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

    随着那声尖叫的最后一个余音消失，刚刚还热闹无比的气氛瞬间就荡然无存，整条街道变得鸦雀无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宁静之中。

    然而这份宁静也仅仅维持了片刻，紧接着，巨大的骚乱开始了，几秒钟前还热情洋溢，满脸堆笑的招徕着来往路人的摊主们，霎那间变得惊恐无比，脸上纷纷露出比死还要恐怖扭曲的表情。尽管这些摊主卖的东西不尽相同，但此时却不约而同地做起了同一件事——打包商品然后朝着传来警告的反方向夺路而逃。一时间，街道上人头攒动，仿佛一大群逃难的难民一般。

    菲列迦所在的烤肉摊摊主也是众多逃难民众之一，听到警告之后，他也不再吆喝什么“独家秘方”了，第一时间从脚边拿起一个铁罩子往烤肉架上一罩——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熄火和拿掉烤肉架上的肉片——刚刚好形成了一个密封的铁盒子，紧接着，他从身后的袋子中抽出一块木板，木板的一侧装着四个小轮子。将木板平放在地上后，摊主举起铁盒子往木板上一放，盒子的四根支柱牢牢地插在了木板上特制的四个凹槽里。最后他把袋子往盒子下面一塞，立刻推着这辆临时组装起来的小车随着人流向后退去。

    整个组装一气呵成，只花了不到十秒的时间，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迅速果断而又干净利索，很显然，这肯定不是这个烤肉摊主第一次这样干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菲列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还没等他来得及多想，汹涌地人流已经挟裹着她和塞西莉亚一起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在街道的另一边，一群身着制服的人出现了，阳光照射在他们制服上那些亮晶晶地镀锡纽扣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菲列迦直觉这些人一定就是所谓的“城市管理队”了，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三辆马车。

    这群人气势汹汹地冲进街道，一把揪住那些还没打包好东西的摊主衣领将他重重地甩到了一边，然后把他们的货品拿起来放进身后的一辆马车里，而对于那些遮盖的帆布和木架，则是毫不留情地或拆或卷收成一团后扔进了另外一辆马车中。看得出，他们训练有素，效率极高，不一会儿，已经有五六家店铺的东西进了马车里。他们犹如肆虐地暴风一般，所经过之处一片狼籍。

    这时，一个有点上了年纪的老头扯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衣袖，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布满了泪水——他的水果刚刚进了那辆马车中。

    “长官，行行好吧，我下次再也不敢啦，那些水果，我还要靠他们来吃饭呀。”老头的苍老的声音显得无助而沙哑。

    “滚开！”那个被拉住衣袖的人脸上显出厌恶的神情，仿佛那双干枯粗糙的手上带着诅咒一样，他一把将老头推到一旁。老头一个趄趔，摔倒在地上，额头上渗出了一丝血迹，但他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受了伤，而是就势扑上前去，死死地抱住了刚才那个人的腿，口里不住地念叨：

    “长官，老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在这里卖水果了，请您可怜可怜我，把那些水果还给我吧，它们是我的全部财产呀，没了它们我和老婆子就要饿死了，大老爷，行行好吧……”

    “你！放手！老东西！放不放？！不放是不是？宪兵！！宪兵！！”恼羞成怒的男人大声吼到，马车后面立刻闪出来一队穿着别样制服的人，看到这群人和他们手中明晃晃地刺刀，老头的脸顿时变得灰白，立刻停止了哀求，浑身哆嗦不已。

    宪兵们面无表情地走到老头面前，为首的一个用冷冰冰的声音说到：“都一把骨头了还敢妨碍公务？胆子倒不小，带走！”两个人立刻上前一把架起了已经瘫倒在地的老头，粗暴地将他扔进了第三辆马车里。

    这个活生生的范例刺激了剩下的人，那些还未打好包的摊主也顾不得整理了，直接裹起东西就开始朝另一边跑，也不去在乎那些掉落下来的零碎物品，而那些路人由于恐惧则跟着一起加速向后退去，整条街道都仿佛迎来了世界末日一般。

    菲列迦和塞西莉亚夹杂在人群中，且位置比较靠后，所以并没有看到那幕景象，只是听到了熙攘哭闹的声音，然后被人流一起带出了街道，一走出街道，大多数人立刻四散逃开，只剩下和他们一样的几个路人木木地站在那里，看着更多的人从街道里涌出来逃逸。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菲列迦疑惑地望着塞西莉亚，后者的眼睛里同样困惑不解。

    “哼！肯定又是什么狗屁领导要来视察了吧，这帮该死的官僚——”站他们旁边的一位路人愤愤地说到，还未说完，另一个应该是他同伴的立刻拉了拉他的衣服，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悻悻地走开了。

    “领导？？视察？？不可能吧，视察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菲列迦自言自语地问到。

    他依稀记得以前居路士帝国的国王似乎有一次驾临奈罗视察，为了那次视察，父亲事先足足忙着准备了三个星期，但主要也只是在布置行宫而已，并没有派人驱逐这些小商贩——且不说奈罗没有城市管理者这样一个奇特的职业。在奈罗，不管是有门店的还是摆地摊的，只要正当合法，都是属于商业行为。而商业的繁华与否则是一个评价一个城市很重要的标志。

    有鉴于此，菲列迦对现在见到的景象觉得无法理解，驱赶商人？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不希望自己的城市繁荣的城主么？当然，困惑不解只是他此刻心情写照的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由于烤肉摊主的逃逸，眼睁睁看着到嘴的美味飞掉以后，他觉得此刻自己的肚子更饿了……

    无奈之下，两个人只好继续前行，大约又走了一刻钟的路程，他们才拖着已经饿瘪了的身体找到了一家酒馆并坐了下来，用刀叉叉起一条烤香肠大咬了几口，总算缓解了一点饥饿感之后，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念念不忘地菲列迦用含混不清地声音问到：

    “我说，这个共和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你知道吗？”

    “嗯，以前我有阅读过教廷的文献，里面专门有一些是关于冈比拉共和国的，按上面的说法，首先这个共和国是没有国王的……”

    “什么！没国王？！”菲列迦一惊，手一松，叉子掉到了桌上，发出的声音引得周围的人转过头来盯着他看，意识到自己失态的他尴尬地笑了笑，却仍满脸狐疑、压低了声音问到：“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没有国王？那这个国家是谁在管理？”

    从小在奈罗长大的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居路士帝国的政治模式，根本无法想象一个没有国王的王国存在，更别提这个王国有着几乎和居路士帝国相等的面积，在菲列迦看来，没有国王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更多的人为了争夺国王的宝座而互相残杀，怎么可能还会有现在这种清静平和的样子。

    “呃，文献上就是这样写的啦，因为尼格洛曾公开背弃了茉莉安女神，等于是教廷的敌人，所以教廷曾经花费了很大的功夫来研究冈比拉共和国的情况，应该不会是假的吧，我看到文献上说，共和国的确是没有国王的。而是由这个国家所有的平民投票选举，产生一位国家主席，然后再投票选出一定数量的人组成一个叫做内阁的东西，然后由国家主席和内阁委任各级官员共同治理国家。因为他们都是从普通的平民中产生的，代表的是平民的利益，而治理的方式也是通过民主表决，所以才被称之为共和国。”

    菲列迦的脸越听越苦相，听到最后开始揉起额头来，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国家，什么投票，什么选举，有很多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理解的范围。塞西莉亚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一副理解和同情的目光。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即使是现在，我也没完全弄明白，而且按照教廷的说法，这个共和国里不仅没有国王，也没有贵族，不管是国家主席也好，官员也好，他们都没有任何特权，而且一旦他们做出损害国家或者平民利益的事来，平民们可以直接把他们赶下台，重新投票选举出新的官员来。”

    “也就是说，这些官员费尽心血，鞠躬尽瘁地努力治理国家的同时还要讨好人民，到头来还没有什么多余的好处？？女神啊！这简直是我听过的最荒谬的事情了——当官的居然比不当的还惨，换了我，就算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去做这样的主席！”菲列迦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些被投票选举出来当国家主席的人，肯定就是冈比拉共和国最不受欢迎的人了，他想。

    两个人就这样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听塞西莉亚又讲了一会儿，顺利地把最后一块嫩滑的鸡肉消灭进肚子里之后，菲列迦打了一个饱嗝，摇了摇头总结到。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国家。”

    这时，坐他对面的见习带刀祭司也正好吃完了，擦了擦嘴之后，她把手伸进衣服里，脸色却一下子变得苍白，然后转为铁青，一会儿又变得绯红，那多变的颜色，仿佛雨后的彩虹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