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行深宫第2部分阅读
收集的露水珠子,同入小银茶壶,旺火煮至水起色,可以以此水泡茶。
那小太监歪着头想了想,又问:吃这种茶有什么好处么?为何定要采并蒂莲花?
这太监可真是奇怪。
我暗自打量他,这下看得明白,他生得好俊!约摸十七八模样,脊梁笔挺,气宇轩昴,虽身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太监服饰,他那通身上下的一股华贵气质,却难以掩藏。而且,这粗布衣服,更称得他象一块土布包裹着的无双美玉。
惟一不同的是,美玉没有波光,而他有,他眼波明亮清澈,一如天山山巅将要融化的积雪,那小太监用含着积雪的眼波望向我,微微含笑。我与之眼神相触,那一瞬间,不禁脸上突然有火焰奔跑,忙扭过头去。
荷花全身可吃。我低着头说,我一边走,一边微笑道:荷花花茶主要有清火、去热、消脂之功效,年长之人也有一时积食的时侯,它能帮助消化。荷叶还可蒸米饭,做菜,荷花汁加酥油与面粉可制荷花酥……至于奴婢看上这并蒂莲花,只是取它的好彩头,并无它意。
那小太监拍手笑道:好一篇荷茶论!咱家只知道用荷酿酒,还是头次听说用其煮茶的。
又说:素看宫女太监们个个不苟言笑,木头人一般。只不想永泰宫还有你这样的宫女。太后娘娘能有你这小宫女天天陪伴,确也算是件赏心乐事。
我一笑作答,三人一路行至永泰宫。
德仁太后刚刚睡起正在梳洗,命礼亲王厅房吃茶等待晋见。
我问了问,太后并无不妥,便放下心来,唤过一名稳妥宫女,交给她食盒,又交待她说:这里面有四样新做的小茶果子:一样冰糖绿豆糕;一样酥糖荷花酥;一样蜜汁糯米藕;一样玫瑰梅子干。待要走时,又不放心。我回头嘱咐道:娘娘用过这些甜糯之食,须得吃几口热茶消腻,以免积食夜里睡不安稳。
那宫女一一记下。我说罢回头,却见门口站着那小太监,正眼睁睁看我说话。
脸又一红,忙扭过头去。他见状却并不说话,转身离开。
因记挂春菱安危,我并不按原路返回。远远找块树下石头坐着,不时打量宫门口动静。此时日头尚未西沉,地上暑热未消,头上知了叫个不停。
礼亲王进去已半个时辰,还不见出来,我就有焦急起来。人更觉得热,伤口隐隐有些许作疼,鼻尖上冒出一些细密的小汗珠。正准备拿了帕子拭汗,突见那小太监一溜小跑出宫门。他看见我,迎面过来。
我忙站起身,他上下打量我,点头笑道:可找着你了!咱家还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原来你就是那个吃了浩王爷雪蛤的小宫女儿。
嗯?我诧笑道:公公此言何意?
呵,他笑,打量我说:你可知那雪蛤是浩王爷寻了整八年才得来。原有一公一母两只,平时稀世珍宝贝般放着——寻常人看一眼可都不行——只防着哪日有大病时可续命——偏被你吃掉那只母的。
停一停,他又说:礼王爷才刚跟太后说起,要咱家过了明日便服侍浩王爷去。咱家若见了浩王爷——哼哼,少不得可要说遇见吃了他雪蛤之人。
原来,雪蛤竟珍贵至此,我心下好生感激,因说道:多谢公公告之。请公公见浩王爷时,代荷烟多谢王爷救命之恩。且说,荷烟深感皇恩浩荡。
谁知我一语未完,那小太监脸上早已不耐,他叹口气,笑着挥着手说:罢了。又是这几句话儿。咱家早已听得不胜其烦。
我又是一怔,向他笑道:公公原非俗人,竟看不出荷烟是真心感激?
那小太监闻言来了些兴致,他笑道:宫里也有真心?依咱家看,你这话说得可未必有诚意。
我诧笑道:公公何出此言?
他笑道:你刚来宫中,可曾见过浩王爷?
我老老实实说道:都说浩王酷爱游历,行踪不定。奴婢还无福得见。
他点头笑道:可不是么?!不了解咱家主子,妄下结论——怎知那王爷不是强不过太后之意才交出雪蛤来?
我听他此问,不由得怔住,便歪着头,细细想了半日,再抬头时,正见那小太监不错眼珠地看着自己,我心中一慌,红了脸正色道:公公,荷烟断定浩王爷不是这小气之人。
他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点头道:你既如此说,想是知道咱家主子为人?不如说来让听听。日后咱家行事说话也能摸对主子脾气,不至于枉送性命。
我心念一动,笑道:此话说起来有倒些费功夫。若是平日里闲着,说说也没有什么,只如今我两个姐姐还在日头下罚跪,荷烟哪里有心情与公公闲话?
果然,那小太监不屑一顾,笑道:什么难事!礼王爷这会儿只怕早已记不得。我们只须说是礼王爷之意,找人去叫她们起来。
我愕然,随即抿起嘴儿笑道:公公说得轻巧,礼王爷的意思是你我能够假传的么?/er/b3201c566988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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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章雨夜客惊心
那小太监闻言果然犹疑,他抬头一会儿望天,突然又象是想起什么似的,将一双明亮的眼晴俯看着我,问:刚被罚的两个宫女除对太后娘娘不敬外,议论的不是你么?
我微笑点头。
他冷笑,目中闪过阳光照在冬日雪山峰顶的那一道寒冷光芒,冷冷道:罢了,都道是本性难移,宫中若要杜绝这背后损人恶习,只怕真须动用重典。
我急了,忙说道:公公,她俩个言语不敬,原因荷烟而起,并非直冲太后娘娘。这次已得教训,哪里有下次?做下人的滋味你我原比别人明白,因此求公公体谅,帮去礼王爷面前求情。也是公公功德一件。
那小太监却有些疑惑地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点头道:好罢,下人也是人。咱家也不在乎多救她们一次。礼王爷若要责怪——你不要怕,有我。
他一言既出,便不耽搁,招手叫过一名太监,假传礼亲王话,如此这般交待一番。那太监因见他随礼亲王一同前来,其服色比自己高出级别,答应着忙不迭的去了。
我们眼见着那太监远远走过一处青色假山,消失于视野,他又问道:荷烟姑娘,你心里真不想出这口气么?
我微微展颜,道:民口如川,自古可引、可导而不可堵。从来背后议论人者,从乡村至皇宫,谁能禁住?闻者自嘈:“闲的是他,恶的是我,争什么?”
那小太监本来就明亮的眼睛里,仿佛立时升起亿万颗星,他也笑,便说:你倒是“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
我们都引用了同一个词人的同一首词里的言话,心心想通,便相顾莞尔。他好看地笑了笑,又点头,轻叹道:咱家现才明白,果然人之胸怀不能以身份名气论判。说起来那些如雷贯耳的真名士里,有鸡肠小肚之人;而深宫里的小宫女,也有胸襟广阔之辈。
我脸儿一热,轻轻扭过头去。
那小太监看我红脸,一时呆住,他眼中明亮,仿佛又有亿粒明星从海面升起,灼灼闪亮了半日,他突然拍手笑道:差点忘记大事!咱家从没未见过浩王爷,总担着心,怕服侍不好丢掉性命。所以想多听些新主之事,以便想多了解些个,以后当差才不至于出差子。你快些与咱家说来。
他这是未雨绸缪么,只有本身够聪明的人,才能如他这般想到与做到。我想了一想,装出管教姑姑气派,正色道:公公果然聪明,只是你太过活泼。有话说各花入各眼,礼王爷虽喜公公机灵,却不能指着浩王爷也一定欢喜你。
怎么?他忙着问,似乎真有一些紧张。
我想了想,劝道:不过浩王爷胸襟宽广,公公就算是现在这样儿,也应不会有性命之忧。唯今之计,当以不变应万变,须时时死守我们做下人的规矩——就算别人有心害你,只怕也无机会。
那小太监却笑,他说:你倒也不必语出安慰,听你的说,你也并不认得咱家主子,什么“胸襟广阔”之言,想必只是凭空想出的赞美之辞,假话罢了。
我额上又沁出细细的汗来。
天很热,被他这样询问,我觉得更热。我拿出白色绣花丝帕拭汗。感念他两次出手相救春菱,因向他轻笑道:公公大可放心。你主子十岁那年,先皇三弟罪王“恒叛”扬言得到传国玉玺,说他才是真命天子。他聚集一些盲信的追随者造反逼宫,一月攻陷数十座城池。先皇为磨砺各皇子,曾让你主子随定远侯平定“恒王之乱”。在我军成功破取首个城关后,定远侯原意要杀尽城内民众以示军威。你主子却说,他们是我隆泰皇朝子民,不过迫于“恒叛”滛威不得以而随之,人人皆有父母,人人皆会有子孙,何故忍心屠城?又说,战而屈人之兵视为下,不战而屈人之兵视为上。定远侯一听之下,深以为然。于是善待降民,发消息进其它被叛军占领城镇,说凡投降者一律厚待,有取叛军首领首级者重赏……那些被逼进叛军军中造反之人,纷纷阵前倒戈,平叛之战从此势如破竹……可叹世人只知定远侯英勇无双,却不知有浩王爷一句话加速获胜时间。
见那公公怔怔出神,我又笑道:你主子当年便如此仁爱,现如今只怕更是爱民如子。公公一颗心,大可放回肚中。
谁知他却偏不放心,又说:都说人之初性本善。当小孩时,自是见不得恶,却不知长大后心性又如何?
这小太监这样多事,莫不是人们常说的,是个难缠的小魔星么——我叹口气,苦笑道:三岁看老,荷烟虽进宫时日不长,却常听说你主子视钱权为轻,只素爱游名山大川,游戏人间,这样人物,又岂是人间凡品?你且收心,好好服侍罢。
说罢,我微微展颜,也不等他再问,转身步履轻快地往前走去。隐隐地,好像听见那小太监在说着什么,也装未听见,不再理会。刚走得百米路,远远听那小公公背后高声叫:柳荷烟,王爷吃中你做的小茶果子,明日咱家再来拿些。
我只答应一声,仍不回头,一路去了。
这日傍晚时分,天特别的闷。远处天空,有大片乌云正迅速往头顶压近。视线渐渐模糊。
风起,暴雨将至。
我再去永泰宫时,有宫女说,太后自礼亲王离开一直无语。略一思索,我便立在宫门外没有进去。众宫人相互垂手,都感气闷。良久,里屋传膳。伺膳宫人忙不迭送入。不一刻有人出来,说太后只略吃了些白粥。
雨仍未下。
头顶有惊雷滚过。
春菱踩着滚滚雷声出来,轻声交待吩咐道:太后娘娘已安置,大家各就其位,该干嘛还干嘛去。
她正说着,雨柱突然哗啦啦泼下,半空升起一团团的水气,地面冒出丝丝热气,鼻子里的呼吸,便夹杂一股水与花草泥土混合的青香味儿。我们忙拿出雨天点的琉璃宫灯,一字挂于屋子及回纜|乳|艿紫隆8糇潘辉对犊慈ィ擞牒斓苹秀泵岳耄皆黾阜稚烁衅嘌蕖?br/>
我毕竟是太后贴身宫女,虽不当值,还是在屋外站立了一会儿。估计酉时已过,仍不屋里有异常动静,加之雨声已由哗啦啦改成淅沥沥,我那被刺客刺伤的伤口也隐隐觉得略有痛疼——方才支会一声,一手拿黄油布雨伞,一手提小绣球宫灯,返身回去荷风苑服药。
我刚走至回廊尽头假山处,突见两黑影风般闪过。是刺客?!心里暗暗一惊,又怕是自己眼花,也不肯叫人,于是壮起胆,提灯慢慢照去,轻声喝问:谁?
两条黑影却迎面走过来。
当前一人,竟是白日所见、礼亲王府的小公公。待我看清他面容时,没由来的心里一轻,我长舒口气,抚着胸口道:可不吓死人了?!这又不打伞又不穿斗笠的,差点当公公作刺客呢。
雨幕之中,那小太监神情好像有一时的微怔,他并不接我话,只小声说:你快去禀奏太后,说小三儿求见。
什么?我问。雨声沥沥的,我听得有些含糊,便拉他至回廊底下,笑道:这么大的雨,你倒也不知道避一避的?太后今日略感不适,酉时已歇下。公公有事明天再来罢。
小三儿的眼神中既有担心,也有失望,他在沥沥雨声之中俯看着我,问:太后娘娘有何不适,为何这么早便安寝了?
虽然只是平常问话,可是他的声音,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冷傲之意,那种压迫人的感觉,是白日里那位小公公断然没有的,我不觉一怔。不对!我迟疑地想,细细打量着他,我迎上他眼,却从那里看到一汪又深又静的无底寒潭——他之眼神,也不似那小公公清澈,况且,也不见这小三儿穿着太监服。
不好,难道刺客要鱼目混珠么。
莫非眼前的这位小三儿只是长得象白日里的那位小公公?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我悄悄看一看左右,又并无他人,我便不肯表示疑惑,只是强笑道:也无什么不妥,娘娘只是有些闷,公公明儿赶早来罢。
那小三儿却不肯,他拧了眉头,淡淡道:我有要事要见太后娘娘。这样,你且与我俩在这庄中找在间屋子住下,再去拿点吃食来。记住,不得声张。
竟然命令我么?
我更疑心,表面上却微微笑道:荷烟不过只是个宫女,无权安排二位吃住。不如这就回了庄上总管事张公公,再作安排如何?
小三儿立时否定我的提议。不好。他断然决然地说:我们明儿见过太后娘娘便走,我们此行,并不想太多人知道,你不要惊动旁人。
我已狐疑万分,假作为难状,思考片刻,在那一瞬间,我眼里心中已将小三儿与那小公公比较不下几十回——果然不是同一个人。
我心暗暗盘算一回,我想,唯今之计,必须带他们远离太后娘娘。于是,我故作镇定,向小三儿等两人微微笑道:不如这样,我那处静,也有茶水果子,二位若不嫌简慢,跟去我屋里如何?
小三儿略一迟疑,竟然点头同意。我微微一笑,拿起宫灯前面引路。一路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雨渐小,渐小渐无声。四周沉寂黑暗,如无底深渊,如我此时心情。我再试探小三儿,果然,他放着更快更方便的大路不走,偏偏选择坐船去听雨轩。
我那疑虑,便又深了一层。
走至池塘入水处,小三儿身后之人手脚极其麻利地解开系船缆绳,我站在他们身后,手中黄|色宫灯的灯光暖晕晕的一团,照亮他们全身。我看,见他们身着黑色夜行衣与脚上黑色骑马靴,衣服下摆与靴子上均沾有少许泥泞。
很明显他们是远道急施而来。
再看小三儿身旁的另一个男人——一个虎背熊腰,黑脸蟒须的大汗。他双眼睛圆睁睁小灯笼般,令人望之生畏。不消细想,我也明白这大汉是个从武之人。
背心又一寒。我悄悄左右打量,寻思着能否逃开。其实,这一路上曾几次想调头跑开,只未遇见侍卫,不得机会。既不能强行跑掉,也只有尾随他们上船。我、极不情愿地刚踏上只脚,船身受力突然一荡……这样的黑暗,这样的心情,脚下摇晃令我轻呼出声。小三儿见状忙起身过来,慢慢接过我双手上的物件,俯身轻轻吹灭宫灯。
我们三人顿时沦陷于黑暗。我正感无所适从,右手突然被小三儿手掌轻轻握住,他手心十分温暖,手指却有些冰凉的水意,他牵着我,慢慢地将我引至小船中间,方才低声道:坐罢。
他一直一直握着我的手,直至我缓缓矮身坐下,才慢慢放开。
而我,从未试过与陌生男牵手,突让小三儿这么暖暖一握,突然脸热心慌,茫然失措。“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一句古话,窜入脑中,挥之不去。其时,我与小三儿相对而坐,两人距离不及伸臂之间,黑暗之中,虽然不看清他的模样,但禁不住他均匀的呼吸,夹带水气若有若无地拂上我面,仿佛春日里从竹帘子底下筛过,扑向我面的,细细的,薰暖的风。
他的呼吸又柔又软,好似情人温柔的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月黑。船小。脸红。心跳……我不由大窘,悄悄拿双手捂了腮去。
四周蛙声一片。
阵阵花香暗暗汹涌,将我们层层包围。/er/b3201c566989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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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五章荷塘夜行
五荷塘夜行
开船。小三儿低声说。黑脸蟒须立在船头答应一声,一撑长杆,小舟便向前轻轻一挺,鱼儿入水般悄无声息划破水面,静静向前划去……
突然,岸上有人大声喝问:谁在水里?
船上之人均是一惊。
抬眼看去,只见一队巡逻官兵正提着红红的灯笼往这边探照——想是水之声将他们惊动。我正想出声,那小三儿猛地伸过手来扣住我手上脉搏。他扣得很轻、很紧、但很坚决。我略一沉吟,继而扬声道:回大人,是奴婢在水里。奴婢是柳荷烟。
因我们熄了灯,岸又远,在侍卫灯光照程之外,那些人认得我的声音,又知道柳荷烟常下池采荷集露——却终究有疑惑。那领队再叫道:不知荷烟姑娘带着灯没有?这黑乎乎的,当心掉进水里可不是玩的。
我恢复平静,随既扬声道:谢大人关心!带着呢,刚熄掉。奴婢与船娘正在等一朵只在夜里开放的荷花。若打着灯照,花就不开了。
那人听说,笑道:荷烟姑娘好兴致。
也不再多问,带队一径离去。
见他们去远,小三儿放开我手,他鼻中冷笑一声,却只淡淡道:好一群笨奴才,竟这样为所你骗。世上只说昙花夜开日败,难为你强加到荷花上头,现我俩若是刺客,今日姑娘可不是助纣为虐么?
我不动声色地说:公公说笑,我纵信不过公公,难道还信不过礼亲王爷么?不得已说谎骗人,只不过不想声张误事罢了。再则“助纣为虐”一说,荷烟何以敢当?现如今即便公公有本事找来商纣当前,以我无盐嫫母容貌,又岂能扮苏妲己,幻化狐狸精?
小三儿怔了怔,“扑哧”笑道:好个伶俐的丫头,念过几年书的?
我轻笑不答,那小三儿又问:你是姓柳,名荷烟么?
正是。我笑着说,主意已定,心里恐惧早去大半。
小三儿鼻中“嗯”了一声,淡然道:清风扶杨柳,淡烟失荷花——果然好名。
我莞尔道:公公说的这两句话,原可作一幅水墨画的。
说着,我极目远夜,轻轻漫声道:
淡淡风儿淡淡柳,淡淡烟儿系渔舟。
淡淡池塘鱼儿游,淡淡荷花淡淡藕。
淡淡胭脂淡淡酒,淡淡轻愁锁眉头。
淡淡月儿人倚楼,淡淡相思鲛绡透
……
我一路不住口往下说,小三儿便只静静听着,过了半响,方才笑道:好一个“淡淡”,你果真是宫女,莫不是后宫妃嫔罢?
我抿嘴道:天下人读天下书,偏我这个小小宫女,小时也上过私塾,识得几个字的。
那小三儿还要问,天公偏不作美,“哗”地一声,急雨兜头而下。我看着手中仅有的一把雨伞,正犹疑间,小三儿已命船行岸边。他立起身来,迅速采下几片荷叶,不分由说地,先将一片荷叶轻轻反扣于我头顶。
荷叶又圆面又大,正好挡住满天雨水。小三儿自己也头顶一片荷叶,在夜雨中抚掌酥轻笑道:乱云愁,姑娘你满头风雨,原应我用这荷叶为你遮挡。
三百六十行,这刺客之中果然也有有才识趣之士——我的心,便微微动了一动,仿佛有羽毛在心底最软最柔之处轻轻拂了一下,那种软软的,酥酥的动。却没有说话。一路无语,继续鱼行听荷风苑。不多时,骤雨停歇,舟近岸边。近水的荷风苑仍燃着灯,窗棂明亮,其中透出桔色暖暖光芒。
小萝还未睡,她必定侯在屋中,等我服药——念及此处,我心温暖。
小萝听见水声,提着红色灯笼过来,立在水岸边上,扬声问道:荷烟姐姐么?
奇怪,她怎么知道是我回来?
是的。我说,我上岸时,紧紧握她手,一面用眼对她示意,一面笑道:这两位爷是礼王爷府上的客人。爷们办差办得晚了,现要在我们这里用点东西吃点茶,休息一会儿。你去拿些今日做的小茶果子,泡上上好的茶叶,用井水湃着端来。我去取两条干毛巾给他们吸吸头上的雨水。
我一面说,一面将写字在小萝手心。
她好像明白。灯光下,小萝目中已有惊慌之色,一张脸苍白如纸,却连连点头答应——只是握着我的手,手指触及之处冰寒点点,掌心全是冷汗。
我带小三儿两人进入厅房,找出两条干净毛巾递过去,从暗处来到灯光下,那小三儿突然看清我的脸,他的呼吸,突然便有那么一刻停止。他好像想开口说什么,突闻屋外人声鼎沸,熊熊火光聚集成片,成群人影印在白色窗纸之上,屋外亮如白昼。
小萝哭声传进来,叫道:何大人,荷烟姐姐在里面!他们捉了荷烟姐姐!
小萝才走,怎么何统领他们来得这样快——我迟疑着,有一些吃惊。
屋里两个男人对望一眼,又同时将目光看向我。那小三儿倒也镇定,居然侧头朝我微微一笑。
是你叫来的侍卫么?他问。
我冷冷看他,轻轻点头:是。
小三儿目光一深,有我看不清的嘲弄之意,他冷冷的,却淡淡道:女子果然善变的很,适才在船上还有说有笑,怎么说翻脸便翻脸?
我悄悄拔下头钗握在手中,紧紧盯住他,我微微扬了一扬嘴角,说道:多谢小三公子适才为荷烟遮风挡雨,只是皇家山庄,岂容二位公子来去自如?你们意图不轨,一旦得逞,定然天下大乱,彼时黎民百姓凄风苦雨,更有谁来遮挡?
呵。小三儿不怒反笑,他古潭般的眼中波澜微起,语气却仍淡淡的说:宫中竟有你这样大胆的宫女儿,今日可真让我长了见识!
我正要说话,门外叫嚷却再次传来。侍卫们齐声高喊,令刺客放掉人质,伏手就擒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浪浪惊涛拍岸。
这可成什么样子?!小三儿说着,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一脸子的寒冷。他微微皱眉,面色一肃向那黑脸蟒须道:赵风,你出去找何双全进来——记得,让他一人进来见我。
赵风?这名字,怎会如此耳熟?
我正回忆,何统领已小跑着步子进来,他叫道,双膝跪倒在门前,口中山呼:奴才何双全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怎么是么皇上?
皇上不是在边关么?还有赵风——是的,赵风!我突然想起,赵嬷嬷独子正是此名。赵风——天子龙文泽随身侍卫。天!大惊失色,我不及思想,忙迷迷糊糊跟随何统领跪倒。
心里又是疑惑,又是害怕,又是紧张。
手心开始发烫,微微出汗。
龙文泽却皱起眉头,淡淡道:罢了,都起来罢。你们叫得这么大声,定要人知道朕从边关回了么。
何统领忙告了罪,又忙着吩咐门外侍卫由攻改守,找个极妥当之人去御膳房,只说太后娘家有贵客来到——神不知鬼不觉地为天子与赵风大人安排下晚膳。
及至饭菜送来,赵风又被带至外间食用。何统领、我与小萝立于龙文泽身旁,服侍他享用。
他不说话,我们三个站在旁边,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尤其我心情复杂,不知福祸。
我悄悄地细看天子龙文泽,只见他二十一、二岁年纪,绝对称得上是儒雅英挺,他侧脸线条有如雕塑,仿佛天工神匠一笔一划细致地打造出来,有一种坚定的硬朗,但此时柔和的灯光投上他脸,却使他面容看起来微微温润光泽,更衬得天子通身气派,宛若和氏珍璧。
他吃得很慢,可是,他每动一次玉箸,我的心,就仿佛被他的手牵动一次,或上,或下,不明最终方向。龙文泽的手指十分修长,而且,他的手很柔、亦很软。我情不自禁想起船上一幕。是的,我想,适才便是这双足可翻云覆雨的手,暖暖地牵引我手;也正是这双手,亲自采摘荷叶,为我遮挡满头风雨……
我心微微狂乱,脸颊潮红再起。
龙文泽用完膳,却并不离开桌子,他微微侧过头,淡淡问何双全道:何爱卿,朕适才有一事不明,很想请教你与柳姑娘。
何统领脸色大变,慌忙跪倒,他以首触地,颤声道:皇上言重。有话您只管问奴才,奴才又怎敢当皇上一个“请”字?
我也只有放开手中正在收拾着的碗筷,跟着他身后,缓缓跪下。
小萝见我俩神情严肃,也“扑通”一声,原地跪倒。
龙文泽淡淡一笑,淡然道:你们也不必紧张,朕只想知道你们刚才是如何传递信息,捉拿朕与赵大人的?
他嘴上虽然说得严肃,语气里调笑成份倒占了七分,话虽如此,何统领却被吓住,他连连叩头,声音更颤,连声道:奴才该死,请皇上责罚。
龙文泽目中看不清喜怒,他端起白瓷茶杯,淡淡吃了口茶,淡淡道:说罢,朕恕你无罪。
何统领仍不敢抬头,他眼睛望地面,回道:那时奴才正在太后宫前值班,听一手下过来讲,说荷烟姑娘也不打灯,和船娘正在湖上找什么只有半夜才开的荷花。奴才派人去查船娘住处,却又并未少人。因此派人过来盯着,又暗地里在永泰宫加强戒备。所以您几位这边刚上岸,那边就有人回报,奴才立马带人赶过来。却不想……不想竟冒犯圣驾。
龙文泽冷笑道:你也算是明白人,偏你手下养着一班蠢才。当时一个宫女随便两句话也信?去得那样快,也不多盘问几句。
何统领低头道:奴才知罪,若只是一般的宫女儿,那班奴才肯定会命靠岸严查。因是荷烟姑娘……
他看我一眼,并不说完。
龙文泽也看我,他一看之下,并未发现我长有三头六臂,便仍转向何统领,淡淡道:说完!
那何统领既要揣摩天子心思,又要脱开自己干系,于是回道:一则这荷烟姑娘原是成王爷家里的家养奴婢,知根知底;二来早先宫里闹刺客,她曾替太后挡下毒剑,险些命丧黄泉。因此大家信她忠心不二,所以就没细查。
龙文泽并不问何统领,却俯下身子看我眼睛,他俯视着我,淡淡问道:是么,何统领此言当真?
他呼吸再拂我面,年青男子气息咫尺吐吞回绕,我一时恍惚,满面通红。
嗯?!龙文泽见我不回答,侧过头看我,鼻中轻轻的嗯了一声,我自知不得不答,抬起睫毛,迅速扫过他面,复又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微微启齿,我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回皇上,这原是奴婢应做的。
龙文泽却展颜一笑,亲手扶我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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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六章天子之宠
屏退何统领与小萝,屋中只剩我与天子二人。他不开口,我更不敢出声。室外骤雨初停,蛙声三三两两,蝉声错错叠叠。蛙蝉之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屋内宁静得有些压抑,一如山雨欲来。淡青色瓷瓶里荷花清香随风飘浮于空气,幽意暗生。有穿堂风吹过。因荷风苑临水而建,我们并不觉热,坐静后反觉凉意。
我微微打个冷颤,龙文泽立时查觉,却只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我静立着,等到他终于开口,向我询问关于刺客诸多事宜。虽有太后严旨,但我见他夜访山庄,便不再隐瞒,一一据实回答。龙文泽听完,又询问了几个细节,细想了一回。他想着,突然看着我,淡淡笑道:适才你叫朕什么公公,你拿朕当别人么?我心乱跳。我哪敢说他与一个小太监长得相似?只得含糊回答道:回皇上,因夜里看不大清楚,奴婢是认错人了。请皇上恕罪。
幸而龙文泽并不深究,又询问我当时如何会当他是刺客。我大致讲一遍内心想法,一直说到:故此奴婢大胆在小萝手心里写字,让何大人过来。只不想何大人早有布兵,比奴婢更快上一步。
龙文泽含笑道:那个叫小萝的宫女也识字么?
我回说道:小萝原是不识得字,偏只认得她的姓氏,而她又正巧与何大人同姓,因此奴婢在她手心写了个“何”字,又对她做眼色,想必她能明白。
龙文泽点了点头,淡淡地,带着略自嘲的语气道:三十六计之连环计——不想朕堂堂天子,竟被你二人设局!
我一骇,只觉脸上有火焰奔跑,忙跪倒,以首触地自称死罪。龙文泽却轻轻托着我起来,淡淡笑道:不知者不为罪。不但无罪,而且有功。现有你与何双全那样的人才,朕才能放心母后安全。
说罢,他并不放开我手,拉着一径前前后后地百~万\小!说房。看完书房,又看厢房。
刚踏进厢房门,他突然停下。他望见荷花床帐,微微一怔,眼神中掠过一丝恍惚与犹疑。半响,方才转过头向来看我。我大窘,顿时羞了个满面桃花。
突然间,屋外“哗”的一声,雨水再次落下。有风将水气吹入。一张宣纸被风由桌上送至他脚下。他俯身拾起,拿至灯前细看。我定睛一看,脸更红。这画作原是我前几日一时兴起信手绘下、并未完成的仕女图草图。其画意取自李清照那首的《如梦令》。整幅画因要表现夜色,并未着彩,只在那美人双颊与嘴唇上轻轻晕些胭脂红色。
龙文泽面色又是一变。他一面看,一面缓缓的漫声吟道: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他轻轻长叹口气,极目窗外茫茫夜色,仿佛看入夜里,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半响方自回过神来,轻声道:果然意境很好,是谁画的?
我忙回答:奴婢信手乱画的草图,自是入不得您的法眼。
龙文泽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诧笑道:你画的,你也很爱荷花么?
我添了一份小心,回道:此画确是奴婢所画。荷花凭湖临风,本为水中君子。天下女子不喜欢此花的,只怕不多。
龙文泽鼻中冷笑一声,突然眯起双眼,道:天下女子都爱荷花么?朕看也未必。出污泥而不染……天下能有几人?只有那种本身心性高洁……
却又不肯讲完,他再看我一眼,笑道:既是乱画,朕正好胡乱点评一番。
天子爱画,举国皆闻,我微微一笑,只得任由他去。俗话说,行家看门道——我这画虽只是草图,毕竟厚积薄发,功力略显其中。
红的烛儿,黄的宫灯明亮地照在那画上,他在灯下细细看着,正色道:嗯,画得好。怎么画得这样好呢,竟比我朝第一画师画得还要好。
我朝第一画师?父亲未获罪之时,画作举国有口皆碑。尤其我父山水画画得出神入化,世人送其美称为“柳山水”,皆以得其一画为荣——只不知龙文泽口中所指何人?
他看我发呆,自己倒先笑起来,他拿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淡淡笑道:朕便是我朝第一画师!朕是说朕的烟儿画得比朕还好。
我听他叫“朕的烟儿”,脸上刚刚退下的红潮复又起来。他却走至身后,轻轻环抱我腰。他抱得那样的紧,我身子便僵住,他的呼吸又细,又暖,又密,吹在我后颈上有一些痒,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小小的耳垂,仿佛便有一股电流从耳垂发射出来,一直通到全身。我微颤,却听见他在我肩旁轻轻地笑了一声,他手抱得更紧,与我叠头并肩,一起看画。
到底是书画高手,他的点评全在道理,他说道:立意也好,构图也好,水墨浓淡也好,人物神态也好,笔法也好……平日朕作画,时常有人在耳边说朕画作天下无双,没想这里只一个小小烟儿,就将给朕比下。
将皇上比下去?
但听他语气中并无不悦,我也就放心任他抱着。
龙文泽“咦”了一声,又问:这画为什么没有题字,让朕来给烟儿题写好么?
好。我说。我在他怀中浑身发烫,轻轻点头。
龙文泽放开我,他轻轻提起笔,略略思索片刻后方才笑道:朕觉着,最好还是它原来的名儿,就题写“误入藕花深处”如何?
我点头,轻笑回道:这名儿题得很好,只怕倒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贴切的。
龙文泽淡淡一笑,大笔一挥,将这六个字酣畅淋漓的题写上画去。写完,他自己点头笑道:画也好,字也好。放在一起更是绝配。
我脸上又是一红,忙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