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依旧穿着旗袍，温婉动人，这个场景一年里总会发生几次，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次让他纠结，这一次，他甚至忘了喊妈。

    王骞羽狗腿道：“阿姨你怎么这么快又来看我们了，是知道我们想你了吗？”

    “你想的难道不是我做的汤？”

    他嘿嘿一笑，说：“瞧您说的，汤不也是出自您的巧手么，四舍五入，不就等于我们想您吗？”

    她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季盈秋觉得她精神不太好，眼睛底下有点青灰，于是走上前说：“您怎么现在过来了？”

    “嗯，想通了，就来看看，没有事先通知你，抱歉，”说着她拍了拍他的手，朝几人说道，“阿姨今天没带吃的，带你们出去吃自助餐。”她的目光在周扬脸上停了几秒，说，“我记得你，上次我们过来，你喝多了，我们小秋还担心了好久。”

    周扬先是看了眼季盈秋，发现他垂着眼，就冲她弯了弯眼角，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周扬。”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崔女士有一瞬间的恍惚，再抬起来时她就恢复平静，点点头，说：“好名字，叫这个名字的孩子都聪明。”

    去餐馆的路格外的长，季盈秋满肚子心事，却不知道从哪说起，而周扬的目光却游离不定，一会看他，一会看崔女士，他原本就表情冷淡，垂着头的时候就更看不到什么了，最后就连话多的王骞羽也看出几人情绪不对，忙落在后头，摊着手用表情问季盈秋：“这特么是怎么回事？”

    季盈秋无力的对他摆摆手，仿佛灵魂被掏空。

    现在是王皓的主场，走在前头和崔女士聊天，季盈秋听她在安慰他：“认真是好事，但要劳逸结合，我是始终相信天道酬勤的，孩子，别逼自己太紧。”

    他又看了眼周扬，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崔女士身上，那眼神，是他从小都能在别的孩子眼睛里看到的，也曾出现在他的眼里，带了点好奇的打量，带着点羡慕，还有点……释然。

    季盈秋想，他不怪我吗？

    ☆、突如其来

    这是个自助的火锅餐厅，古香古色，就连门口的礼仪小姐都身着汉服，很有特点，客人也很多，里面空调开的很足，扑面而来一阵冷风，崔女士掏出一张卡，直接就被服务员领着去了包间，季盈秋很想抽空和周扬说点什么，可是一直找不到时机，终于等到崔女士发话让他们点菜，季盈秋就见缝插针，在前面说道：“妈，您先带他们去包间坐，我和周扬去拿菜。”

    然而崔女士拒绝了：“用不了那么多人，你看外头人挤人的，你们仨去就行了，这孩子我看着怪亲切的，想和他多聊几句。”

    这个时候的季盈秋把她的话理解成了天然的母子天性，于是心情复杂的点了点头，带着那俩蹭饭的出去了。

    包间里很凉快，空调丝丝透着冷气，崔女士笑着对周扬道：“坐，我头一次听小秋说起你还是他高三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就一直看你比赛，我和他爸一直以为他看的是什么综艺比赛，一度还觉得他不务正业，后来看到是个国际数学类的比赛，我们就放心了，你不知道，他当时就把你夸到天上去了，只是我没想到，你年纪这么小……”

    周扬看着她，有些不在状态，他隐隐觉得她话里有话，却没想到是哪一出，甚至有点觉得她是认出他了，心跳的有些快，于是放在桌下的手抠了抠，却还是一本正经的说道：“其实说起来也是综艺节目，很多地方都用了综艺节目的录制手法，比如留悬念之类的……”

    听到这崔女士就笑了，饶有兴致地说道：“我是来和你讨论节目录制的吗，敢情你听话就听一半的，我这夸你的你都没听进去。”

    说到这周扬耳朵都红了，说：“没有，就是，季盈秋，他也很优秀。”

    “别吹他了，他优秀是自然的，有他爸以身作则，爱与物质都不缺，他不可能长歪……”说完她很短的顿了一下，说，“我最近听说他谈对象了，你知道是个什么性格的姑娘吗？”

    听到这里，周扬的心警钟毫无预兆地猛跳了一下，桌下的手一抓，他勉强笑了笑，看着她说：“这个不是很清楚，您可以问问他。”

    崔女士摆摆手，说：“孩子大了，不好管，哪像小时候，收到一封情书都恨不得跟我显摆三天。”

    “……”周扬没说话，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他的手心都湿了，说不清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失落于她没有认出他，失落于她对季盈秋很好。

    “我以前总担心他这样会找不到对象，可前些日子就发现他搬出去了，我和他爸以为他是谈对象了，还高兴了一场，却想不到他是和你住一起，听说他伤腿的那段时间是你在照顾他，谢谢你啦，你是个好孩子，阿姨想问问你，有女朋友了吗？”

    “……嗯，没有。”

    “阿姨这边有很多家世品行都不错的女孩，下次有机会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到这里，周扬就不说话了，只觉得包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而他额头上的汗也肉眼可见的变多了，就在他忍不住想解脖子下的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几个人端着满满几盘菜闹哄哄的进来了，他这才松了口气。

    季盈秋的眼神很快就落在他身上，觉得他的脸色有点白，于是坐在他边上，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周扬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眼前的水杯。

    这顿火锅吃的不知道是什么味，却异常的久，后面周扬就不怎么说话了，只有季盈秋把话朝他那引时他才会说一两句，而崔女士却对几人的感情生活格外关注，关心完王皓就开始关注王骞羽，王骞羽肉都快笑僵了，他是个人精，这会也猜到崔女士的言外之意了，这特么要说不是看出点什么才有鬼了，他抽空瞥了眼季盈秋，他的眼神一贯有戏，正巧被崔女士看到，季盈秋简直想锤死这个猪队友，于是就对崔女士说道：“妈，您今天过来到底想说什么？您不是想通了吗？”他想要不就在吃饭时摊牌算了，管他人多人少，他等不了了。

    可崔女士并不按剧本来，淡定的说到：“嗯，是想通了，可我现在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要先解决才行，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能明白但是并不理解，他终于憋不住了，起身道：“我能单独和您谈谈吗？”

    “可我不太想和你谈，你们年轻人的那一套我都知道，我是过来人，人生经历也较曲折，说实话，我这个身份，没有必要和你太较真，但是我却总想拉你一把，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这时周扬抬头，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对季盈秋说话，看得出来，她对季盈秋，就像一个普通母亲，动机，话语，都挑不出错，体面的无以复加，只是他却有点茫然，对于她来说，自己是一个错误吗？不管是自己出生还是和周扬在一起，是这样吗？

    就在两人沉默着无声对峙的时候，他站起来了，礼貌的说：“对不起阿姨，我想起学校有个课题今天要交，就先回去了。”

    崔女士冲他一笑，点了点头，季盈秋拦着拉了他一把，却被他勾了勾手心，然后就放手了。

    这时王骞羽也起来了，慌慌张张的跑出去，连理由都编的不太恰当，“对不起啊，阿姨，我肚子有点疼，我先回宿舍啊！”

    出去后周扬不知道该去哪，木然的戴上耳机，随便上了一趟公交车，车上人很多，他大概上了一趟老年车，里头坐的都是老年人，于是一路上他也没坐，也不想坐，在一个地方生活太久，就连公交车上的人都能认识一半，于是老人们隔着一个他，在互相寒暄，讨论国庆几天都去哪玩了，让他不免觉得，全世界只有他是多余的……

    王骞羽出来的不巧，看着周扬的背影上了公交车，最后只能上了辆的士，跟拍谍战片似的，要求司机跟上那辆803，在司机欲言又止的目光里他疯狂的解释道：“大爷，您别这么看我，我是个好人，前头那车里有我哥们，他失恋了，我怕他难受，您懂吗？”

    这下大爷更不耻了，“年纪轻轻的，一点小事就要死要活的。”

    这下王骞羽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干脆闭口不言，他不瞎，他看得出来后半段周扬全程都在走神，说实话，周扬虽然平时冷的像个冰，但起码还有基本的喜怒，认识季盈秋之后这面部表情就更丰富了，他还没见他这样过，失魂落魄了，就好像四大皆空，马上就要出家当和尚了一样。

    好不容易瞅着人下车，他也只敢远远的跟在后头，这里有个靠湖的公园，他瞬间就脑补了很多狗血桥段，跟着周扬的脚步就更快了，这个爱操心的老妈子不知道脑补到哪一步了，边跑边忍不住嚎了声：“麻油，这都什么事……”

    那边的火锅是彻底吃不下了，王皓一头雾水的听他们聊了半天，最后总算发现这是在吵架，也找了个机会溜了，只剩这对母子在这里僵持，最后还是季盈秋开口了，他拿手抱着头，有些纠结地说：“我们先把这个事情放一放，您不是说您想通了吗，我们先聊聊您儿子这个事——”

    “现在说的是你的事，你怎么老想把话题扯开，你知道这个事情我要是告诉你爸得多严重吗，他就你一个儿子——”

    季盈秋忍不住抬高声音说：“我知道，我知道！可周扬也只有您这一个妈！”

    “你说谁？周扬？你怎么知道他叫周扬……”说到后面她就不是疑问的语气了，眼睛明显瞪大，茫然的神色里依稀看的到一点周扬的影子，她这才反应过来，喃喃道，“你说的周扬就是他啊……”

    “您自己的儿子您都不认识了？”

    “我以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吗，怎么会呢，那你还和他……”

    季盈秋扶着头，一脸纠结：“妈，打电话那晚，我在他家，看到了您抱着他的一张全家福，那个相框被我打碎了……我大概就知道是什么个情况了，于是我去问您，您想不想见他……您知道吗，他一直都告诉我，说他不怪您，说您如果带着他过生活，会很难……可您却对我说，您不想见他……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我知道以我的立场来说这个话，不太合适，可除了我，也没人明白他的想法，他这个人，独来独往，也没什么朋友，就连和我在一起，也藏着掖着憋了一年多，话说到这，我也就把话说明了，我喜欢他，不管他是不是您的儿子。之前我一直很内疚，觉得是我抢了他的一部分母爱，可这会我也想通了，他这个人心重，如果他现在只在乎我一个，那我就对他加倍的好，也没什么弥补不了的。”

    他算是把这个话挑明了，言外之意就是，不管你认不认他，爱不爱他，我都会和他在一起，说完这番话，他的心里终于释然了，管他是不是一个妈，他们不是才约法三章说要互相信任的吗？

    而崔女士已经呆了，看上去被他这番豪言壮语惊的不轻，过了会，她才说：“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想法，你这么维护他，其实我很高兴，但是你想过没，我和他这个关系，你让他怎么面对我，怎么面对你爸，你们不能退一步做朋友吗？”

    ☆、知行合一

    所谓高手过招，招招致命，季盈秋身上仿佛有座大山压着，他艰难的开口：“不能，我和他，早有约定，我相信他，他相信我。”

    半晌，他听到对面的人很轻的叹了口气，说：“其实你七岁的时候，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不过后来我背着你爸打了，我心想，我其实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如果我不能好好对你，那再来一个，对于这个家来说，其实是一个灾难，幸好，你健康长大了，不过我还是很后悔，后悔没有对周扬好一点，如果我能带他走，事情也许不会是现在这样。”

    “我们在一起不是错，您也没有错，我不知道您刚才和他说了什么，我只想告诉您，如果您没有做好爱他的准备，就不要伤害他，也不要借着我的名义，因为我也不会伤害他……这个事情，我会找个时间和我爸说，您能暂时替我们保密吗？”

    王骞羽一路尾随周扬，直到他在一个纳凉亭里坐下，他看周扬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了一次，没人接，他就放下手机，然后就坐着不动了。

    他缓缓走过去，在他边上坐下，捏着手机纠结道：“诶，你还好吧？”

    周扬看了他一眼，说：“我能有什么事。”

    他松开手，好歹把手心的汗擦在了裤腿上，说：“那就好，就，季总他妈吧，没有什么恶意，可能就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出，你放心，凭季总三寸不烂之舌，他能搞定的。”

    周扬低头，将手机屏幕按的明明灭灭，说：“嗯，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周扬没说话，起身靠着栏杆站着了，直道王骞羽坐不住了，说：“要不我给季总打个电话，你们好好说说？”

    “不用了，我们之间没问题，我就是有点不想说话，你让我自己待会，没事。”

    这就是赶人了，王骞羽讪讪的摸了摸头，就说：“那行，你在这歇会，你看这公园的海棠开的还挺不错了，呵呵……”说到最后他都想给自己两嘴巴子，这都哪跟哪？

    让他有些诧异的是，临走时周扬对他说了声谢谢。

    带着一脸欣慰的绝望他好歹走了，等回到校门口时，就看到季盈秋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的等在门口，一见到他就往后看了看，问他：“周扬人呢？怎么没跟你回来？”

    他有气无力的摆摆手：“别提了，他说想自己待会，就把我赶回来了，劝你也别去。”

    季盈秋顿时慌了，扯着他的胳膊道：“他很生气？”

    “季总你别掐我，又热又疼，”他一把拍开季盈秋的手，说，“我瞧他也不是生气，就是心情不好，不太想说话，有点自闭这样。”

    “……他在哪，我去找他。”话没说完，他就被王骞羽一把拉住了，不耐地劝道，“你别慌着去，正常情侣都会吵架，你让他自己待会，他总会回来的，他又不是女生，还非得你哄。”

    这一来季盈秋也蔫了，靠在校门口，有气无力道：“你说的对，其实就算去了我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听到这王骞羽都觉得稀奇，怎么就一会，这俩就全对生活失去希望了？于是他把人一拉，朝着边上咖啡馆走去，说：“走，哥们信我吧，那咱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我还不信了，这还有解决不了事。”

    这个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咖啡店里人不多，王骞羽点了两杯卡布奇诺后就和季盈秋上去了，坐好后他就直接问道：“你俩怎么回事？是崔女士嫌弃我们学神弟弟性别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