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行深宫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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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议论,谓之极俗。

    良妃微笑不语,面有得色。

    荣贵人轻声笑道:娘娘对妹妹们倒是一向极好的。只是妹妹却想,若象往年那样边吃酒,边斗诗作对,哪个姐妹又能强过娘娘去?妹妹先认输,明日也不用开口,专吃罚酒好了。

    荣贵人今年年方十六,闺名荣萼儿,是扬州荣知州小女。一年前文泽看海事工程,其父接驾,席间命女儿萼儿献舞,文泽一见之下十分喜欢,带进宫中封为贵人。她性子温柔,一口官话中带着吴侬软语,黄莺出谷般好听;身材娇小,眉眼如画,淡泊如诗,如同名家画中走出的仕女;又因能歌善舞,举手投足间竟自带些许仙风雅韵。

    听了萼儿的话,良妃更加得意:既是这样,明日改钓鱼儿玩。本宫要让你们输个心服。到时数谁鱼多,便多吃两杯,没钓着的人,罚她们不许吃本宫好酒。

    萼儿轻笑道:那可好,数完数后,咱们再将鱼放生,为娘娘祈福。祝娘娘早得皇子。

    良妃目光一寒,面色微变。

    真是那壶不开提哪壶——良妃入宫后曾怀孕两次,惜每回不足三月均无故小产。得圣宠而未成功育有皇子,本是她心上伤疤。因此她很不高兴,向萼儿冷冷道:多谢你,竟想得如此周到。

    萼儿却毫未察觉,转头对我轻笑道:不知妹妹你可有钓鱼兴趣?

    我忙笑道:妹妹只一旁服侍罢。自己并不会钓鱼。

    安嫔冷笑道:妹妹不会钓鱼?妹妹一钩子下去,连条皇上这条真龙也能钓上。小小鱼儿,又算得什么?

    我愕然。

    萼儿也不曾料想安嫔说这样的话,面上略显尴尬,就想着转换话题。她轻扶我脸颊,点头叹道:总觉妹妹与众不同,今天才发现,你竟未化妆!真真好美的人儿,不化妆尚且如此,一朝装扮起来,可不知皇上要喜欢成个什么样子呢!

    良妃与安嫔面色均是一变。

    我心里暗叫不好,忙赔笑道:妹妹薄柳之姿,与姐姐们比,实是云泥有别。只是妹妹自小便不化妆,不道脂粉用法。若哪位姐姐某日得闲,又不嫌妹妹粗笨,妹妹倒想当面请教一二。

    安嫔手指狠狠绞着帕子,斜倚在栏杆旁冷笑:妹妹不说,本嫔倒差点忘了!妹妹以前是名宫女,又化什么妆呢?!

    良妃微微一笑,也不看我,她轻轻把玩着手中宫扇,看似漫不经心地问:本宫听说,你最近去凤至宫很勤,莫非皇后娘娘有何不妥?

    想她消息如何灵通,怎么问起我来?我于是小心说道:妹妹心粗,虽然每日按例去凤至宫请安,说两句话也就走了,竟也不知道查颜观色,还未发现皇后娘娘有何不妥。既然娘娘问起,妹妹今后多加注意便是。

    良妃听完,冷冷看我一眼。

    那倒不必。她说。她缓缓吐出这四个字,脸色深沉。/er/b3201c566994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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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十章君心既地狱

    十君心既地狱

    一绿衣小宫女从远处成排柳树中过来,向良妃行礼,禀奏道:圣驾三日前已过扶风镇,估计不要十日便可回宫。

    良妃目中升起绝美的光芒,喜道:是么?皇上回来第一晚定会在本宫处安歇。快叫奴才们好好清理锦绣宫,一花一草全不可落下。只可惜“碧水朝霞”花期已过,待明夏才得见了。

    我也喜不自胜,忙回去安排重新布局听雨轩,正指挥着,外面传:荣贵人来了。

    她刚进来便笑,道:安嫔姐姐最是有口无心之人,因怕她刚才的话伤了姐妹和气,故而过来瞧瞧。她刚才说的话,妹妹不必放在心里。

    我见她专程过来说此事,忙笑着点头答应。小萝送上茶水。萼儿抬手之间,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凉香味自她袖中散发出来。

    这是麝香的味道——我狐疑着,轻声笑问:姐姐身上熏着什么香,味道好闻得很。

    萼儿眼中一愕,自己抬起衣袖向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脸茫然,诧笑道:我从不熏香。刚才与良妃姐姐她们一处玩笑,许是沾到了她们身上香味罢。

    不对。我想,她在说谎——这香明明从她衣袖中发出,怎么会是在别人身上沾来?

    萼儿走后,我手托两腮,怔愣不语。又不及深想,转念又将心放在与文泽重聚上。欢喜激动,半宿不成眠。第二日至永泰、凤至两宫请安,不想,却听见文泽兵败消息。

    原来他亲征目布尔宁,志在必得之战并未获得胜利。妃嫔们坐立不安,不敢说笑。连平日最聒噪的大肚子安嫔也知收声敛气,左顾右盼,神色惶惶。只一向淡然的懿孝皇后安静如常,脸上波澜不惊。一众嫔妃之中,同嫔脸色最是灰白。她出身将门,其父是随文泽远征的陈胜之老将军。我知道文泽出征前曾许诺同嫔,得胜回宫后会晋她名号,封为贵嫔。现在却是这样结果——想她心中除窝心外,还害怕文泽因此事降罪其父。

    从凤至宫出来。我见左右无人,小步追上同嫔,安慰她几句。不想她却强笑道:我并不害怕皇上降罪。更非担心自己晋升问题,只想着他……他们可都别伤着才好。

    又说:其实我心里早知此仗未必会胜,却不便说罢了。

    我满是诧异,她却转身而去。

    日盼夜想,文泽终于回宫,但我却不得与之见面。非独我一人,所有嫔妃,包括皇后在内均见不得他。他心情极差,不想与我们见面。仅去太后处请了安,日日将自己关于御书房中,下旨任何嫔妃不奉旨不得晋见。

    我与文泽原来想距极远,相思一场也不觉什么,现在近在咫尺,反觉相隔天涯。又心疼他此时情绪,胸口总泛潮,茶饭不思。

    春菱与小萝也劝,说:皇上过几日便好了。那时看小姐瘦成这样,可还不心疼么?

    我虽听劝,却仍是打不起精神,手拿装着我与文泽发丝的荷包,又看又叹。

    想起杨长安原在御书房当过差,那里人面较熟,让其暗地打探。他回来时说,这几日皇后与良妃求见过文泽,均被挡回。我更觉见之无望。左思右想,突然间一念头闪过脑海:我并无名号,还非嫔妃,何不换了宫女服饰,混去太后宫里远远看他一眼?

    春菱听说,觉得此行危险,劝我不要轻举妄动。但我一片痴心,一意孤行。她只得叹气,千万叮嘱:小姐切不可让人发现。

    然后,又吩咐香蕙拿些财物,至永泰宫打点宫人。

    第二日清晨,我给皇后请完安,推说身体略感不适,早早回来。换过宫女服饰,再麻利挽个宫女头。对镜略略打量,自觉并无破绽,一路小跑去永泰宫。刚站稳,文泽已从太后屋里请完安出来。有太监喊:皇上起驾回宫。

    我忙随着众宫人齐齐跪倒,一起说:奴婢恭送皇上。

    偷眼望去,文泽走在当头,身后紧跟贴身侍卫赵风与内侍总管李福。文泽眉头紧锁,比上次我见到时略黑,略瘦略憔悴。背影凄凉,落落孤单。

    我心一酸。眼中有泪缓缓流出。

    明黄|色旌旗、伞盖队伍缓缓移动,逶迤而行。身旁经过的天子随丛卫队,突有人举手往我头顶重按,顿时,针扎般巨痛由头顶闪电般传至脚尖,那样的痛,自然禁不住要轻呼出声——自觉呼声极轻,却不想那时正所有人屏声息气,针落于地亦可听见——全部目光齐齐朝我处看来。

    唔?文泽皱眉,眼光冷冷扫过,他的眼睛冷冷地在我眼中停了三秒,又望向太后屋中,继而看了李福一眼,随后被人扶上龙辇离去。

    李福走至我身边,轻声而严厉地说道:咱家去罢。

    我强忍痛疼挣扎起身,尾随卫队慢慢前行。远远看不清永泰宫,文泽才做手势停下。

    我被他们带至龙辇前。

    此时文泽皇袍加身,明皇色腰带,上系一块九龙玉佩。被人众星捧月般围着,坐在于步辇之中,居高临下地望我。天子威严盘踞于眉宇之间,喷薄欲出,与浣月山庄里、雨夜荷塘中,为我反扣荷叶,遮挡满头风雨的“小三儿”龙文泽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我对着他面,突感陌生恐惧,不由在其威慑之下,盈盈拜倒:柳荷烟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泽尚未开口,旁边李福早大声喝道:大胆宫女!皇上面前居然敢不自称奴婢?!

    文泽亲征时,李福随驾在身边,因不知道现在的我,正是待封名号的人。我一惊抬头,却触到文泽一双冷眼。他眼中,那昔日浓到化不开的春水,今时已凝结成千年寒冰。

    我以首触地,慢慢改口:奴婢柳荷烟见过皇上,奴婢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过了有一会儿,头顶方传来文泽淡淡地声音:起来罢,是朕许你不自称“奴婢”的,朕自然记得。

    他记得!我如沐春风。自知误会文泽,忙口中称谢,轻轻带着笑意,站起身来——不想仍见看见他冷若冰霜的脸,他俯看着我,冷冷道:你既说惊驾,那么朕倒要问问,你适才在做什么?

    我朝文泽跟随的队伍中望过去,我看见的是,人人屏声静气,低眉顺眼,个个一幅精忠报国死而后已的模样。没有证据,他会信我所说么?我想着,回道:我适才突觉头顶针扎般疼痛,忍不住呼叫出声——只请皇上责罚。

    他冷笑道:你这头,痛得倒很是时侯。

    我呆住。想那日,他对我百般怜惜。他用唇轻吻我被刺伤的肩头——今日原不指望他作主找出伤我之人,只不想他除去不怜惜,言语中竟流露出不信任。

    我不出声,文泽又道:这也罢了,是母后与朕已经许你不再做宫女,今日为何仍做此装扮,难道竟不想沐浴皇恩么?

    不想文泽竟误会至此,我心一揪,想诉之相思,却眼见四周均为陌生男子,又怎好意思对他说:扮成这样,只是为了看你一眼?

    我急得红脸,偏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拿眼睛看他,用目光询问:你竟半点不了解我,不明白我心?柳荷烟只为看你一眼,只想抚平你眉头,只想看你快乐与否。人人都说相思苦,你如对我也曾有过相思,定会明白我的心意。

    文泽冷冷的眼光在我脸上转了一转,又道:你扮成这样,莫非是为了见朕?

    我又惊又喜,以为他终于明白。

    却不想仍然是错。

    他看见我笑容,反而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柳荷烟啊柳荷烟,你果然大胆,也够聪明。朕下令后宫妃嫔不奉旨不得晋见,他人谁敢忤逆朕意?偏你可出此法,来让朕关注意你……朕一直以为你是个飘逸出尘的女子,只不想朕竟然错了……

    我心如刀割,急急摇头道:不是这样,皇上,荷烟并不是想博得您的注意啊,荷烟是……

    我想说出心中所想,眼看周围人众,仍是开口不得。

    文泽见我将说不说,不再耐烦:也罢,毕竟朕还未给你名号,所以细究起来,你今日之举竟也不算得抗旨。

    想一想他又说:既然如此,朕便给你两个选择。如你选择做朕嫔妃,就不必想方设法表现出他人不同,只一心等旨晋见;又或者,你不想守着这个旨意而选择继续做宫女……他停下来,不屑地看我:朕或者也可帮你完成心愿。

    他不再看我,改一改坐于龙辇上的坐式,眼望着前方空气,冷冷道:既是聪明人,便自己好生想想。

    他再不等我答话,吩咐着起驾而去。

    设想过百十个与文泽的重逢场景,却万没料到这样阴错阳差,我心这么痛,这么痛,原来他之于我,是一言可以上九天,一言可以下地狱的——我呆呆的跪在原地,阵阵疼痛从胸口洇洇渗开……跪得时间长了,就没了任何感觉,只听见满天鲜花正在凋零,零落,零落。花谢花飞花满天,红销香断有谁怜……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耳边传来春菱惊呼声:小姐,奴婢四处寻找,您怎么跪在这儿?

    紧接着,我的胳膊被人扶起。是杨长安。他说:这样大的雨,又是秋天,小姐浑身湿透,这可不要冻坏了么?/er/b3201c566995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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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十一章陷害

    迷迷糊糊,我眼前全是文泽厌弃的眼神,远远的,死去的祖父在河对岸的烟雾之中向我招手:跟我走罢,如其生而无意,不如跟我归去。

    归去……归去……归去……

    我惊呼醒来,已是冷汗透衣,眼前只见孤灯照壁,耳中又闻冻雨敲窗。又又急又怕,悄悄流泪,直至天明时分,方才累极睡去。

    再醒时,看见十七岁的同嫔陈同春已坐在床前。她的年青爽朗,令我觉得有些愉快。而她今日又象遇着什么喜事般,形若满月的脸上春风拂面,杏眼里如有星辰闪烁——全然如同沉浸爱河之人。

    我看着她,朝她微笑。

    我想此时有人不隔岸观火,还肯来看我,心里总是暖的。可同嫔高兴什么?我又有些疑惑。难道文泽竟肯见她,否则她父已被贬官闲置,更有何喜事?

    姐姐,我轻轻问道:你已见过皇上?

    同嫔心情大好,隐隐笑意从双颊透出,笑道:没有。圣旨仍然未改。不过,

    妹妹也不必伤心,皇上一时生气,过几日自然会好。

    我听说文泽谁也没见,又有些许安慰,道过谢,向她笑道:姐姐为何对荷烟这样好?

    同嫔笑道:昨日才听人说起你身世。我父曾做过令伯父定远侯的副将,当年一起出生入死,形同兄弟。何况令伯父对我父曾有过救命之恩——我对你好,又有何不可?

    同嫔所言非虚,陈老将军当年曾触怒先皇,我伯父一力劝诫,才得免死罪。忆起往事我便笑了一笑,问道:对了,姐姐那日你说早知这仗会败?

    同嫔眼望远处空气,微微冷笑:不错,劳师远征、持久作战——兵家大忌。军中作战,非是纸上谈兵。我自小随家父身边,才初识此理。

    说至此处,她眼里满是憧憬,又说:想当年,想说便说,想唱便唱,想笑便笑,想哭便哭,想杀敌时将剑一提冲出去挥洒自如……敌血飞溅石榴裙,一人能挡百万兵……何等快乐!

    我诧道:姐姐竟是会武功?!真是襟国不让须眉!

    同嫔从往事里收回眼神,叹道:只可惜我不生为男子。我打小母亲便去了,父兄虽然疼爱,但也毕竟带在军中,学得这男儿般性格。入宫后知道皇上素爱风月……姐姐愚笨,常常不知与他说什么。不开口怕冷了他,一开口却又总惹笑话,况且天威难测……

    我握住她手,笑道:天威难测,才是天子。姐姐几时见过农夫心思难猜?可不都挂上脸上么?越是位高权重,越要隐藏内心。皇上的谁都能看透,那还是皇上么?

    同嫔笑拍我面,道:劝人很会劝,既知此理,你又何必流泪?

    我一怔,正伸手去摸腮边,萼儿已悄无声息地进来,她走至床前,从怀中拿出自己帕子,替我轻轻擦去。她脸上既怜且叹,柔声说道:妹妹想念皇上,多等几日便是。何苦又去惹他?现在宫中遍传皇上要让妹妹做回宫女。妹妹快些去给皇上请罪,或者还可挽救。若等圣旨下来,那时可就晚了。

    我道了一声谢,叹道: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既然圣意难为,做回宫女也没什么不好。

    萼儿诧笑道:瞧妹妹这话说的,只听说有化蚕成蝶之事,几时有蝶退成蚕的?就是不愿做高飞之蝶,凭你抱在枝头寒风死,也是美的,总强过低微草虫,死于泥地。

    同嫔笑道:荣妹妹倒也太过悲观,好好说理,说死做什么?依我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人已上战场,又岂能做逃兵?

    我感动道:妹妹有二位姐姐关心,实不知如何感谢方好。

    同荣二人正要说话,春菱进来禀奏道:皇后娘娘差人来,请小姐参加晚上赏月家宴。来人说,皇后娘娘特别交待,皇上今夜会去赏月,请小姐注意装扮些。

    同嫔点头,叹道:娘娘素有贤后之称,果然待我等极好。

    说一会话,两人劝我一番,也就回去。春菱再进来时,递过一枚铁指环。我对光看去,指环外侧部分连着一根极短极细的银针,那针在阳光底下发出冷冷白光。春菱道:永泰宫里有人那日亲眼看见,一名侍卫路过小姐身旁时,手拍小姐头顶,后趁混乱又将它扔进墙角草丛中。

    我捏住指环,皱眉道:她们这样做,其目的又是什么?

    春菱道:无非当您棋子,试探皇上心意:一是看皇上到底对小姐有多宠爱;二看那道“妃不奉旨不得晋见”旨意,皇上是否坚决。

    我诧异道:为何定要用我试探?

    春菱道:因为小姐进宫不久,你身份特殊,可进可退。皇上若宠爱小姐,心里早当小姐作嫔妃,此次小姐便是抗旨,说不得面子上也要罚你,于是轻罚。小姐无端受罚;反之皇上心中没有你,必对你重罚,那样对她们也无坏处,更可城门失火隔岸观。她们便会根据皇上对小姐态度,来判断您是否劲敌。还有,若对您罚得轻,其他嫔妃会审时度势,想其他法儿比别人先见到皇上;若罚重了,她们便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谁也不当这出头羔羊。

    深宫寂寞,全靠争斗消遣?我气苦:何不直接毒死我以绝后患?

    春菱冷笑道:因为小姐现在对她们威胁并不大,或者说,对某些人还有利用价值。谁见过戏才开场便曲终人散的——总得敲锣打鼓的过程。

    我长叹口气:罢了,我认输。我不想陪人拌角唱戏。姐姐有无办法让我不要卷入后宫争斗?

    春菱点头道:有,抱病幽居,不问世事——您可完全置身事外,但从此也不得再见皇上。您对皇上一片痴情,可又舍得?

    这——我迟疑起来。若永世不见文泽面,生有何意?心暗呼祖父:您身为太子太傅,可教全天下文章,怎么没教您最疼爱的孙女如何得到他的心?突然间,一念头划过脑海:这次被人暗算,分明有人事先知道我那日要去扮宫女才设下的局,难道……?

    那么听雨轩众宫人,谁又是别人安于我身侧的耳目?

    当晚,奉旨参加皇家赏月家宴。我故意去晚些,远远坐于暗处。

    宴会设于宫中“观星台”上。观星台临水而建,三面绿荫围绕,地势十分开阔。天空蔚蓝得如同丝绒,月亮浑圆,满天繁星如同老天随手撒下的一把银钉。花影扶疏,花香浓郁,远远的,有流水之声淙淙。皎洁的月光下,我一眼看见文浩坐于德仁太后身旁,正在逗太后说笑。那晚,他身穿件深紫色蟒纹织锦长袍,腰系一条黑色镶碧玉腰带,完全没有当日张扬与狂放,活生生一个温润内敛的翩翩少年。

    文泽却并不与任何妃嫔交谈。只太后问他话时,才微笑回答。

    懿孝皇后于暗处发现我,招手笑道:荷烟坐过来。

    良妃等人眼光齐刷刷看过来,仿佛一丛寒白的流星雨直击我面。我心中暗暗叫苦,却又不得不过去。挨着皇后上首处坐下,偷眼看文泽,他却根本不看我,只顾自己冷冷吃酒。

    萼儿主动献舞,文浩便提意由自己为其伴奏。一时丝竹声起,萼儿在圆月的衬托下,一身雪色轻纱衣袂飘飞,如烟似雾,恍若天人。悠扬琴声中,她一面长裙翻飞,一面轻轻唱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琴歇歌舞罢之时,她面不潮红,气不急喘,对着太后文泽上首处深深一福,口中说道:臣妾献丑。

    举手投足间,身姿曼妙美不可言。

    却无喝彩之声。

    现场气氛诡异难堪,文泽眼中虽有赞许,却并不打赏,也不十分称赞。萼儿表情略显委屈,面色暗沉,低头归座。文浩放下琴,朝太后处望一眼,见德仁太后正微微含笑,也就展颜一笑,自顾吃起面前酒来。

    静默之中,同嫔如一条锦鲤跃波而起,笑道:难得大家高兴,臣妾说个笑话凑趣如何?

    德仁太后笑了一笑,道:快说,说得不好,哀家可是要罚你的。

    同嫔才要开口时,自己先笑个不停,又强忍住,说道:臣妾小时一日,随家父走进一村子口,听见三个村妇正水边洗衣服闲聊比富——后来竟说到皇上身上。

    大家不约而同偷看文泽,文泽听闻,颇有兴趣,也拿眼看向同嫔。同嫔受到鼓励,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一村妇道:要说天下最富,定是皇上无疑,他老人家只怕天天有五花夹心肉吃,厨房里堆的白面管吃十天还吃不完。第二个村妇道:哟,那皇上家里少说也得有百多亩地,五六十头牛罢?第三个村妇冷笑道:我说你们都是没见识。俺娃他爹说,皇上家里不用种地,也不用养牛,每日倒都能吃三只肥鸡、十块五花夹心肉……

    文泽微微一笑。众人见他开心,这才放声而笑。

    就有人笑得花枝乱颤,抚着胸口娇喘吁吁。

    同嫔停下,等笑声稍小些,又学了那村妇的口气说:俺娃他爹说,皇上家里原是养蚕的!

    众人又是一阵笑,都问:又为何是养蚕的呢?

    同嫔笑道:我先也是不解,后来一打听,原来那村妇家里当家的不想种地,与他老婆商量指着养蚕多赚些个银两,他老婆不同意。他便编了瞎话来骗他老婆。

    大家一听又笑。良妃闻言却只是坐在一旁冷笑。

    太后微笑着问:同嫔当初嫁给皇上,莫非也为着每日三只肥鸡、十块夹心肉么?

    大伙又是笑不可抑,同嫔虽红了脸,却也并不扭捏,只跟着笑,眼睛朝文泽处扫去。我偷看文泽,却无意间看到他身旁赵风,而这赵风,正眼望同嫔,这习武大汉,眼中竟对同嫔流露出脉脉深情——而这深情,分明应该出现在热恋中的恋人脸上。

    我一惊,莫非,同嫔满面的春风,不是为文泽,竟是为赵风?正独自乱想,身边良妃突然叫我:妹妹,本宫敬你一杯。

    良妃贴身宫女素金端过酒来。春菱上去接过,突然,“哐当”一声,酒杯中春菱手中滑落,酒水四溅,白色酒杯摔得粉碎,细瓷碎片在月夜里泛着又冷又寒的银光。

    全场突然寂静,鸦雀无声。/er/b3201c566996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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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十二章月圆之夜

    春菱缓缓向上首处跪下,低头道:是奴婢不小心,奴婢死罪。

    良妃面色一变,对文泽娇声道:臣妾本打算请几位姐妹一起为皇上吃酒祈福,却被这奴婢毛手毛脚打碎杯子……。

    文泽眉头陡皱,眼中闪过寒光,用着比月色更冷的声音道:拖出去杖毙。

    我大惊,忙伸手怀中,趁人不备拿出荷包扔于地上。

    等等。我说。我起身喝止正拉春菱往外走的宫人们,走至文泽身前跪下,说道:请皇上恕罪。酒杯是荷烟不慎打碎,与这奴婢无关。

    又说:适才荷烟与娘娘们为皇上祈福,因怀中荷包落下,低头用手去接,不想荷包没接住,还失手摔了杯子。荷烟无用,还请皇上明察。

    李福忙拿了荷包呈上,文泽看时,正是装了我与他发丝的那个。

    文泽脸上掠过一丝欣喜,他俯看着我,淡淡道:这个荷包,你时时带在身边么?

    我脸一热,回道:这个荷包,柳荷烟从未有过一时离身。

    文泽便不言语,文浩的笑声却划破夜空,轻轻地响了起来:皇兄,中秋之夜,杯(悲)去喜来,原是好兆头,不打紧的。

    文泽目中掠过一丝亮光,终于微笑,道:皇弟说得不错,罢了。

    文浩何等聪明——只此一句,便救春菱于水火,让她得以再世为人。我站起身,紧紧握春菱双手。彼时月光安宁,花香阵阵,而我却心有余悸,胸中象怀揣个小兔般一般突突不止。春菱却远较我平静,月光下,她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幕不是为她,而发生在遥远的别处。

    小萝走过来,悄悄白着脸低声道:小姐,适才良妃娘娘用小手指指甲向酒杯弹过。奴婢与春菱姐姐都看见,好像有粉末状的东西被弹进去。所以她才……

    我皱了眉头,低低道:她想做什么,想让我柳荷烟死于皇上太后面前么?

    不是。同嫔走过来,冷笑道:她怎会在这种场合下毒?你们看到的极可能是催|情散。又说:去年,太后生辰那日,大家吃酒说笑正到高兴处,突然有一新得宠嫔妃长身离席,遍地疯跑,满口滛荡言语……太医拿脉,说应是误服催|情散之故。虽皇上与太后娘娘并未责罚,但那嫔妃第二日清醒过来,自觉羞愧无比。又气又悔,惶惶不可终于,以至后来终于上吊自尽……据说,她当日便吃过良妃赠的酒。

    有冷汗流下——后宫真是敌我不辨,人鬼难分。难道因良妃常与邀月楼女鬼密切交流,竟沾上阴间气息,让自己变得似人实鬼?突然想起宫中传说。传说中不是说过,邀请楼月圆鬼吹萧么?今日恰适中秋夜,我突然不可遏制地思念水边小楼及邀月楼主。我借口出去透气,再看眼文泽英俊的脸,转身独自踏月光西行而去……

    我独自站于石桥前,月光照不见的黑暗之中。四周静寂无人,迎面香气阵阵。月色如水,将石桥对岸的邀月楼照得更是凄怆冷寒。月光下,香气里,小楼更显灰白,破败不堪,充满诡异。今夜楼中会鬼魂出现么,我期待着。隔水的对岸,突然传来呜咽的箫声,箫声如泣如诉,令人悲苦莫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是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虽听不出是何曲目,但我却觉得心中苍凉无比,酸楚横生,转而,突然眼中便怔怔落下泪来……如若自己同这个小楼女主一般死去,变成孤魂野鬼飘于宫中,看见文泽时可会肝肠寸断?而我心爱的文泽,又会不会因我离开,有那么一时半刻悲伤?我神志突然有一片的迷离,幻想自己与楼中女子合二为一,止不住举步踏在小桥之上……

    突然,有只大手自背后将我拦腰抱起,拖离石桥……我正想叫喊,又有一只手捂住我嘴。那人一直将我拖至一棵大榕树的阴影之中。我惊骇不已,正要加大挣扎的力度,他却松手放开。

    别怕,那人说。他在黑暗中小声说:是我。

    我立时放下心来,长嘘口气,问道:是浩王爷么?

    他做个手势,轻轻道:先别说话。

    我们静待片刻,突见一白衣女子孤身踏月而来。她虽面上蒙着白纱,但仍一

    步三回头,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似乎此行很怕被人发现。

    水面有风吹过,风吹起她雪白衣裙翩翩蝶飞,若舞若仙。那女子停足在小桥这头,我们藏身的大树不远处。她背向我们,静静地侧耳倾听萧声。她在萧声之中长长叹气。她缓缓矮身对着小楼跪倒,在身前燃起一堆火焰。她不住火中添加纸钱。又在熊熊火光中抑声低低哭泣。直哭得纸灰成蝶,明月变昏——方才离开。

    我与文浩在大树阴影之中对望。转念间,又相视一笑,均不去谈那神秘女子。月光透过树荫细细地撒了一地,仿佛碎裂的水银。文浩的脸,隐在黑暗之中,我看不清他表情,只听他问:你刚才想过对岸,那边岂是你该去之处?

    我笑道:我为何不能过去?

    文浩停了一停,而后道:因为对岸是她的,不是你的,不是你柳荷烟的。她没有选择,才过对岸。你有,所以不必。

    我愕然,诧笑道:王爷,您在说什么?

    文浩微笑道:对岸神出鬼没,凶险难测,你一个小姑娘家,就不怕么?

    我叹道:刚才也不知怎样,听见箫声,竟情不自禁地就想过去。

    文浩笑道:你若喜欢,也不一定要去对岸,自己学了不是更好。

    我不语,他又哄小孩似地说道:你也不必遗憾,今晚我弹的琴是把焦尾琴,名字叫“燕语”,明日派人拿来送你,若弹好了比这个好听。

    我心念一动,故意悄悄问道:王爷,您说对面的箫声,是小楼女鬼在吹么?

    文浩怔了一怔,语气却变得有些严厉:哪有什么女鬼,小丫头尽信人胡说。

    我不语,他复又笑道:若你见过她,定会有“既生喻,何生亮”之感叹。你

    看这片湖水,以前曾是开满荷花的池塘。每年荷花绽放之时,她总会换上一身雪色轻纱,和着悠扬的乐曲,在水上莲间翩翩起舞……似她那样天仙化人的女子,既使死了,也只会上天成仙,又怎可能变成女鬼?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我好奇心更甚,因而赔笑道:荷烟说错,只是我听宫中人说小楼里女子死后,每逢中秋月圆之夜,会回来吹奏自己生前喜爱的曲子,因此……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她确是于中秋之夜,自缢于桂子树上。

    我喃喃道:可是她,又因何而死?

    文浩的声音里突然有一些不耐:她死,是因她没有选择。小荷烟,你能否不要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

    是的,我本不是好事之人,可这次竟打听太多。但事关文泽,事关他与她曾经的恩爱……我怎能不好奇,不妒嫉?

    文浩见我不语,口气软下来,笑道:好罢,好罢。告诉你,她错爱他人。而那人,非她归宿。

    我更惊,问道:她竟不爱皇上?

    文浩也一怔,转而展颜道:原来你以为……

    文浩话未说完,突见两黑从对面桥上冲将过来。月光皎洁,照亮他们——蒙面、着黑衣。他突然拉起我的手,低声道:我要暂留你一人于此处,小荷烟怕不怕?

    我当然是怕的,但我不想让他担忧,便给了否定回答。文浩握我的手紧了紧。说话间,那两个蒙面人早跑过石桥,向东一拐,眼见便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文浩放开我,箭般窜出树荫,轻喝:站住!

    他朝着两人那方,追赶过去。那两人身形只稍稍一滞,便不再迟疑,飞身狂奔。我跑几步跟过去,突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我停下脚步,借着月光,看见一本厚厚的深色书静静地躺在地上,心念一动,慢慢拾起放入怀中。

    过了好一会,文浩方才回来。看他模样,我笑道:那两人竟没有让王爷拿住?

    他摇头道:我并不是想拿住他们,只想追上去看看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却又不说完,提议送我回听雨轩。

    因了中秋之宴,宫门到此时仍未下钥。我们便在月光下并肩而行,天空深蓝,月光如洗,将宫里的黄瓦红墙都镀上一层银白。石灯晕黄静默,一路的清香,一路的花树之影摇曳。文浩突然在夜色里问:你适才看见的那两个人,有无一个身型象当日在浣月山庄中,伤了你的刺客?

    我不大肯定:那个矮些的,确有些象,只是……天又暗,离得又远,也看不大真切。

    文浩轻轻点了一点头,突然便轻叹道:原来,你真心喜欢我皇兄。

    我愕了一愕,他却不看我:你也不要怪我,我自幼在这宫里长大,原以为宫中只能生存些口不对心之人。

    我也笑:王爷,怎见得荷烟便是例外?

    文浩慢慢地吸入口气,再慢慢吐出,片刻才幽幽叹道:因为,你刚才打听小楼女主的那股醋劲,十里之外也可闻见酸味。

    我脸一红,低了头半日不得言语。

    秋风微淡,月光流落,树影静默,花影扶疏,一只夜鸟大概被脚步声惊吓,冷不丁“哇”一声自黑暗的花丛之中中飞出,从我们面前窜到空中,我正想着心思,骤不及防让它一吓,不由自主地轻轻低呼,往文浩身边侧过身去。我感到他只有刹那迟疑,随即拥我入怀。他一只手扶住我肩,另一只手轻轻拍上我的后背:别怕,有我。

    文浩嘴唇滚烫,贴于我冰凉的额头。夜凉如水,花香依旧,我一时错觉,以

    为这个让我独享的温暖胸膛,不是文浩,而是文泽亲切的怀抱。/er/b3201c566997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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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十三章宠妃奇书

    好久,大家方才回过神来。

    文浩慢慢将我放开,我满面羞红,低头静静站于一侧。月光将我俩身影拖得细长,静静并立于隆泰皇宫冰凉的地面。

    文浩轻声问道:走罢?

    我轻轻点点头,依旧不敢看他。

    他突然笑道:光这样走路也没趣,不如我来说个笑话。

    也不等我应声,自顾说道:从前有个卖酒的汉子。卖自家酿的酒,既香且醇,举国闻名。大家都爱吃。不少人老远赶车过来买。那汉子因是小本生意,想自己的酒又不愁卖,便写下一个店规,一定要先付钱,后拿酒。许多人不信,想赊着,偏一次没赊成。又说附近有个山头里住了一伙强人,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