃酒。此时三阮已得了钱财,自回石碣村去了。晁盖见庄客报说宋押司在门前。晁盖问道:“有几多人随从着?”庄客道:“只独自一个飞马而来,说快要见保正。”晁盖道:“一定有事。”慌忙出来迎接。宋江道了一个喏,携了晁盖手,便投侧边小房里来。晁盖问道:“押司如何来的慌速?”宋江道:“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弟兄,我舍着条性命来救你。如今黄泥冈事发了!白胜已自拿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你等七人。济州府差一个何捉拿,带着若干人,奉着太师府钧帖并本州文书,来捉你等七人,道你为首。天幸撞在我手里,我只推说知县睡着,且教何视察在县对门茶坊里等我。以此飞马而来,报道哥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若不快走时,更待甚么?我回去引他当厅下了公牍,知县不移时便差人连夜下来。你们不行延误。倘有些疏失,如之怎样!休怨小弟不来救你。”
晁盖听罢,吃了一惊道:“贤弟大恩难报!”宋江道:“哥哥,你休要多说,只顾部署走路,不要缠障。我便回去也。”晁盖道:“七小我私家:三个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得了财,自回石碣村去了;后面有三个在这里,贤弟且见他一面。”宋江来到后园,晁盖指着道:“这三位:一个吴学究;一个公孙胜,蓟州来的;一个刘唐,东潞州人。”
宋江略讲一礼,转身便走,嘱咐道:“哥哥保重,作急快走,兄弟去也。”宋江出到庄前,上了马,打上两鞭,飞也似望县里来了。其时有个学究,为此事作诗一首,也说得是。诗曰:保正缘何养贼曹,押司纵贼罪难逃。须知守法清名重,莫谓通情义气高。爵固畏鹯能害爵,猫如伴鼠岂成猫。空持刀笔称文吏,羞说当年汉相萧。
且说晁盖与吴用、公孙胜、刘唐三人道:“你们认得那来相见的这小我私家么?”吴用道:“却怎地慌慌忙忙便去了?正是谁人?”晁盖道:“你三位还不知哩!我们不是他来时,性命只在咫尺休了!”三人大惊道:“莫不走了消息,这件事发了?”晁盖道:“亏杀这个兄弟,担着血海也似关连,来报与我们。原来白胜已自捉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我等七人。本州差个捉拿何视察,将带若干人,奉着太师钧帖来,着落郓城县,立等要拿我们七个。亏了他稳住那公人在茶坊里俟候,他飞马先来报知我们,如今回去下了公牍,少刻便差人连夜到来捕捉我们,却是怎地好!”吴用道:“若非此人来报,都打在网里。这大恩人姓甚名谁?”晁盖道:“他即是本县押司呼保义宋江的即是。”吴用道:“只闻宋押司台甫,小生却未曾得会。虽是住居咫尺,无缘难堪晤面。”公孙胜、刘唐都道:“莫不是江湖上传说的实时雨宋公明?”晁盖颔首道:“正是此人。他和我心腹相交,结义弟兄。吴先生未曾得会。四海之内,名不虚传。结义得这个兄弟,也不枉了。”
晁盖问吴用道:“我们事在危急,却是怎地解救?”吴学究道:“兄长不须商议,‘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晁盖道:“却才宋押司也教我们走为上计,却是走那里去好?”吴用道:“我已寻思在肚里了。如今我们收拾五七担挑了,一径都走奔石碣村三阮家里去。今急遣一人,先与他弟兄说知。”晁盖道:“三阮是个打鱼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许多人?”吴用道:“兄长,你好不精致!石碣村那里一步步近去,即是梁山泊。如今山寨里好生兴旺。官军捕盗,不敢正眼儿看他。若是赶得紧,我们一发入了伙。”晁盖道:“这一论极是上策,只恐怕他们不愿收留我们。”吴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银,送献些与他,便入伙了。”正是:无道之时多有盗,英雄进退两俱难。只因秀士居山寨,买盗犹然似买官。
其时晁盖道:“既然恁地商量定了,事不宜迟。吴先生,你便和刘唐带了几个庄客,挑担先去阮家安置了,却来旱路上接我们。我和公孙先生两个打并了便来。”吴用、刘唐把这生辰纲掠夺得金珠宝物,做五六担装了,叫五六个庄客,一发吃了酒食。吴用袖了铜链,刘唐提了朴刀,监押着五七担,一行十数人,投石碣村来。晁盖和公孙胜在庄上收拾。有些不愿去的庄客,赍发他些钱物,从他去投别主。有愿去的,都在庄上并迭财物,打拴行李。正是:须信钱财是毒蛇,钱财聚处即亡家。人称义士犹难保,天鉴贪官漫自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