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幕 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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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菲列迦三人为警察的话惊愕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冈比拉共和国的主席,此刻正满怀苦恼地坐在椅子上,两肘撑着办公桌,不时地用中指和食指揉按着自己两边的太阳穴。每次揉过一会儿后,他就会猛然抬起头来,神经质地把目光投向那副尼格洛的画像。

    自从两个星期前特留尼西特径自下令将两个居住在冈比拉的居路士人抓起来关进秘密监狱后,他几乎每天要像这样看那副画像不下百次。他实在很怕那个神秘人会再次从画像里走出来:经过那次事件过后,他不仅把原本挂在自己背后的这幅画像挪到了自己办工桌正前方的墙壁上。还特意在画像两旁添设了两名卫兵——他当然不会指望这两个卫兵能够在有什么事情发生时“抓住或者消灭从伟大国父尼格洛画像里冒出来的企图行刺现任国家领导人的狂徒”,不过至少,他们应该可以拖住他一下,用他们自己的命为他特留尼西特争取到足以夺门而出的时间。

    尽管这两个星期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个神秘人也再没出现过,可他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又再看了一眼画像后,特留尼西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从内心底,他当然很赞同那个神秘人说的话,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又何尝不想抓住那个奈罗总督的儿子和那个见习的带刀祭司。可令人丧气的是,在那个神秘人奇妙的法术和将班格围得如铁桶一般的军队下,居然还是被他们两个成功地溜掉了,除了遗留在现场的两套衣服外一无所获。

    那两套衣服很快送到了自己这里,经过专家的鉴定,其中一套没什么价值,只是一套普通的破衣烂衫,而另外一套则是货真价实地隶属于纳依洛斯教廷带刀祭司的标准服装,连同服装一起的那把佩刀更是绝不可能被仿冒的真品,同时也是代表教廷的最佳证明,可有了衣服,却没了穿它的人,那么这衣服就一点价值都没有。

    有一段时间,似乎从艾明顿传来过一些模糊的消息,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那两个人就这样人间蒸发了,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般,再也找不到了,眼看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下达了那么严密地搜查命令,发动了那么庞大地搜查队伍,却还是渺无音讯。

    虽然特留尼西特的耐性正在一天天地减少,但如果情况只是如此的话,他倒还是可以忍受,可偏偏最近冈比拉接连发生的两件事,彻底打破了可敬的国家主席忍耐的极限。

    首先是与艾明顿邻接的城市吉拉摩的市长坎贝尔在毫无预兆地情况下,携妻带子漏夜挟款出逃到了国外。关于他携带的这笔款项,官方公布的数额是两亿塔勒,实际上特留尼西特所收到的报告中清楚地写着约在六亿到七亿之间。即使是两亿塔勒,以吉拉摩市长的收入水平来看,这也是一个在假设他可以不吃不喝不需支出任何一分钱的情况下连续工作两百年都达不到数额。而在坎贝尔潜逃后几天内,一连串地贪污受贿,权钱交易,横征暴敛等诸如此类有关于他的情况也纷纷浮了出来。由此引起了轩然大波。面对群情激愤的民众,正当特留尼西特绞尽脑汁想最大程度降低这件事带来的负面影响时,又一个麻烦接踵而至。

    就在坎贝尔出逃事件两天后,冈比拉共和国内仅次于首都利贝尔的第二大城市法尼罗的副市长王尔德偷偷地出逃到了克罗巴列扎寻求政治庇护,声称法尼罗市长伯恩西奈企图对自己进行政治迫害。虽然克罗巴列扎出于自身的政治考量,最终没有接纳王尔德的避难申请,但这已足以令整个冈比拉政府蒙羞。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就在中央政府还未想好应该如何应对王尔德事件时,另一位主角伯恩西奈先生,在王尔德发表声明的几个小时后,突然发动了武装叛乱,由于缺乏足够的群众基础和军队支持,叛乱演变为一场闹剧很快失败了,而伯恩西奈和他的几个亲信也在混乱中丧生。

    这个叛乱发生的实在是太过突兀也太过奇怪了,很显然,除了王尔德的指控都是属实而伯恩西奈做贼心虚打算在事情败露前先下手为强孤注一掷这个理由外,再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法尼罗市长这种毫无理智可言的疯狂举动。因此人虽然死了,可这样一闹,却迫使特留尼西特不得不打消了原先设想淡化事件的念头,派出了一个调查组对发生在法尼罗的种种进行彻查。

    如果说吉拉摩发生的事只是令人震惊的话,那么法尼罗发生的事则是骇人听闻了:经过调查组的查访,所有的证据无一不显示伯恩西奈——这个一贯以硬汉形象示人,并多次在公开场合发表演说声明要以最激进、最严厉手段打击黑恶势力犯罪,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坚决与黑恶势力斗争到底绝不姑息手软的“打黑市长”,居然就是法尼罗最大黑帮的幕后老板。那些种种打黑宣言和行动,只不过是借助公权来合法铲除和吞并其他势力的手段而已。伯恩西奈的夫人——一位处处表现出亲民姿态被赞誉为“最佳贤内助”的女人,则是一个与多起凶杀案有着直接联系的蛇蝎美人。光是这两个人在肆无忌惮地敛财弄权中所犯下的罪就已足以书写一部百科全书还不够,更别提其他的罪行了。

    接连爆出两件政府丑闻,即使像特留尼西特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牌政客也为之头疼不已,唯一庆幸的是,直到目前为止,丑闻的影响还仅限于吉拉摩和法尼罗两个城市里。没想到,两天后,其他城市的官员们不知从哪儿得知了这两件事,居然还像集体商量过一样同时做了一件事——在他们各自的城市张贴公告,并将公告誊写后直接送交利贝尔特留尼西特的办公室,这些公告的内容甚至都千篇一律:大致可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对于坎贝尔和伯恩西奈的罪行进行了猛烈的控诉并将他们批驳得十恶不赦一文不值,第二个部分则是强调在以特留尼西特主席为首的中央政府的领导下形势一片大好,各级地方政府坚决拥护中央的领导统治云云。

    看完这些公告,特留尼西特愤怒得无以复加,当下就狂暴地将它们撕成了碎片,他第一次觉得后悔:当初自己是怎么在官员任命书上签字的?这些除了吃喝嫖赌抽之外一无是处的蠢猪,脑袋里装的不是*,而是某种乳白色的液体。明明是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情,却硬要跳出来争先恐后地表态,让这两件丑闻闹得全国上下都尽人皆知。这些肥头大耳的白痴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在现在的情势下,这些公告除了将他们那副阿谀谄媚的丑恶嘴脸在民众面前暴露得淋漓尽致外根本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了,这个由尼格洛一手建立,标榜着“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权,在经历了两百年的运作后,已经千疮百孔,犹如狂风中的残烛一般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这已经不是靠一场战争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但即便如此战争还是得发动,特留尼西特想。既然这个腐朽的政权已然摇摇欲坠无法挽救,剩下的就只有寻找退路。

    当了这么多年的国家主席,他很清楚自己和自己家族通过这个身份积累了多少财产,想要把这些财产安全而隐匿地转移到国外去,这需要时间。除了财产转移,其次是身份问题,不管怎么说,和坎贝尔不同,他毕竟名义上是一个国家的主席,并且还是这样一个庞大的国家,这就决定了他不可能像坎贝尔那样随便逃到哪个国家都可以,对于很多心怀叵测的人来说,他这个身份还是颇有利用价值的,很难想象他们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来,所以,在挑选移居的国家上需要慎重考虑,就算考虑妥当,也需要好好打点,这又是一件耗费时间的事。

    所以,他还是需要这场战争,战争的对象也没改变——他是绝不可能逃往居路士帝国的。改变的只有战争的目的——不再是为了让他的儿子积累军功以名正言顺地继位,而是争取时间。不管怎么说,冈比拉也是一个大国,一旦与居路士开战,特留尼西特深信,不管军队再怎么腐败,战斗力再怎么低下,怎么也能拖上一个月的,至于说能不能打赢,输了会怎么样,这才不是他考虑的事情呢。

    这是一个深思熟虑后的计划,唯一的问题在于,以目前的国内情势来看,很有可能战争没开始已经爆发大规模的革命,如果是这样,那后果是不堪想象的,一切地精心准备都将付诸流水。

    所以特留尼西特才会这样急匆匆地下令秘密警察抓了一男一女两个居路士人:他实在是没把握可以将政局稳定至抓住那真的两个人的时候了。反正年龄和身形都差不多,又有衣服和佩刀佐证,剩下的就只有让这两个无辜的可怜虫在公审大会上自己承认是总督儿子和带刀祭司就可以了——关于这点特留尼西特并不怎么担心,毕竟当初也不是随便挑两个人就抓的,这两个人都各自有家庭——这里不妨插一个在伊斯佩里赫大陆上颇为有名的笑话:话说有一次,冈比拉官员和居路士皇帝比谁的侍卫更忠诚,居路士皇帝命令侍卫跳海自杀,居路士的侍卫跪下说:“别这样,我还有家人。”于是居路士皇帝心软了,收回了命令。轮到冈比拉领导命令侍卫跳下去时,冈比拉的侍卫二话不说就要跳。居路士皇帝吓得赶紧拉住他,这时,却听到冈比拉侍卫说:“别这样,我还有家人。”

    所以,特留尼西特深信,在到月底之前,刑讯官们绝对有办法让那两个冒牌货欣然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同时,他下令停止搜索,不仅因为在与居路士开战前军队需要休整,更因为在已经对外宣布将犯人捉拿的情况下,再大规模地派人搜捕不仅徒惹怀疑,万一真地逮住了,那更是大大不妙。话说回来,知道搜索令解除,取消了通缉之后,那两个人应该会赶紧逃离冈比拉吧,只要是有点理智的人都会这样做,那样最好不过了……特留尼西特这样想着,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同时又再一次朝尼格洛的画像看去……

    “什,什,什么!?你说什么?!”菲列迦瞪大眼睛,一脸不信地看着塞西莉亚。

    “我说,我们现在应该立刻赶到利贝尔去!”

    “你疯了吗?!去利贝尔?难道你看不出来那是个圈套吗?”

    “不管是不是圈套,我都一定要去利贝尔。”塞西莉亚坚定地说到。

    “我绝不会同意的!这是发疯!是找死!趁着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被抓的当口,我们应该加紧从冈比拉跑逃走,这才是任何一个尚存理智的人都会做的选择!”

    “那么我们就任凭那两个无辜的人不明不白地含冤而死吗?”

    “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去,其中不乏无辜的冤魂,难道你每个都打算去解救吗?!”

    “可这两个人是因为我们的关系而受冤的!!我们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趁机逃走而让他们替我们去死?!”

    “那你去了利贝尔又能做什么?!去救人吗?还是去阻止那个公审大会,凭什么呢??除了白白把命搭进去,还会有其他结果吗?”

    “即使如你所说的死在那里,我也要去,无论是因为从小女神对我的教导中对于生命的尊重和热爱,还是身为一个带刀祭司的责任和义务,都绝不容许我袖手旁观。”

    “……但是你的女神从来没教导你们去送死吧?天啊,况且这个月月底就要进行公审了,我们都已经在边境附近,又没有马车,你根本来不及啊!”

    “我已经问过拉夏,这里离利贝尔大概有十天的路程,离月底还有十一天,如果走快一点的话,我们完全赶得到。”

    “看样子我无法说服你,很抱歉,那么你自己去吧,请恕我不奉陪了。”眼见费尽唇舌却丝毫无法说动固执的见习带刀祭司,菲列迦露出倦容,冷冷地说到:“不要拿委托来压我,我的确接下了和你一起去寻找欧若维拉的委托,但那并不包括陪你一起去送死。”

    听到这句话,塞西莉亚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菲列迦,不知怎么地,她现在的眼神居然和当初莉琳与他告别时有几分相似,使得菲列迦不禁微微怔了一下。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后,塞西莉亚露出了一个浅浅地微笑:“你说的对,菲列迦先生,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那么再见了,愿女神与你同在。”

    说完,她转身向后走去。一旁的拉夏立刻紧紧地跟了上去,甚至都没有再提让菲列迦还钱的事。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菲列迦脑中始终浮现出莉琳的容貌来,十几秒钟后,他突然噗嗤一下笑了起来,然后快步追上了上去,同时叫到:“等一下。”

    看到塞西莉亚和拉夏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脸,菲列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迎上去神情轻松地说到:“你知道,这种情形下后面会怎么发展吗?”

    “?你在说什么?”

    “一般来说,这种情形下,男人会目送着女人离去,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然后在自己的内心天人交战,苦苦思索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接着要不就是突然开窍,要不就是触景生情,再不然就是以对就错,总之结果就是拔足狂奔追上女人然后两人结伴而行。”

    “你的意思是说……”塞西莉亚开始有点明白了,同时内心泛起一阵微妙的感情来。

    “不出意外的话,以作者那贫乏的文艺细胞,恐怕想不出更好的情节来了,所以最终我也会步上那些男人的后尘吧,既然如此,那就干脆点让我们省去天人交战苦苦思索这样一个浪费时间的过程好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先说好,我到现在也不认为自己原来的想法是错的。所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但是如果事情真得到了回天乏术无能为力的地步,到了那时,你得听我的,抛却那些自我奉献啊自我牺牲之类的愚蠢念头,立刻跟我一起逃命,否则的话,即使敲晕你,我也要把你带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