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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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宋江因躲一杯酒,去净手了,转出廊下来,跐了火锨柄,引得那汉焦躁,跳将起来,就欲要打宋江。柴进赶将出来,偶叫起宋押司,因此露出姓名来。那大汉听得是宋江,跪在地下,那里肯起,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渎兄长,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汉,问道“足下是谁?高姓台甫?”柴进指着道“这人是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今在此间一年矣。”宋江道“江湖上多闻说武二郎名字,不期今日却在这里相会,多幸,多幸!”

    柴进道“偶然好汉相聚,实是难堪。就请同做一席说话。”宋江大喜,携住武松的手,一同到后堂席上,便唤宋清与武松相见。柴进便邀武松坐地。宋江连忙让他一同在上面坐。武松那里肯坐,谦了片晌,武松坐了第三位。柴进教再整杯盘来,劝三人痛饮。宋江在灯下看那武松时,果真是一条好汉。但见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当下宋江在灯下看了武松这表人物,心中甚喜,便问武松道“二郎因何在此?”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县,因酒后醉了,与本处秘密相争,一时间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厮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径地逃来投奔大官人处,躲灾遁迹,今已一年有余。厥后探询得那厮却未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乡去寻哥哥,不想染患疟疾,不能够启航回去。却才正发严寒,在那廊下向火,被兄长跐了锨柄,吃了那一惊,惊出一身冷汗,以为这病好了。”宋江听了大喜。当夜饮至三更,酒罢,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轩下做一处安歇。越日起来,柴进部署席面,杀羊宰猪,管待宋江,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宋江将出些银两来与武松做衣裳。柴进知道,那里肯要他坏钱,自取出一箱缎匹绸绢,门下自有针工,便教做三人的称体衣裳。

    说话的,柴进因何不喜武松?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也一般接纳管待;次后在庄上,但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顾管不随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众人只是嫌他,都去柴进眼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柴进虽然不赶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却得宋江逐日带挈他一处,饮酒相陪,武松的前病都不发了。

    相伴宋江住了十数日,武松思乡,要回清河县探望哥哥。柴进、宋江两个都留他再住几时,武松道“小弟的哥哥多时不通信息,因此要去望他。”

    宋江道“实是二郎要去,不敢苦留。如若得闲时,再来相会几时。”武松相谢了宋江。柴进取出些金银送与武松,武松谢道“实是多多相扰了大官人。”武松缚了包裹,拴了哨棒要行,柴进又治酒食送路。武松穿了一领新纳红绸袄,戴着个白范阳毡笠儿,背上包裹,提了杆棒,相辞了便行。宋江道“贤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房内,取了些银两,赶出到庄门前来,说道“我送兄弟一程。”宋江和兄弟宋清两个送武松。待他辞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暂别了便来。”

    三个离了柴进东庄,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别道“尊兄远了,请回。柴大官人一定专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几步。”路上说些闲话,不觉又过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说道“尊兄不必远送。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宋江指着道“容我再行几步。兀那官道上有个小旅馆,我们吃三钟了作别。”三个来到旅馆里,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哨棒,下席坐了,宋清横头坐定。便叫酒保打酒来,且买些盘馔、果品、菜蔬之类,都搬来摆在桌子上。三人饮了几杯,看看红日平西,武松便道“天色将晚,哥哥不弃武二时,就此受武二四拜,拜为义兄。”宋江大喜。武松纳头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送与武松。武松那里肯受,说道“哥哥客中自用盘费。”宋江道“贤弟不必多虑。你若推却,我便不认你做兄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缠袋里。宋江取些碎银子,还了酒钱。武松拿了哨棒,三个出旅馆前来作别。武松流泪,拜辞了自去。

    宋江和宋清立在旅馆门前,望武松不见了,刚刚转身回来。行不到五里路头,只见柴大官人骑着马,背后牵着两匹空马来接。宋江望见了大喜,一同上马回庄上来。下了马,请入后堂饮酒。宋江弟兄两个,自此只在柴大官人庄上。

    话分两头。只说武松自与宋江划分之后,当晚投客店歇了。越日早起来打火,吃了饭,还了房钱,拴束包裹,提了哨棒,便走上路,寻思道“江湖上只闻说实时雨宋公明,果真不虚。结识得这般弟兄,也不枉了!”

    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阳谷县地面。此去离县治还远。当日响午时分,走得肚中饥渴,望见前面有一个旅馆,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上头写着五个字道“三碗不外冈。”武松入到内里坐下,把哨棒倚了,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吃。”只见东家人把三只碗,一双箸,一碟热菜,放在武松眼前,满满筛一碗酒来。武松拿起碗,一饮而尽,叫道“这酒好生有气力!主人家,有饱肚的买些吃酒。”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店家去内里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盘子,未来放在武松眼前,随即再筛一碗酒。武松吃了道“好酒!”又筛下一碗。恰好吃了三碗酒,再也不来筛。武松敲着桌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来筛酒?”酒家道“客官要肉便添来。”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来。”酒家道“肉便切来添与客官吃,酒却不添了。”武松道“却又作怪!”便问主人家道“你如何不愿卖酒与我吃?”酒家道“客官,你须见我门前招旗上面显着写道‘三碗不外冈。’”

    武松道“怎地唤做‘三碗不外冈’?”酒家道“俺家的酒虽是村酒,却比老酒的滋味;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便醉了,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因此唤做‘三碗不外冈’。若是过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更不再问。”武松笑道“原来恁地。我却吃了三碗,如何不醉?”酒家道“我这酒叫做透瓶香,又唤做出门倒。初入口时,醇好吃,少刻时便倒。”武松道“休要乱说!没地不还你钱,再筛三碗来我吃!”酒家见武松全然不动,又筛三碗。武松吃道“端的好酒!主人家,我吃一碗,还你一碗钱,只顾筛来。”酒家道“客官休只管要饮,这酒端的要醉倒人,没药医。”武松道“休得胡鸟说!即是你使蒙汗药在内里,我也有鼻子。”店家被他发话不外,一连又筛了三碗。武松道“肉便再把二斤来吃。”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再筛了三碗酒。武松吃得口滑,只顾要吃。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叫道“主人家,你且来看我银子,还你酒肉钱够么?”酒家看了道“有余。尚有些贴钱与你。”武松道“不要你贴钱。只将酒来筛。”酒家道“客官,你要吃酒时,尚有五六碗酒哩!只怕你吃不的了。”武松道“就有五六碗多时,你尽数筛未来。”酒家道“你这条长汉,倘或醉倒了时,怎扶的你住?”武松答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汉。”酒家那里肯将酒来筛。

    武松焦躁道“我又不白吃你的!休要引老爷性发,通教你屋里破损!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酒家道“这厮醉了,休惹他。”再筛了六碗酒,与武松吃了。前后共吃了十五碗,绰了哨棒,立起身来道“我却又未曾醉!”走出门前来笑道“却不说‘三碗不外冈’!”手提哨棒便走。

    酒家赶出来叫道“客官那里去!”武松立住了,问道“叫我做甚么?我又不少你酒钱,唤我怎地?”酒家叫道“我是盛情。你且回来我家,看抄白讼事榜文。”武松道“甚么榜文?”

    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晚了出来伤人,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讼事如今杖限猎户擒捉发落。冈子路口,多有榜文可教往来客人,结伙成队,于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冈,其余寅、卯、申、酉、戌、亥六个时辰,不许过冈。更兼只身客人,务要等伴结伙而过。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我见你走都不问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间歇了,等明日逐步凑的三二十人,一齐好过冈子。”武松听了,笑道“我是清河县人氏,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了一二十遭,几时见说有大虫?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便有大虫,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盛情救你,你不信时,进来看讼事榜文。”武松道“你鸟子声!便真个有虎,老爷也不怕!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把鸟大虫唬吓我。”酒家道“你看么!我是一片盛情,反做恶意,倒落得你恁地!你不信我时,请尊便自行!”

    正是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过了亦如然。明确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那旅馆里主人摇着头,自进店里去了。

    这武松提了哨棒,大着步,自过景阳冈来。约行了四五里路,来到冈子下,见一大树,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写两行字。武松也颇识几字,抬头看时,上面写道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但有过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成队过冈,请勿自误。

    武松看了,笑道“这是酒家诡诈,惊吓那等客人,便去那厮家里宿歇。我却怕甚么鸟!”横拖着哨棒,便上冈子来。

    那时已有申牌时分,这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武松乘着酒兴,只管走上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行到庙前,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脚读时,上面写道阳谷县示为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伤害人命。现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行捕,未获。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其余时分及只身客人,不许过冈,恐被伤害性命。各宜知悉。

    武松读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转身再回旅馆里来,寻思道“我回去时,须吃他讥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存想了一回,说道“怕甚么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

    武松正走,看看酒涌上来,便把毡笠儿背在脊梁上,将哨棒绾在肋下,一步步上那冈子来。转头看这日色时,徐徐地坠下去了。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武松自言自说道“那得甚么大虫?人自怕了,不敢上山。”武松走了一直,酒力发作,焦热起来。

    一只手提着哨棒,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踉踉跄跄,直奔过乱树林来。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却待要睡,只见提倡一阵狂风来。昔人有四句诗单道那风无形无影透人怀,四季能吹万物开。就树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原来但凡世上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武松见了,啼声“呵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便拿那条哨棒在手里,闪在青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