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行深宫第1部分阅读
《媚行深宫》
正文楔子
风起得更大。
风愈大,香气愈浓。远远近近,那奇异的香味缠缠绕绕,绵绵不绝。我迎风站立不动,深深呼吸,不知。一时风驻香停。我回过神来,四处张望。远远看见湖对岸有处红色小楼,最西面有一座通往对岸小楼石桥。
我张望问道:“水那边是栋房子吧,怎么宫中会有这样的房子,倒跟个戏台似的,现有哪个妃嫔住在楼里么?”
春菱不语,只面若白蜡,颤声道:“回小姐,那是……鬼楼。前几年宫里有位主子娘娘在楼里自缢过,以后……每逢中秋月圆之夜,常常会有萧声从楼里传出。后来,也曾有胆大的太监进去打探,一夜没有出来。第二日个太监约着进去寻他,才发现他胆已吓破,七窍流血死在地上。”
我笑道:“那主子因何自尽?”
春菱脸色又变,她仿佛用尽全身气力,才缓缓吐出八个字:“狐媚惑主,滛乱后宫。”
我好奇心更甚,心念一转,低低向春菱耳边轻语几句。她见我不听劝,只得叹口气,眼睁睁地看着我遥遥穿过石桥,向小楼走去。
小楼朱红色大门一侧已从连轴处腐烂,门上油漆班驳脱落,黄铜门环与门钉锈迹横生,布满灰尘。我轻轻推去,门“吱呀”一声应手而开。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处荒芜、杂草丛生的小小前院。院中原来种着许多花草,现在绝大部分已同小楼女主一样枯萎死去,瑟瑟沉寂于风雨,唯有十几棵青绿色桂树依然枝叶茂盛,高耸入云。
院中野草已长得及半人高,挂满晶莹雨珠。草中有条五彩鹅卵石小路,笔直通向小楼。我抬起头,看见一块积满灰尘、结满蛛网的门匾晃悠悠斜挂楼顶。
邀月楼——费了好大气力,方才认清匾上的三个字。
喵——一只黑色野猫从深草丛窜起跑开。猫叫声惊起停在桂子树上的一群老鸦,老鸦们扑扇着翅膀,盘旋怪叫着飞上天空,几根黑色羽毛从半空中缓缓飘落。
小院浓浓香味里,混杂着灰土与动物腐烂的气息令我胃中一阵翻呕。快步走向小楼,轻轻推开大门——一心探险的我不禁被眼前所见惊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看见的不是华丽或者凄清的厅房,竟是一间空旷诡异的灵堂!屋中没有屏风案几桌椅花薰,只在四周梁栋上遍围白色灵缦。没有棺木、也没有灵位。我正对面的白色墙壁的正中靠放着一张祭奠用的沉木香案,案上放着数十支白烛、一个黄铜香炉与几叠纸钱。墙上挂着一块与香案同宽的黑色灵布,灵布上写着四个苍劲饱满的白色大字——媚行深宫。
媚行深宫?
是狐女媚妃横行深宫之中么?
那时的我,怎么会想到这小楼女主生前是一位倾城倾国却谤满天下的绝世媚妃?
又怎会知道她在宫中红颜变枯骨,原是世上最大的冤案?
更不会想到,清纯如我,后来竟会去学她媚术狐媚天子……实则自我踏进小楼那一刻起,便是自己步入深宫层层迷雾,改变一生命运的开始……/er/b3201c566985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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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一章遇刺
我遇刺了。
是的,那年五月的某天夜里,在隆泰皇朝皇家避暑胜地浣月山庄,是我柳荷烟用自己的左肩,替当朝德仁太后挡下刺客那必杀一剑,而后沉沉倒下,人事全然不知。
刺客的目标当然不是我,他要杀的,是当今皇上的亲生母亲,而被他刺中的我,只是一名刚刚入宫一月、年仅十五岁的小小宫女。
当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高而空的灰红色木头屋顶,几只蝙蝠贴着屋顶胡乱盘旋。窗外是一丛又一丛,一架子又一架子开得十分绚烂的花,有花影投上门窗,静浓浓地,雕花图案一枝一叶分分明明,如同逼真的剪影。玫瑰浓烈,蔷薇扶桑,木槿孓立,莲花绽放在水的一方。又燥又干的空气之中,除了花香,更飘浮着一股药的味儿——那味道,其间或还夹杂或浓或淡鱼虾腥味——什么药儿竟会这样难闻?我吸一吸鼻子,微皱了一眉头。
从小味觉十分敏感,因而我闻见这味道,不禁胃中作涌——便在床上翻身干呕了几口,只这么一点动静,立时从门外刺眼的白色阳光中,跑进一名绿衣少女。这少女形容尚小,身穿一件窄袖紧口湖绿长裙,一应饰物全无,小小的圆脸,大大的杏仁眼,两片薄唇红润如朝霞出浴,双颊淡红微透——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至我床前,两粒灿若星辰的眼珠儿俯看着我,滴溜溜乱转,见我正睁着双眼,她欢喜地拍起小手,低声笑道:醒了!醒了!荷烟姐姐醒了!
我亦不由自主微笑,轻轻嗔道:小萝!看你欢喜的样儿,今日可是捡着什么活宝贝了么?
小萝眼中笑意更浓,仿佛两朵春花在她清澈的瞳中绽放。她笑道:这个自然,今日是我何小萝捡着大大宝贝的好日子。小萝可把姐姐性命从阎王爷手里给捡回来了!
闻言我轻轻笑道:不过让刺客的剑轻轻浅划一下罢了,哪里有要了性命那么严重?
小萝瞪我一眼,说:姐姐倒说不严重?也不知是谁遇刺后足足在床上睡了六夜七天,昨日晚上刚刚的退烧?!
昏迷了这多么天么?
我闻言微诧,继而脸一红,便痴痴地朝着她笑——想起德仁太后,又关切地问:太后娘娘与庄里其它人可都安好?刺客捉住了么?
不想这理所当然的问话却引来小萝一阵慌张。
轻点声儿!她做出一个制止手势,左顾右盼一回,又悄声道:宫里可不许议论刺客之事!太后娘娘有旨,此事不追查,不议论。任何人不得说与皇上知道,违者重罚。
我微微一怔,略感惊讶,那小萝又说:太后娘娘只是略受惊吓,太医们已开过安神的药方吃下。别人也无大碍。你挡住那剑,正好何统领赶至太后身前救驾。
又恨恨道:只可惜仍让刺客逃走!刺客凶狠,其剑淬有剧毒。太医们确认那毒是种寒地极毒,无方可解——末了,倒是太后娘娘自己想起浩王爷府上有天山雪蛤。赶紧的派人去要,昨夜方才拿回。
找浩王爷要天山雪蛤?
我闻言又是微微一怔。
小萝口中的浩王爷名叫龙文浩,是先皇五子。他与当今天子一母所生,深得太后喜爱。我未入宫时,便对此人有所耳闻。据说文浩王爷英俊明朗、才华出众、素爱游历,玩遍名山大川。其皇子身份加上年少风流,京城待嫁女子,无不心向往之。其实,按封号,我们应该称他作“康王爷”,但宫中老一辈的宫人,都亲切地按他名字中最后一字称他。我们新进宫人见大家对他爱戴如斯,便也跟着一起叫他浩王爷。
这事透着奇怪,我想。我们隆泰皇朝沿用前朝旧制,宫中有明文规定——宫人们生病,一般不与就医,直接将患者拖往安乐门夹道之中,任其自生自灭,虽说我救驾有功,但天山雪蛤又何其珍贵?!太后怎么肯为一个小小宫女,索要浩王爷的心头之好?
我这里狐疑十分,近在咫尺的小萝却全然没有发现我神情有异,仍然自顾笑道:姐姐,你可真大胆!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竟敢去挡刺客的毒剑!
我回过神来,看她满脸娇憨,不禁又是一笑,轻拍她手微微莞尔道:姐姐毕竟是太后贴身服待的奴婢,眼见得刺客刺杀主子,挺身救驾不过是本能。
其实,我并不怕死。
容貌父母赐,肝胆磨乱造。任何一个被流放过的人——哪怕只是短时间的经历——其中非人的痛苦与折磨,足以铸造一颗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心。
而我曾被流放。
那是五年前事情。
那时我十岁,还是个小小女孩。那年春天,我那身为太子太傅的祖父柳哲夫,无故犯下足以灭我柳氏九族的滔天罪行——助前太子定怀太子“谋逆逼宫”,事败后,我祖父被关进天牢,月余后重病而死。柳氏一族自我大伯父定远侯柳东直起,全部被朝廷流放漠北苦寒之地充军为奴。
虽然后因机缘巧合,行得月余,我父母及幼弟一家四口人竟幸遇当今皇四叔成亲王。成亲王索性收我一家,重回京师为其王府家奴——那又是后话。
其实,我并不能相信一生与孔孟为伍、满腹经纶又刚直不阿的祖父会做出这等事来。当年不信,现在过去五年,疑惑更深。只是,我一人不信又有何用?祖父已死,本该继承大统的定怀太子当年就被贬为庶民,皇三子龙文泽登极两年有余……早已是天下太平。
一切不会以柳荷烟的置疑而有任何改变。
柳氏一案,盖棺定论。
我这里只顾自己怔怔出神,小萝却在一旁拿眼直直地看住我,她不过十四岁,却定要学着成|人般长长一叹,歪头笑道:姐姐,她:你长得可真美!
我热了脸,并不接话,小萝看左右无人,又将她粉嫩如水冻的小小脸儿凑近我耳边,小声道:依我说,姐姐可比这宫里所有的主子娘娘都美呢!
我脸色微变。进宫之初,管教姑姑教导过我们的首件事情,便是要求我们宫女太监做到不苟言笑,她教导我们说,宫人们行事说话须力求有礼有节,好似温玉一般,而这小萝——她年纪小,与我一样不过入宫月余,人又天真烂漫,加之从未经过任何波折变故——因此言出无忌。
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便轻轻拉了她手,正色道:妹妹,万不可这么说,此话若被旁人听去,只恐你我大祸临头。
不想小萝却满不在乎,她白了我一眼,反驳着道:不过背地里说说,难不成敲着大锣满处去嚷去么,况且人人都说得,偏我就说不得么?
我一怔,强笑道:人人都说得么?你们这起子人背地里说我些什么?
听见我问,她却偏不回答,将头一歪,卖个关子笑道:倒也没什么。
又说笑一会儿,估摸着太后午睡也该起来,小萝服侍我吃完药,便准备去太后宫中禀奏我醒来一事。我也忙挣扎起身,却不想左肩伤口猛的一阵撕裂般巨痛,只得轻轻“啊”了一声,复又躺下。
于是仍托小萝代自己向太后娘娘请安。
小萝答应着一径走至朱红木门门前,突然又停下来,她轻笑一声,返身回至我床前,伏向我耳边轻轻道:大伙都说,姐姐很有些太后娘娘年青时的模样。
见我一怔,她又笑道:大伙儿还说,姐姐这是入宫时日短,偏皇上又御驾亲征去了北边没见着面。不然,皇上可不知要多欢喜姐姐呢。
小萝说完抿嘴一笑,丢下瞠目结舌的我,头也不回地去了。
而我这心中,却如打翻五味瓶一般,惴惴不安。
我早知自己生得不差——一个女子,若生得太美,不是应泣谢苍天厚爱,心中幸福无比么?可偏偏不是。我被送进宫前,早已深深体会红颜祸水之意。未祸人,先祸己——如果不是因这容貌,我并不见得就会被成亲王妃强送进宫当作宫女,不当宫女,便不会只至人老珠黄之时,方得与家人见面。
想当年,我家流放途中突遇流寇,与大伯父、三叔两家冲散,成亲王正好路过,救下我一家四口,收为家奴。他夫妇五年来待我们极好,从未将我们做下人待——这本来也是不幸中之大幸,可这时偏偏发现成王府里,两位小王子爱上我。我虽能自制着不对他二人用心,但成王妃看在眼里,心里怎会愿意?
因那成王妃本是当今太后胞姐——于是寻个理由,送我进宫。
我十日前随太后来这处避暑山庄。宫中人还未尽数认清,那位少年天子,更是从未见过。我五月初入宫,而四月中旬目布尔宁国大举入侵,天子已率三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北疆。
也许大伯父定远侯在朝,这仗完全不必打的。
大伯父在朝之时,早与同属契丹一系的目布尔宁国老汗王签下两国和睦相处,永不为敌之条约。边界商贸互通,人民和平安宁,丰衣足食。但老汗王这年年初去逝,新汉王西托年青好战,一心建功扩疆,他不知从何处得知定远侯已获罪流放,欺我朝中无人,因此来袭。
我们隆泰皇朝自是不会输了这气势,天子亲临,兵将人人奋勇,保家卫国,一时前线捷报不断。龙文泽与其部属愈战愈勇,趁胜追击,这一去已月余,竟仍没有班师回朝之意……
其实对于天子亲征一事,我总觉得他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他是想以政绩来弥补隆泰皇朝建国三代一直未得到传国玉玺的遗憾。
传国玉玺又名“传国望”,相传为和氏璧制成。历代帝王皆以它为天下传承的重宝。他们相信,得到它,象征自已是受天命,一旦失去,则可能象征自已的王朝气数已尽。可如今,隆泰皇朝一直没有传国玉玺。朝泰开国皇帝——当今天子龙文泽的祖父当年从前人手中夺取皇权、占领皇宫之时,传国玉玺便随着那个皇朝的消失而神秘失踪。
自此隆泰三代君主,无不以寻回玉玺为己任。
不想历经多年,传国玺仍然杳如黄鹤。
世人议论纷纷,虽无人敢公开说明,但心中却不那么踏实。皇族内部多年来不断有皇子们借此起兵造反,说自己才是真命天子……
当然,这一切都是男人们的政治。
而我这名小小宫女现在最该关心的,是我肩上的伤何时能好,会不会留下难看的疤痕。再往远处想,我应该担心天子回宫后会看上自己。
暗暗祈祷上苍,不要天子看上。不要让我也加入天子龙袍之后,深宫女子惨烈的争斗。因我柳荷烟虽外貌娇柔沉静,却是素喜阔朗之人,万万不如那些以勾心斗角为已任的嫔妃。
是的。我不会,不敢,亦不愿。
我愿做十年平安宫女,只求凡人幸福。/er/b3201c566986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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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章荷风苑
二荷风苑
未来山庄前,我在太后的永泰宫中二十日,天天眼见嫔妃们来向太后请安。
我朝后宫自皇后以下,嫔妃共分三等十七级,分别是:一品贵妃、妃、夫人;二品贵嫔、嫔、修仪、修华、修容、淑仪、淑华、淑容、昭仪、昭华、昭容;三品贵人、美人、娘子。
宫中现有名号之嫔妃共三十七人,据说人人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其关系相交纵横,你宫中有我耳目,我身边有你亲信,错综复杂。每日来请安的嫔妃,其中自有真心孝敬太后的,却也有受了宫规约束虚应个景儿的。
想那德仁太后何等精明之人?又是前朝后宫的最终得鹿者,何事能瞒过她眼?一众儿媳中固有真心喜欢者,也有不喜欢却念着皇上喜欢随意敷衍的。她除了明确表示钟意懿孝皇后贤德外,并不再对某位主子显出特别情感。因而嫔妃们不感拘束,又想着讨太后好,每日永泰宫中你去我来,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我入宫的这年,夏天来得特别的早。眼见五月白日渐长,暑气愈浓,一向体态丰腴惧热的德仁太后,便想着要来浣月山庄小住,且婉拒众嫔妃们跟随服侍。太后之意,天气既热,不欲人去多了闹腾,心里反而更燥。
再则,太后的小妹妹礼亲王王妃府上距山庄极近。或者常叫来庄中姐妹闲话,或者听戏摸牌,再或者鼓乐泛舟烟波浩淼的三百亩荷塘之上……她也不用端着老太后的架子,既自在且有趣味。
况且德仁太后不过四十出头,也并不老。
太后知道这浣月山庄建庄时日长,且常年安排众多宫人留守,故此只选了几名贴身宫中亲随、太监宫女儿,并一众护卫,静静悄悄地开进山庄。
只不想树欲静而风不止——本意一心想着清闲的太后,才住得旬月便招来刺客,好一番闹腾……我一路想及之处,也不禁苦笑轻叹。
我再卧床几日,便又胡思乱想几日。天天吃那些加了雪蛤的药材,人也渐渐有了精神。终于在遇刺后的第十四日清晨起床,一路沿着雾柳烟荷、如玻碧水往永泰宫给太后请安。
浣月山庄的行宫一样被建造得金碧辉煌。永泰宫有着皇家细致的朱红雕花木窗与汉白玉地砖。室内黄|色布幔家俱随处可见。白玉花薰里轻烟缭绕,燃点的正是太后最爱的淡淡茉莉花香。我去时,德仁太后刚起床,正在梳洗。她中等身材,白净肤色,鹅蛋脸,眼睛黑白分明,慈眉中透着心机,善目里满写精明。她年纪虽长了,一双眼睛却是全然没有老的,其光华流彩,深如不可见底的万丈潭水。
一宫女已为其梳好“贵妇髻”,正往上插一朵大红宫花。
小萝一语惊醒梦中人。
除去眼神,这太后确与我母有七八分相似。
我一面强抑内心惊奇,一面走过去,对着太后盈盈拜倒。太后见状十分高兴,亲扶起身,含笑道:看着也大好了,毕竟年轻底子好,若是哀家挨得此一剑,只怕真要去见阎王。
我嘴角微微扬起,还未及说一些做下人应有的言语,早被人风一般地先抢了我的话头。抢了我话头的那人替我笑道:太后娘娘说哪里话,您乃天子生母,原是天下最最有福之人,阎王老爷硬怕您福气太大,冲坏他地藏宫,偏不收娘娘!哪还敢想与您见面?可不又让他破财修建地宫不成?
说话这人团团脸,淡眉眼——正是太后身边老人,也是红人赵嬷嬷。
赵嬷嬷果然是言语有道。
她这话既显示出其不同寻常的地位,又很能讨主子的欢心。她原是太后从娘家带至宫中陪侍,几十年来一直跟在太后身边,做过天子||乳|母,加之其子赵风将军又当着天子身边四品带刀侍卫,因而她的身份非比寻常,帮人说情办事,暗地收受财物,不在话下。
君主皇权,权倾天下,而皇奴似她这般做至至尊,亦可以覆雨翻云。
让赵嬷嬷这样一说,那太后果然越发高兴。她向我笑道:倒让荷烟受了累些。说吧,你既护驾救了哀家,必得重赏——有想要之物,只管开口罢了。
我顺赵嬷嬷话中之意,低头回道:奴婢怎敢?太后娘娘洪福齐天,没有奴婢挡此一剑,娘娘也必能躲过此劫,奴婢不敢居功领赏。
太后点头笑道:荷烟丫头倒是个会说话儿的。哀家前几日并不得闲,今日正想问问你成王府的事。于是问些陈年旧事。
我心里一一揣度,仔细回答。
突然太后话题一转,问我道:荷烟,你在宫外有未听说,京城未婚配的女子暗暗倾慕五皇子浩王爷,都想嫁与他?
我一怔,继而轻轻笑道:回娘娘,奴婢在成王府时也略有耳闻。据说浩王爷人品出众,年少英俊又兼文武双全——自是人人喜欢的。
赵嬷嬷又在一旁赔笑讨好道:可不正是如此么?!老奴听见市井上传着句话儿,就是说咱们浩王爷的。说什么……“宁被恶鬼追,要做浩王妃”。
太后闻言,一脸诧异:这怪模怪样儿的,又是何话?
赵嬷嬷笑道:娘娘别急,请听老奴解释。爱慕浩王爷的人众多,但能做王爷正妃的,却也只能是一个女子。因此落选少女,个个相思而亡,人人变成恶鬼。变成恶鬼们的女子自然也不会就此罢休,于是去追打嫁给王爷的女子,一心想嫁给王爷的女子却不怕,编出这番话来。
太后听说,也笑:心意倒还坚决,只是这话倒慎人得紧。
她转头,问我道:荷烟,在成王府时,你又可曾听说?
我心知话虽有,却是另一番言语。传说中说的话是“宁做浩王妾,不当后宫妃”,与这赵嬷嬷嘴里的言语天差地远——却又不便说明。于是强忍住笑,说道:回太后娘娘,奴婢在王府当差时,成日里并不出门,因此不曾听见。
太后闻言点头,命传早膳。膳食过来时,只吃小半碗便不再吃,用茶水漱过口,向赵嬷嬷玩笑道:荷烟救驾,原该重赏,然哀家思前想后,很有些为难。
赵嬷嬷赔笑道:主子有何难处?说出来看老奴能否为主子分忧?
太后道:难就难在奖她何物?奖少了,哀家怕失去皇家体面;但若要奖得多些,哀家却想省几两体己银子。你那里成日里博广旁收的,不知可有两全之策?
赵嬷嬷笑道:这事好办。等回宫去,万岁爷亲征回来,娘娘只管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万岁爷自然会恩赏荷烟姑娘。一来万岁爷为了娘亲,对荷烟必有重赏,能体现皇家体面;二来娘娘也保住体己,岂非一石二鸟之计?
太后轻轻点头,笑道:好你个一石二鸟!哀家以为你老了老了便会稳重些,不想竟比小时还皮!又哪里学得这些个市井粗话?倒惹哀家笑,看哀家哪日得了空,可不撕了你老嘴。
赵嬷嬷故意跪地,作出诚怕诚恐的模样,正色道:请太后主子明鉴!老奴委屈,老奴是一心为娘娘着想的哇。
太后便又笑,揭开明黄|色瓷碗的碗盖,低头吃了两口新用井水湃过的绿茶,想了想,屏退众人,只命我留下。
听她赐坐,我忙告过罪,缓缓将半个身子斜坐在对面的雕花红木椅上。
太后上下打量着我,眼中有悲,有喜,有令我浑身微冷的,读不懂的重重深意。我忙微低了头,却仍然可以感到那目光在身上热热地灼着,半晌,她方才点头叹道:腹有诗书气自华——果然是柳侍郎养出来的孩子,不仅模样长得好,身上倒自有一股子书卷气儿。
听她称赞,我忙诺诺地起身称谢。
太后口中的柳侍郎便是父亲柳东海。我父为天下闻名的饱学之士,获罪前曾官拜兵部侍郎,只是——我暗暗诧异着:太后言语之中,怎么不直呼父亲名讳,倒叫着他老人家获罪之前的官职?
却不及细想,我低垂了首,回道:倒是奴婢造化,当年奴婢一家在流放途中竟能幸遇成亲王爷。王爷与王妃对奴婢一家礼遇有加,并不曾当我们是下人——不仅聘请罪父教授其两位小王子学业,更允许奴婢与幼弟一同旁听,也许奴婢跟随罪父习诗作画,因此识得几个字。若成王爷夫妇并未关照,只命奴婢成日做那些挑水拾柴等粗活,虽罪父日日守在身旁教导,奴婢怕也只得流落粗俗罢了。
太后轻轻点头,眼中却是十分的漫不经心,只是说道:这人呢,也确实须要有感恩之心,只是,你也不必太过自谦。你学识固然师承你父,又或者是成王与王妃肯当你作千金小姐,这模样又岂是旁人帮你长得不成?瞧你神态婉转,媚而不妖的模样——倒有一些哀家年青时候的影子。
我委实吃了一惊,忙应对道:拿天比地,奴婢怎敢。不过,奴婢小时在家里常听罪父说起娘娘秀外慧中,当年风华绝代,一时无两。因而,也许,罪父在教导奴婢之时,怕是以娘娘为表率也未可知。
太后脸色陡地一冷,她寒了眼,白了脸,却一时无话。
我心也是惴惴的,不知究竟说错什么话儿。
好在过了一会儿,她复又叹道:说起来你府上与哀家娘家原是旧交,想当年令祖获罪,哀家苦劝先皇无果,未能救你全家。这些年来每每念及,心中深以为憾。
旧交么,我怎么从不知道?倒也不敢问,只不言语。
太后轻轻叹一口气,挥了挥手,道:旧年之事不提也罢。此次你救驾有功,哀家有意抬举,往后宫女活计自不必做,只需每日陪在哀家身边说说话,替哀家解解闷便算是尽了你心。
我忙跪下,低头轻轻道:是,奴婢谢太后娘娘隆恩。
太后道:你现今经此大劫,须静养时日。庄中有处名唤“荷风苑”的院子,哀家看着很好,又静,正适合养着,现赐你居住。另派两宫女并两个太监过去帮着做些事,兼照顾你。现你大病初愈,每日早上也不必按例过来请安。
我更是诧异,不安地辞谢道:奴婢何德何能?不敢领如此重赏。
太后闻言,脸色略显不耐,皱眉道:柳荷烟只管领旨罢了,倒也不必多言。
因太后有旨不议论刺客一事,礼亲王夫妇便是皇室中惟一知情之人。他们府上离得近,又是至亲,常过来请安并闲话。礼亲王增派手中尽数人马,庄中重兵防范,一时浣月山庄再度风平浪静,一派歌舞升平。
而我,就在这平静里,在一众宫人不同的目光之中,带领小萝等几人搬去荷风苑里。
荷风苑虽偏僻,却修葺精致,也很阴凉。从太后寝宫沿狭长的三百亩荷塘向西走至尽头,再顺着五彩鹅卵石一路过去便可到达。先入眼的是三两间白色外围房舍,房舍左右合围着的是荷风苑的红色拱形院门。院内种着成片的芭蕉,往里走临窗又种几十竿青翠湘妃竹。再往里是厅房。厅房又衔东西两房:东书房、西厢房。厅屋摆设干净简单。置一张紫檀木案几与檀木桌椅。几上置一只雨过天青的细瓷花瓶。这时节,天天有宫人采来新鲜荷花,高高低低插入瓶中。微风吹来一室清香,素淡幽幽十分怡人。
东面书房在建造时加伸出一处面塘临水的小平台。平台上围放青白色的石头桌子并四只石椅。三面围栏是大红色美人靠。西面厢房一色紫檀木雕花柜子、妆台、桌椅床品样样具全,家具雕花花样虽多却也并不重复:有梅花型、牡丹型、海棠型……床品雕花是应这苑名的荷花图案。床两旁挂着的纱帐,也是白纱底绣着水墨荷花。
我确认我是初来此地,但我心里,竟似住过多年一般,依依恋恋,中意十分,独自于厢房怔怔出神……突想起荷花暗寓,不禁飞红满面——幸得无人看见。
烘干之后每日黎明即起,梳洗整装,往永泰宫请安。我每日清晨,拿烟绿色玉石小瓶,采芭蕉与竹叶上露水,天天集齐一瓶,送给德仁太后煮茶。太后初尝之下,入口既轻且浮,清香绕舌,十分欢喜,着实称赞了我一回。那时我小孩心性,受了称赞鼓励,自然兴致更高,再随船娘入塘,收集荷花花心上晨露泡茶,亲手做出一些小茶果子呈给太后。德仁太后吃着,却比与那御膳房出品的点心大是不同,便觉得新鲜,便赞我心思灵巧,越发喜欢。/er/b3201c566987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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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章奇怪的太监
三奇怪的太监
这日,天炎炎的流火,特别特别热。阳光铺洒在花草树叶上,倒罩上一层汪汪的白,腾腾升出一股青焦之气。那汗水珠儿倒象在身上安了家似的,生生不肯离开个一时半会儿的。我闲着,想着,摇了一会儿凉扇,仍亲手做了些个新鲜的解暑小茶点儿。待眼见响午已过日头西偏时,寻个小食盒装好,一路往永泰宫而去。我刚至半路,正欲穿过涴芳水景处的月形如意门时,突然听门边处有人正细细交谈。
我听到她们言语之中,间或提及我的名字。一怔,忙停下脚步。偷眼看去,交谈的两人原来是太后宫里两名年长的宫女,方脸的叫作春菱,长脸的唤作秋茵,不知为了什么,正在一团浓郁的树荫底下闲闲地聊着话儿,她们身边的一片茉莉花儿雪白朵朵,星星点点,开得正是灿烂。
星星点点之旁,只听秋茵愤愤然地说:不过与你我一般是个宫女儿,长得有几分姿色,成日狐媚般在太后娘娘面前显摆,显得她倒能!现如今太后越发觉着你我粗笨……
春菱笑劝道:姐姐倒也不必如此。各人有各人的八字,岂能强求?再者荷烟能拼命为娘娘挡毒剑,并非常人可为。她人长得也好,娘娘欢喜,本也正常。
素喜春菱稳重大方,又听她言语回护,我不禁暗暗点头。
秋茵却仍不服气,冷笑道:毒不毒剑我并不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却明镜似的。她既那样能,今日救娘娘,明日再去御前护驾罢!
春菱一怔,摇头笑道:入宫这么多年,仍然是个顶顶要强的。你这嘴里呀,却再饶不过人去。
秋茵冷笑道:我倒有要强的心,只没有那要强的八字!总不过是做一世宫女,服侍人的命。只是那一位也不必在你我面前拿模做样,明日能当上正经主子,我再服她不迟!只怕那时越发上脸,眼里可还不知有没太后娘娘呢——那时娘娘再悔可晚了。
春菱愕然,摇头叹道:怎么倒越说越奇!就算是荷烟日后得蒙圣宠,眼里岂能没有娘娘?可见你是个糊涂人。
秋茵定要争个胜负,挑眉瞪眼道:我糊涂?!妹妹今年二十一,我二十二。咱俩同一年进的宫,算算怕不也有七八年?虽一直不是跟在太后娘娘面前的近待,可咱们什么事儿没听过,什么事儿没见过?不说别人,只说那位主子,当年风光时又放谁在眼里?进宫当日坐象牙雕花七宝床;乘云锦内制流苏辇;暑天要吃冰镇百年葡萄酒;冬日要盖天山白狐腋毛被……吃的用的全要最好,恩宠长盛不衰,她又放当年太后在眼里?可见得小人最是得不得志的。
春菱闻言脸色大变,隔得那样远,我依然可以看见她眼中猛然滚过的一道粗重的惊骇,她怔了半晌,又左右四顾了一回,方失声道:姐姐提她做什么?!还不快些禁声!姐姐好歹是宫中的老人,说话也没个计较,不怕犯这宫里忌讳么?
眼见春菱如此紧张,我不由对她们说的人与事十分好奇。她们说的人,一定是皇上哪位得宠的妃子罢。不过,那宠妃子竟敢不将太后放在眼里,倒也委实大胆得紧——我正好奇着,突闻一声粗大男音旱天雷般猛喝道:好大胆的奴才们!竟公然在背后议论主子!
我也被那声音吓着,扭头看去,原来是黑脸阔额的皇六叔礼亲王从另一扇月门后走了过来。此次他轻装简行,身边只带着一个小太监。料想春秋二人谈得入神,竟没发觉。春秋二人一见礼亲王,也吓得脸色苍白,三魂丢了五魄。秋茵身子一软,颤巍巍跪倒。春菱随后跪下。
秋茵连连叩首,一连迭声央求道:奴婢不敢。奴婢错了,请礼王爷恕罪则个。
礼亲王却全然不为所动。他冷笑地俯视她们,目中刀锋万千,冷冷的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杖毙!
我大吃一惊,正想不自量力地出去求一回情,却见他身后的小太监已抢先一步,恭身道:请礼王爷息怒。这两名奴婢原是太后娘娘宫女,看年纪,想必也是娘娘跟前的老人,是不是先去向太后娘娘禀奏,然后再……
礼亲王闻言皱起眉头,想了想,终于鼻中粗闷地“嗯”了一声,冷冷道:也有道理。
他继而眯起双眼,皱眉喝道:两个大胆的奴才去日头下跪好了,不等旨不得起身。
两人不敢不依,均白着一张脸,一路膝行着跪去毒毒的日头底下。
我暗自长嘘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出白色月门,走至礼亲王面前微微行礼,轻轻道:奴婢永泰宫宫女柳荷烟参见礼亲王爷。
礼亲王鼻中哼了一声,略俯视着看我一眼,面上却全无表情,淡淡挥手道:罢了。
我微一屈膝,还想说话,突然礼亲王带来的那小太监出声问道:你也是太后娘娘的宫女,咱家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亦暗暗吃惊。
好个大胆的小太监,我想,礼亲王素以家风严格著称朝野,他竟敢在这主子面前如此放肆无状?!我虽然诧异,仍低头笑道:奴婢入宫时日尚浅,此次是首回来山庄,公公不认得奴婢也情有可原。
我一面回答,一面偷眼看礼亲王,却并未见他脸上有何不愉之色。礼亲王只命我前面开路,一起去太后宫中。我本想为春菱求情,又怕那黑面王爷正在气头之上,不肯轻易饶过,也只得罢了。
于是三人沿荷塘边黄绿色成排岸柳,一路前行。
说是荷塘,却也不完全布满荷花,池水原为活水,有暗流直通庄外。远方水面开阔处波光粼粼,近岸处、白玉桥下或人工分隔出的九曲弯渠里,才有密集荷花。微风拂过,粉白荷花如凌波仙子翩翩起舞,三两只绿色蜻蜒飞过微皱水面,有只大蜻蜒窜起身子,歇于一朵含苞欲放的雪色并蒂莲花心上。
我正觉好看,突听礼亲王轻喝:不好好走路,为何左顾右盼心不在焉?
我忙停下,低头微笑道:回王爷,奴婢只想记清楚蜻蜒驻足的并蒂莲花,明日好让人采来给太后娘娘煮茶吃。
礼亲王还未说话,又是那小太监抢先问道:荷花能煮茶吃么,你倒不妨说来听听?
我再看一眼礼亲王,他虽黑着脸不作声,却也并不骂那太监,于是我抬起头,微微笑道:公公难道未听说新鲜荷花可以入茶的——趁清晨薄雾将散未散之时,鲜鲜采下荷花,洗干净并着当时一起收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