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盈秋窝在椅子上靠着，整个人就很颓丧，他慢吞吞的说：“你说咱们这一辈子，都是被人事先写好的吗？”

    “……不是，你是来跟我讨论哲学问题的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电视剧里的那种狗血剧情发生在我身上了，周扬他是崔女士的亲儿子。”

    “什么？谁是谁儿子？所以周扬是你弟弟？不对，狗屁弟弟，你就是个后儿子，所以你俩现在就是同一个妈的关系？哎呦卧槽！”

    “别叫啦，我头快疼死了。”

    “行诶，那你打算怎么办啊，这么个关系，你俩还能好好的么？”

    “能，凭什么不能，我俩又没血缘关系，就算有血缘关系……算了，没有就是没有。”

    这个时候旁观者清，王骞羽就看的很透了，说：“那你不都知道吗，你还烦什么？”

    “烦什么？我烦的可多了，我看崔女士不太想认他，我心疼，你说哪有亲儿子站在自己面前还认不出来的？更过份的是，她还背着我爸打了个孩子……”

    “诶诶，打住打住，你这么说可就过分了啊，崔女士对你怎么样，我们几个都有目共睹，她的好你可别否认，我猜她背着你爸打掉孩子，有一方面是基于你在考虑，虽然我现在可能像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现在都还记得我妈和我说他们要生个二胎时我的感觉，那会我才读小学三年级，一回家我都快气炸了，书和本子全扔了，有我一个还不够吗，再来一个是要和我抢东西？没门，窗户都没有！当时我就这么想的，从小到大我都不够好，我怕再有一个小孩，会分掉属于我的一切，你懂吧？”

    咖啡上来了，季盈秋喝了一口，他总觉得今天的咖啡很苦，等到服务生下去了他才说：“你说的我都知道，我也知道她对我很好，可是她对我都这样了，为什么不能给周扬一点爱？”

    突然王骞羽灵光一闪，冒出灵魂一问：“你是在同情他吗？”

    “狗屁同情，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王骞羽连连摆手：“是我词不达意，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这么要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做什么，也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她身上，我知道你是因为崔女士同为母亲，却区别对待而替周扬觉得不平，可你想过没有，她或许有自己的想法，你想，她离开周扬这么久，会不会担心周扬恨她，或者不喜欢她？她是个女人，感性一点没毛病吧，她会害怕啊，万一周扬不肯认她她怎么办？她能找你爸哭吗，显然不能，所以我觉得也许她不过是想晚一点再决定怎么做，而不是不做……那现在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她说话？”

    听到这季盈秋彻底卡壳，从头到尾将这一切都回放了一遍，发现不是他打断崔女士，就是崔女士抢他话头，他俩几乎没有心平气和正儿八经的聊过这个事……

    看他神色王骞羽就知道自己说的没错，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开始疯狂补刀：“所以你现在的问题其实是一个，就是崔女士不同意她儿媳妇是个男的，剩下的母子关系，那是人周扬的事，你就别在那瞎掺和了，懂吧？”

    眼看他说的头头是道，被人按着头教训的季盈秋十分不爽，很想找个机会把他牙打掉，可找不到理由，于是冷着脸说：“知道了，我这就去找他。”

    王骞羽点了点头，双眼露出慈爱的目光，说：“行，他在半山公园的一个小亭子里。”

    但是季盈秋去的不巧，周扬前脚刚走了。

    他给他爸打了几个电话，一直显示无法接通，他心里想的是，这个时候，他没有别的知情人可以商量，只能问他，自己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和她相处，他该主动一点还是等她来找自己……这一切都让他有些茫然，可是直到离开他也没等到一个答案。

    而季盈秋摸不准他现在的想法，加之心里愧疚，也没有和他电话，俩人就错开了，等到下午四点，两人在出租屋里见面时季盈秋才松了口气，他朝他招了招手，说：“宝贝过来，让我抱抱你。”

    周扬冲他翘了翘嘴角，真就过去了。

    两人抱在一起时都感受到一股安心的感觉，季盈秋无比愧疚地说：“对不起，我没想故意瞒你，我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间介绍你们认识，我想崔女士见到你应该很高兴，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你们这么多年不见，彼此都不适应，你们需要时间消化，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怪你，你知道的。”

    “我是知道，所以我很愧疚，凭什么我过得这么好而你——”

    剩下的话被周扬一个吻给堵住了，半晌他才放开季盈秋，说：“所以你认为，我希望你和我过着一样的生活？虽然我并不觉得过去有多苦，那段回忆也算不上甜，但是让你那样我肯定舍不得，所以她对你这么好，我很开心。”

    “你开心个屁。”季盈秋气的在屋子里直转圈，头皮屑都抓掉几层。

    周扬知道他需要发泄，也没怎么理他，等他安静后才对他说：“说实话我今天挺意外的，再见到她，看到她过得好，我很开心，她看上去和照片里不太一样，比相片好看……只是她好像不是很喜欢我，她觉得你该有一个合适的女朋友，而不是和我在一起，你很优秀，值得更好的，而我还小，后面也会找到合适自己的人。”

    季盈秋突然转身抱住他，周扬都被他撞的后退了一步，他抱的死紧，把头埋在周扬胸口，咬牙道：“所以你是打算听她的话吗？”

    “你是不是忘了之前我们在我家时说的那些话，我们说好相信彼此的。”

    “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可你的表现却写满不记得，周扬理解他是太过混乱，所以没说什么，只说：“那我们知行合一就好了。”

    ☆、与他归家

    后面几天，天气突然燥热起来，每天都是阴沉沉的带着一股烦人的闷热，一阵风来身上都是潮热的黏腻，仿佛仲夏又回来了。

    也许是天气原因，周扬和季盈秋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有些微妙，好几次周扬路过厨房时，都看到季盈秋盯着锅在发呆，而锅里的水却早已沸腾。

    前几次他都会假装没看到，问他：“你干什么呢？”

    而季盈秋总是若无其事，把头发朝后一撸，笑着说：“没干什么，想你呢，这不，水开了我都没发现。”

    有些人凭实力说谎，光听话简直滴水不漏，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得回他一句：“你注意烫手。”

    后面他就懒得再问了，因为这货每次给的理由都一样，连编的心思都没有。只是他心里也越发明白，其实季盈秋没有真的放下，而他自己也是，他也越来越乱了……然而矛盾的是，他既不想让季盈秋独自面对，也不想面对他妈，头一次，他把头缩进壳里，当了次缩头乌龟。

    于是，两人各怀心事，时间就到了十一月，这天难得下了场雨，天气透着丝丝凉意，周五下午的时候，以前篮球社的几个人约着季盈秋打球，童舒俊和宋宁都在，季盈秋就去了，不巧的是，对手还是老朋友，文学社的一群人，胡涛也在里面，这大高个一个夏天过去看上去黑了不少，一见到季盈秋就将嘴里嚼着的口香糖远远的吐了，浑身上下都写满“妈的，这个人我不想见”的表情。

    同样不耐的还有季盈秋，周扬最近醉心设计图稿，甚至连他的球赛都无心观看，所以这会他也没了在乎气度的心情，十分坦然，直接对着人竖起中指——果然他看这货还是不爽。

    气氛一度紧张，中间季盈秋运球，胡涛一直逼着他，两人贴的很近，胡涛突然开口问他：“陈露露，你打算怎么办？”

    季盈秋运球的手一抖，就顺手把球传给队友，看胡涛像看神经病：“？？？哥们，你没病吧，我都有对象了她怎么样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渣男！”

    胡涛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了，看上去很想给他一肘子：“你！要不是你总黏黏糊糊她怎么会这样！”

    “哎呦，大兄弟，话都被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你要是喜欢她你就去追！别烦我好吗，打球就打球，还能不能行了。”

    这下胡涛的脸就彻底冷了，在他耳边丢下一句：“你可千万别被我抓到把柄，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尽管他说的挺严肃的，可季盈秋却有些想笑，这跟小学生打架说“有种放学别走”有什么区别？他憋不住，笑了，然后队友投篮就被盖帽了……

    “我日！”

    季盈秋气的像个河豚，打完球一身湿汗的回到家，看到周扬就不管不顾的抱住他的腰，委屈巴巴道：“外面有人欺负我！”

    周扬被他扑的画的线都歪了，不过没说什么，索性放下笔，说：“谁？揍他。”

    他把头在周扬怀里拱了拱，转脸笑嘻嘻说：“你这么说我就不气了。”说完他就掰过周扬的脸，一口气亲上去。

    二人腻歪一阵，在差点倒在床上的时候季盈秋的电话响了，于是他就撇着嘴抓过电话，上面写着“太上皇”。

    他心里犯怵，跑去阳台接电话了，几乎在他前脚出去，周扬的手机也响了，这个号码他手机里没存，但是他见过，是崔女士的，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接了电话，那边短暂的安静了一会才传出他妈温柔的声音：“周扬……”

    “嗯。”

    她没有在乎他应答前没有称呼，只是说：“什么时候出来见一面吧，和盈秋他爸加你们两个。”

    其实他不太想去，可是临出口，话却变成了一句“哦”。

    可能是不习惯这种开场，静了一会她才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你……我走时，你才三岁，一晃，你都这么高了。”

    同样相对无言的，还有周扬，他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小时候的事，我都记不得了。”

    “可你还认得我，我却……”

    “家里有张老照片……如果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你也会记得的……”

    这就是在安慰她了，她有些惊喜，这已经比她料想的场景好了太多，于是她很轻的笑了笑，过了会才说：“这么多年，我都不敢去看你，也没有联系你，同样现在，我也不敢奢求，你叫我一声妈，看到你，健康长大，还这么聪明，我就……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的断句很乱，周扬猜她可能是在抹眼泪。

    对于过去的事情，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淡了，但是现在听到崔女士在电话那头哽咽，他的心在突然间变的很软，又酸又涨，可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委屈……小时候他踩着小板凳独自做饭时的艰难，开家长会时老师看着他为难的表情，还有晚上回家，永远都熄着灯没有烟火味的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

    一幕一幕从眼前闪过，他很想问她：“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留我一个，为什么不要我……”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就……周五见。”

    “嗯……好。”

    他放下手机，季盈秋还在阳台上打电话，门被他出去时带上了，于是周扬就走到了房间窗边，然而隔着窗户，季盈秋又好几次欲言又止，他听的不是很清楚，只听到几句“爸，你听我说”，“没有，不是这样”，“哎呀，都不是”，等等诸如此类，周扬觉得季盈秋急得快冒烟了，可能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告诉他爸点什么，可这么看来，他爸应该颇有领导风范，压根不想听他说话。

    于是等季盈秋再进来时，他就更蔫了，周扬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等着他开口。

    “星期五，你没事吧？我爸让我带上你，去我家吃饭。”

    “没事。一起去吧。”

    “嗯，行……”

    晚上两个人很早就躺下了，周扬带着耳机在看电影，季盈秋抱着手机在他旁边打游戏，在连跪五把后，他索性就扔了手机，搂着周扬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腰窝里不动了。

    “周扬……”

    他其实整个心思也不在电脑上，看了半集连男女主都没认全，顺势就“嗯”了声。

    “我好烦……”

    “烦什么？”

    “什么都烦，没有一件顺心的。”

    “在想星期五去你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