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幕 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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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晴朗的夜晚。

    冬天的夜空比起其他季节都要干净,尤其是这样一个十分寒冷的夜,毫无遮挡的银月将它所有的光辉没有一点保留地洒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配合着冬天独有的凋零之景,倒也另有一番风味;只可惜很少有人能够欣赏或者愿意欣赏这样的景色,因为冬天的风比起其他季节也都更凌厉,特别是在这种湿冷的环境下,那是一种仿佛浸透到骨髓般的寒冷,足以让许多人窝在家里,乖乖地呆在火炉旁取暖。

    不过那些非生非死、早已失去了生命却还能行动自如、对于温度变化虽有感觉却已然毫无影响的东西显然不在这“许多人”列,比如说:希路里德。

    此时此刻,他正仰躺在一间屋子的屋顶上,平摊着四肢,面具被扔在旁边,感受着阵阵刺骨地寒风拂扫在他比尸体更加冰凉的皮肤上,非常难得地以一种悠闲的方式注视着高高悬挂在夜空中的月亮,

    来到列塞尔原组织的据点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的时间,与他之前想象的不同,所谓的基地并不是建在地底下或者山洞里,而是在一座山的半山腰上搭起的一片类似村落般的居所,每一间房子都是就地取材把山上的树木削成木料稍微加工了一下后搭建而成的,简陋不过很实用。虽然根本说不上美观,但七八十座这样的房子排列整齐错落有致地造在一起却也十分协调。

    由于组织已经被解散,整个基地里空无一人——包括希路里德原本想象中会出现的出于对列塞尔过于尊敬而不舍离开的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列塞尔特地带着希路里德看了西古鲁多和杰拉特住的屋子:与西古鲁多一贯表现出来给人以性感妩媚的印象大为不同,她的房间充满了少女的氛围,除了那些可爱的挂件和装饰外,她的床头还摆放着一只可能是由她亲手缝制的小熊玩偶,玩偶虽然缝得并不怎么样,却更将西古鲁多截然不同的那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也令希路里德不禁想到了她的死,心中产生了一丝小小的触动;

    与西古鲁多相比,杰拉特的房间就比较符合他本人的情况——除了一条看上去很旧却很干净并且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外,整个房间一无所有,连张床都没有,更别提其他家具或装饰,就是这样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却让希路里德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不需要任何解释,他能够理解杰拉特为什么要这样苛待自己,因为他的人生被更重要的东西占据了,没有多余的可以用在其他事情上——不光是布置这个房间,还有回应西古鲁多的感情。

    希路里德非常理解,因为那东西也同样占据了他大部分的人生:一种由于愤怒和憎恨交织后产生出来的衍生品——复仇。

    除了西古鲁多和杰拉特的房间外,希路里德把整个基地除了列塞尔的工作场所外都参观了一遍,只是人去楼空的景象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自从他们到了基地后,按照约定,白天,珂赛特就由列塞尔负责教学——对于这个教学希路里德内心其实并不是十分赞同,但由于他之前说过这是珂赛特自己的事情完全由她自己做主,而珂赛特本人则非常坚持,所以他也就没有阻止和干涉。

    关于教学的内容,列塞尔没有透露,甚至连一向对于希路里德百依百顺有问必答的珂赛特在希路里德问起后也出奇地保持了缄默,看着她一脸惶恐不安和内疚却又倔强地绝口不答的样子,希路里德也没有再逼问下去,不过从她每天晚上很容易就进入熟睡以及身上那些淤青和小伤口来看,恐怕不会是什么轻松的课程。

    至于到了晚上,每次希路里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就是他们吃晚餐的时候,这也是一天当中五个人能凑在一块的仅有的一段时间,希路里德虽然并不会跟他们一起吃饭,但他会坐在珂赛特身边,同时随便应付着列塞尔询问关于自己在那座高塔中生活的岁月——这倒不是他故意要敷衍列赛尔,而是在高塔中的那三年,他把大部分的时光都花在学习和钻研那些强大的魔法上面,尽管天天和内文呆在一起,但真正算得上是一起生活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甚至用不了一顿晚饭的功夫就能全部讲完,所以不得不加以搪塞和编造。

    在晚餐结束之后,珂赛特由于白天课程的关系早早就去睡觉休息了,列塞尔则开始独自进行他的工作——为了保持他之前所说的神秘性,他甚至不允许佩和辛进入他工作的场所,希路里德也曾试图进去窥视一番,不过在考虑到列塞尔的能力以及工作间里可能出现的监视法阵和魔法机关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没必要冒险横生枝节惹出麻烦——至少在列塞尔造出那个所谓的通向零界的道具并把它交给自己手里前没必要。至于剩下的佩和辛,由于不需要再守着列塞尔,因此晚饭之后他们就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也没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所以整个晚上基地里几乎都只剩下希路里德一个人在活动。

    在希路里德不算太长的人生中——无论他是作为人类的倍波,还是作为血族的希路里德,他唯一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的时间,也只有伴随着娜美西亚时的那段时光。在认识娜美西亚之前,他的人生目标很简单:找东西填饱肚子,找地方过夜以及最重要的:每天搞到足够去好木瓜喝一杯酒的钱。在娜美西亚被克罗维带走后,他的人生目标就更简单了:杀死克罗维,救出娜美西亚。可以说,无论是在高塔中的三年,还是踏入现世后的这段时间,除了将珂赛特带在身边这件闲事外,他所做的一切都无一不是为了前面这个目的,而在和列塞尔达成了协议到达这个基地后,他才惊愕地发现,他现在要为了这个目的而做的事情,居然就是什么都不做:不用再打听消息,不用再四处奔波,暂时也没有了血族和教廷的追杀,他现在唯一要做也是可以做的事情,就是无所事事的等待。

    虽然为了能够进入零界,他已经足足等了三年多,并不在乎再多等一个月,不过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差还是让希路里德一时有些无法适应。

    最初的几天,他一个人躲在偏僻的地方修炼,试着更好地控制自己在解除封印后的状态,但结果却不太令人满意:他既没有足够的把握解开第三道封印,也没有将封印二状态维持的时间提高哪怕一秒。事实上,与菲列迦那种刚开始起步最多只能算是半调子的能力相比,希路里德在高塔的三年中早就已经获得了极为强大的力量,想提高这种力量的上限,即使只提高一点点都十分困难,这与前者只要勤加练习就会日臻精进大不相同。所以希路里德缺少的并不是力量,而是能控制这力量并随心所欲转为己用的精神力,可精神力的修炼则是一种类似于法师冥想般的很抽象的东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行,更不是可以速成的东西,而是需要长时间一点一滴积累而成的。尽管在泰尔塔罗莎帮助下,成功召唤出来的圣柜大大加速了修炼的进程和效果,不过它只能缩短积累,无法替代积累。此外,虽然理论上血族并不需要睡眠,不过干巴巴地躺在棺材里,睁着眼睛体验无尽地黑暗与死寂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所以睡眠就成了唯一的选择,只是和普通人类一样,除非特殊的情况比如受了极严重的创伤之类的昏迷不醒,否则血族每天的睡眠饱和状态也就在十二个小时左右,因此如果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呆在棺材里的话,剩下的十二小时无异于变成了一种折磨而非修行。所以到了第七天的时候,希路里德放弃了这种徒劳无益的努力,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

    列塞尔的基地并不是在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山脚下就有几个零星的小村落,不过希路里德对此毫无兴趣,在完全想不出应该做些什么来打发这段等待的时间后,他干脆就像现在这样躺在房顶上仰望星空,这也是在娜美西亚被带走后他第一次独自一人在相对轻松地环境下纯粹而安静地注视着星空。

    闪烁着无数群星的夜空和整个世界静谧的氛围让他全部身心都放松下来,而思绪也在不经意间慢慢地开始飘忽起来,那些平时根本没空去想的回忆也在恍惚中一点一点淡淡地从希路里德的记忆深处浮了上来:那些和她在一起时的回忆,还有和娜美西亚在一起时的回忆。特别是关于后者,或许是出于这环境的影响,他努力不去回忆她被带走时的情景,因为这部分他在过去的三年里已经想得太多,如果说希路里德的力量来自于他的愤恨,那么他的愤恨就来自于这段回忆,所以他只回忆那些在他们两个不算太长的相处期间发生过的美好的片段,美好中带着有趣,而有趣里又包含着淡淡地温馨和甜蜜,有好几次他想到出神的时候,唇角情不自禁地微微翘了起来——真诚简单地笑容,而不是一贯地冷笑。这种感觉实在很好,无论回忆多少次他都不会觉得厌烦,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希路里德每天都像这样躺在屋顶上,遥望星空。

    不知不觉间,月亮在夜空中的位置又移过了一点,希路里德维持着仰躺的姿势,正当他和以往一样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时,一阵轻微到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将他一下子拉回了现实,他猛然坐起身体朝下望去。看到一个黑影笔直地朝着基地外掠了出去。

    虽然黑影的步伐轻盈迅速,并且很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不过这些对于希路里德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个行色匆忙的黑影是佩。

    她穿着平时的衣服,双手抱胸似乎夹着什么东西,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这次居然带着些许忐忑不安,最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把那把标志性的枪随身带着。刹那间,希路里德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的想法,随后霍然起身,将面具重新挂在脸上后,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佩的后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