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官司
话说其时众做公的拿住唐牛儿,解进县里来。知县听得有杀人的事,慌忙出来升厅。众做公的把这唐牛儿蜂拥在厅前。知县看时,只见一个婆子跪在左边,一个男子跪在右边。知县问道:“甚么杀人公务?”婆子告道:“老身姓阎。有个女儿唤做婆惜,典与宋押司做外宅。昨夜晚间,我女儿和宋江一处吃酒,这个唐牛儿一径来寻闹,叫骂出门,邻里尽知。
今早宋江出去走了一遭,回来把我女儿杀了。老身结扭到县前,这唐二又把宋江打夺了去。告相公做主。”知县道:“你这厮怎敢打夺了凶身?”唐牛儿告道:“小人不知前后因依。只因昨夜去寻宋江搪碗酒吃,被这阎婆叉小人出来。今早小人自出来卖糟姜,遇见阎婆结扭宋押司在县前。小人见了,不合去劝他,他便走了。却不知他杀死他女儿的缘由。”知县喝道:“乱说!宋江是个君子老实的人,如何肯造次杀人?这人命之事,一定在你身上!左右在那里?”便唤当厅公吏。
当下转上押司张文远来,见说阎婆告宋江杀了他女儿,“正是我的表子”。随即取了各人口词,就替阎婆写了状子,迭了一宗案。便唤当地方仵作、行人并地厢、里正、邻佑一干人等,来到阎婆家,开了门,取尸首登场磨练了。身边放着行凶刀子一把。当日再三看验得,系是生前项上被刀勒死。众人登场了当,尸首把棺木盛了,寄放寺院里,将一干人带到县里。
知县却和宋江最好,有心要出脱他,只把唐牛儿来再三推问。唐牛儿供道:“小人并不知前后。”
知县道:“你这厮如何隔夜去他家寻闹?一定你有干预干与!”唐牛儿告道:“小人一时撞去搪碗酒吃。”知县道:“乱说!打这厮!”左右双方狼虎一般公人把这唐牛儿一索捆翻了,打到三五十,前后语言一般。知县明知他不知情,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来勘问。且叫取一面枷来钉了,禁在牢里。那张文远上厅来禀道:“虽然如此,现有刀子是宋江的压衣刀,必须去拿宋江来对问,便有下落。”知县吃他三回五次来禀,遮掩不住,只得差人去宋江下处捉拿。宋江已自在逃去了。
只拿得几家邻人往返话:“凶身宋江在逃,不知去向。”张文远又禀道:“监犯宋江逃去,他父亲宋太公并兄弟宋清现在宋家村栖身,可以勾追到官,责限比捕,跟寻宋江到官理问。”知县本不愿行移,只要朦胧做在唐牛儿身上,日后自逐步地出他。怎当这张文远立主文案,唆使阎婆上厅,只管来告。知县情知阻当不住,只得押纸公牍,差三两个做公的去宋家庄勾追宋太公并兄弟宋清。
公人领了公牍,来到宋家村宋太公庄上。
太公出来迎接,至草厅上坐定。公人将出文书,递与太公看了。宋太公正:“上下请坐,容老汉告禀:老汉祖代务农,守此田园过活。不孝之子宋江,自小忤逆,不愿天职生理,要去做吏,千般说他不从。因此,老汉数年前,本县官优点告了他忤逆,出了他籍,不在老汉户内人数。他自在县里住居,老汉自和孩儿宋清在此荒村,守些田亩过活。他与老汉水米无交,并无干预干与。老汉也怕他做失事来,牵连未便,因此在前官手里告了,执凭文帖,在此存照。老汉取来,教上下看。”众公人都是和宋江好的,明知道这个是预先开的蹊径,苦死不愿做冤家。众人回说道:“太公既有执凭,把未来我们看,抄去县里回话。”太公随即宰杀些鸡鹅,置酒管待了众人,赍发了十数两银子,取出执凭公牍,教他众人抄了。
众公人相辞了宋太公,自回县去回知县的话,说道:“宋太公三年前出了宋江的籍,告了执凭文帖,见有抄白在此,难以勾捉。”知县又是要出脱宋江的,便道:“既有执凭公牍,他又别无亲族,只可出一千贯赏钱,行移诸处,海捕捉拿便了。”
那张三又挑唆阎婆去厅上披头散发来告道:“宋江实是宋清隐藏在家,不令出官。
相公如何不与老身做主去拿宋江?”知县喝道:“他父亲已自三年前告了他忤逆在官,出了他籍,现有执凭公牍存照,如何拿得他父亲兄弟来比捕?”阎婆告道:“相公,谁不知道他叫做孝义黑三郎?这执凭是个假的,只是相公做主则个!”知县道:“乱说!前官手里押的印信公牍,如何是假的?”阎婆在厅下叫屈叫苦,哽哽咽咽地价哭告相公正:“人命大如天,若不愿与老身做主时,只得去州里起诉。只是我女儿死得甚苦!”那张三又上厅来替他禀道:“相公不与他行移拿人时,这阎婆上司去起诉,倒是利害。倘或来提问时,小吏难去回话。”知县情知有理,只得押了一纸公牍,便差朱仝、雷横二都头,当厅发落:“你等可带多人,去宋家村宋大户庄上,搜捉监犯宋江来。”有诗为证:不体贴事总由他,路上何人怨折花?为惜如花婆惜死,俏冤家做恶冤家。
朱、雷二都头领了公牍,便来点起土兵四十余人,径奔宋家庄上来。宋太公得知,慌忙出来迎接。朱仝、雷横二人说道:“太公休怪我们。上司驱使,盖不由己。你的儿子押司现在那里?”宋太公正:“两位都头在上,我这逆子宋江,他和老汉并无干预干与。前官手里,已告开了他,现告的执凭在此。已与宋江三年多各户另籍,差异老汉一家过活,亦未曾回庄上来。”朱仝道:“然虽如此,我们凭书请客,奉帖勾人,难凭你说不在庄上。你等我们搜一搜看,好去回话。”便叫土兵三四十人,围了庄院。“我自把定前门,雷都头,你先入去搜。”雷横便入进内里,庄前庄后搜了一遍,出来对朱仝说道:“端的不在庄里。”朱仝道:“我只是放心不下,雷都头,你和众弟兄把了门,我亲自细细地搜一遍。”宋太公正:“老汉是识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庄里?”朱仝道:“这个是人命的公务,你却嗔怪我们不得。”太公正:“都头尊便,自细细地去搜。”朱仝道:“雷都头,你监着太公在这里,休教他走动。”
朱仝自进庄里,把朴刀倚在壁边,把门来拴了。走入佛堂内去,把供床拖在一边,揭起那片地板来。板底下有条索头,将索子头只一拽,铜铃一声响,宋江从地窨子里钻将出来。见了朱仝,吃那一惊。朱仝道:“公明哥哥,休怪小弟今来捉你。闲常时和你最好,有的事都不相瞒。一日酒中,兄长曾说道:‘我家佛座底下有个地窨子,上面放着三世佛,佛堂内有片地板盖着,上面设着供床。你有些紧迫之事,可来这里躲避。’小弟那时听说,记在心里。今日本县知县,差我和雷横两个来时,没怎样,要瞒生人眼目。相公也有觑兄长之心,只是被张三和这婆子在厅上讲话发语,道本县不做主时,定要在州里起诉,因此上又差我两个来搜你庄上。我只怕雷横执着,不会周全人,倘或见了兄长,没个做圆活处。因此小弟赚他在庄前,一径自来和兄长说话。此地虽好,也不是安身之处,倘或有人知得,来这里搜着,如之怎样?”宋江道:“我也自这般寻思。若不是贤兄如此周全,宋江定遭缧绁之厄。”朱仝道:“休如此说。兄长却投那里去好?”
宋江道:“小可寻思有三个安身之处:一是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庄上,二乃是青州清风寨小李广花荣处,三者是白虎山孔太公庄上。他有两个孩儿:长男叫做毛头星孔明,次子叫做独火星孔亮,多曾来县里相会。那三处在这里犹豫未定,不知投那里去好。”朱仝道:“兄长可以作急寻思,当行即行。今晚便可启航,切勿迟延自误。”宋江道:“上下讼事之事,全望兄长维持,金帛使用,只顾来取。”朱仝道:“这事放心,都在我身上。兄长只顾部署去路。”宋江谢了朱仝,再入地窨子去。
朱仝依旧把地板盖上,还将供床压了,开门拿朴刀,出来说道:“真个没在庄里。”叫道:“雷都头,我们只拿了宋太公去如何?”雷横见说要拿宋太公去,寻思:“朱仝那人和宋江最好,他怎地颠倒要拿宋太公?这话一定是反说。他若再提起,我落得做人情。”
朱仝、雷横叫拢土兵,都入草堂上来。宋太公慌忙置酒管待众人。朱仝道:“休要部署酒食。且请太公和四郎同到本县里走一遭。”雷横道:“四郎如何不见?”宋太公正:“老汉使他去近村打些农器,不在庄里。宋江那厮,自三年已前,把这逆子告出了户,现有一纸执凭公牍在此存照。”朱仝道:“如何说得过!我两个奉着知县台旨,叫拿你父子二人,自去县里回话。”
雷横道:“朱都头,你听我说:宋押司他犯罪过,其中必有缘故,也未便活该罪。既然太公已有执凭公牍,系是印信官文书,又不是假的,我们看宋押司日前来往之面,权且担负他些个,只抄了执凭去回话便了。”朱仝寻思道:“我自反说,要他不疑。”朱仝道:“既然兄弟这般说了,我没理由做甚么恶人。”宋太公谢了道:“深感二位都头相觑。”随即排下酒食,犒赏众人。将出二十两银子,送与两位都头。朱仝、雷横坚执不受,把来散与众人——四十个土兵——分了。抄了一张执凭公牍,相别了宋太公,离了宋家村。朱、雷二位都头自引了一行人回县去了。
县里知县正值升厅,见朱仝、雷横回来了,便问缘由。两个禀道:“庄前庄后,四围村坊,搜遍了二次,实在没这小我私家。宋太公卧病在床,不能动止,早晚临危;宋清已自前月出外未回。因此只把执凭抄白在此。”知县道:“既然如此……”一面申呈本府,一面动了一纸海捕文书,不在话下。
县里有那一等和宋江好的相交之人,都替宋江去张三处说开。那张三也耐不外众人面皮,况且婆娘已死了,张三又寻常亦受宋江利益,因此也只得而已。朱仝自凑些钱物,把与阎婆,教不要去州里起诉。这婆子也得了些钱物,没怎样,只得依允了。朱仝又将若干银两教人上州里去使用,文书不要驳将下来。
又得知县一力主张,出一千贯赏钱,行移开了一个海捕文书,只把唐牛儿问做成个“故纵凶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干连的人,尽数保放宁家。这是后话。有诗为证:一身狼狈为烟花,地窨藏身亦可拿。临别付托好趋避,髯公端不愧朱家。
且说宋江,他是个庄农之家,如何有这地窨子?原来故宋时,为官容易,做吏最难。为甚的为官容易?皆因那时朝廷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非亲不用,非财不取。为甚做吏最难?那时做押司的,但犯罪责,轻则刺配远恶军州,重则抄扎家产,效果了残生性命,以此预先部署下这般去处躲身。又恐牵连怙恃,教爹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册,各户另居,官给执凭公牍存照,不相来往,却做家私在屋里。宋时多有这般算的。
且说宋江从地窨子出来,和父亲、兄弟商议:“今番不是朱仝相觑,须吃讼事,此恩不行忘报。如今我和兄弟两个,且去逃难。天可怜见,若遇宽恩大赦,那时回来,父子相见。父亲可使人悄悄地送些金银去与朱仝,央他上下使用,及资助阎婆些少,省得他上司去告扰。”太公正:“这事不用你忧心。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小心,若到了彼处,那里使个得托的人寄封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