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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风从莫哈维沙漠吹来,穿过干涸的碱水湖,吹弯了桉树,自古以来那儿的雷电总是把沙子结晶成玻璃棒;这种温热的风从范杜拉大道吹来,它掠过贝弗利山庄、日落大道、圣莫尼卡,到达布伦特伍德,然后消失在不远处的海里。星期六的夜晚如同其他的夜晚一样寂静。
凌晨三点左右,琼格林逊听到父母的卧室里响起电话铃声。她觉得有点儿饿,于是起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吃光了里面所有的东西。“我问我妈发生了什么事,”她后来说,“我妈对我说玛丽莲那里出了点儿问题。我只说了声噢然后我就回去接着睡了。”
黎明前不久,杰克克莱蒙斯中士在位于普度街的警署值勤。电话铃响了,一个男人在电话的另一头作了自我介绍
“我是海曼恩格伯格大夫。玛丽莲梦露死了。她自杀了。”
克莱蒙斯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于是就问
“你说你是谁”
“我是海曼恩格伯格大夫,玛丽莲梦露的医生。我现在就在她家,她刚才自杀了。”
“我马上就来。”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这个剧本在重写的时候,可能会把重心放在拉尔夫格林逊身上。
一个简短的黑白镜头里,电话铃响了。
“西洛杉矶警署。我是克莱蒙斯中士,请讲。”
“玛丽莲梦露因药物过量而死。”
“你说什么”
“玛丽莲梦露死了。她自杀了。”
“你是谁”
“她的心理医生格林逊大夫,这不是一个玩笑。”
在顺着圣文森特大道往南开的时候,克莱蒙斯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命令一辆巡逻车立刻赶往海伦娜五道12305号。他穿过空无一人的道路,一直开到卡美里纳大街,然后拐入不深的死胡同。这个号码应该正是胡同的尽头。他走进一间房间,看见一个人斜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一条毯子,只看得见有一撮淡黄色的头发,尸体俯卧着。“像是一个士兵卧倒的姿势,头枕在一个枕头上,腿直挺挺地伸着。”克莱蒙斯后来说。他马上想到她是被人安放在这里的,电话离手很近,电话绳被压在腹下,斜穿过整条被褥。
几个星期前,在纽约,玛丽莲面对着一台录音机,坐在她对面的是记者韦瑟比。“你知道我一直最依赖谁吗不是哪个陌生人,也不是哪个朋友,而是电话电话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喜欢和我的朋友们打电话,尤其是深夜我睡不着的时候。我老是想象着可以这样与人确定约会,比如半夜在药店里。”
一个气质高雅的男人垂头丧气地靠床坐着,低着头,双手捂着下巴。他说电话是他打的。另一个男人站在床头柜附近,自我介绍说是玛丽莲梦露的心理医生拉尔夫格林逊大夫。“她自杀了。”他补充道。然后,他指着床头柜上堆着的药瓶说“她服了整整一瓶宁比泰。当我赶到这里时,我从远处就感觉到她已经没有生命的迹象了。她躺在那里,俯卧在床上,赤裸着双肩。当我走近时,我发觉她右手攥着电话。我估计,当她面临死亡时,她曾试图打电话。这简直是难以置信,又是如此平常。永远结束了。”
克莱蒙斯中士觉得格林逊大夫的推断令人生疑,因为莫瑞太太当时在房子里。随后赶到的罗伯特e拜荣警官在他的报告里提到,是格林逊从玛丽莲已经僵硬的手里将听筒拿出来的。克莱蒙斯中士在观察了两名医生后,发觉恩格伯格大夫沉默不语,而代表他俩发言的格林逊大夫则奇怪地采取了守势。他好像在对他的怀疑提出挑战。克莱蒙斯暗自琢磨,这人怎么了,为什么他的态度与一般情况下人的态度不同他仿佛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你是否尝试过把她救醒”
8
梦露的最后岁502
“没有,已经太晚了。我们来得太晚了。”格林逊答道。
“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服药的吗”
“不知道。”
克莱蒙斯接着询问了尤妮丝莫瑞。
“我敲了门,但玛丽莲没有回答,于是我打电话给她的心理医生格林逊大夫,他住得不远。等他到了,她仍然没有应我们。于是他走到窗外,通过窗户朝房间里看。他用一根拨火棒敲破了窗玻璃,进到房间里。他看到玛丽莲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并发现她的表情有点奇怪。他对我说我们失去她了。然后,他把恩格伯格大夫也叫来了。”
克莱蒙斯又回到卧室,问两位医生为什么过了近四个小时才报警。格林逊答道
“我们必须先得到制片公司新闻处的同意才能通知别人。”
“他们的广告部吗”
“对,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的广告部。梦露小姐正在拍一部电影。”
克莱蒙斯对众记者说“这是我看到过的最明显的谋杀。”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盖着一块白色塑料布的玛丽莲的遗体被抬上救护车的镜头应该来个“淡出”。然后是一个黑色的画面,上面显出几个白字三个月前。剪辑没有完成,银幕上显出摄影助理的拍板濒于崩溃,字幕上写着玛丽莲的最后一幕。放映出来的片子应该充斥着让人疲乏不堪的梦境,并有太多的真实镜头。它的照明能放射出一种奇特的光芒,不是一般镜头所能表现出来的以前,玛丽莲像是一个走惯钢丝的杂技演员,这里,她好像知道她要摔倒似的。她像一个幽灵一样,这是日落大道女主人公的幽灵,金发诺玛黛丝蒙德的幽灵。
梦露的最后岁51
布伦特伍德
1962年8月5日
贝弗利山庄,1962年8月5日凌晨零时零五分。富兰克林中士驾着他的警车在罗克斯伯里道上行驶。当他正准备转入奥林匹克大街时,看见一辆梅赛德斯牌汽车飞驰而过,向圣贝尔纳迪诺高速路驶去。富兰克林估计这辆车的时速达到一百二十公里,并注意到它没开一盏车灯。于是他打开警灯,追赶那辆车。那辆车开得更快,并不断地变道,好像在逃脱什么东西,比如,在逃离作案现场。富兰克林鸣起警笛,那辆车不得不在离毕科乡村俱乐部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当他将车开到那辆车前,发现了人们熟悉的彼得劳福德的脸。彼得似乎喝醉了,面露恐慌,并且精神不振。
“对不起,”劳福德含糊不清地说,“我得送人去机场。”
“那你搞错方向了,应该朝西开,而不是往东。”
富兰克林用手电照了一下车上的其他人,发现前排的乘客是一名中年男子,上身穿着一件白衬衫和粗花呢上衣。
“这是位医生,”劳福德说,“他陪我们去机场。”
后来,富兰克林才知道此人就是拉尔夫格林逊大夫。“当我看到梦露下葬的报道后,我才知道那辆车上坐着的就是格林逊大夫。”但当时他没说什么。富兰克林将手电筒照向车里的第三个人,他看到的是美国司法部长罗伯特肯尼迪,他眼睛半闭着,衬衫撕破了。
星期天早晨,警察们询问玛丽莲周围的邻居,有些目击者说那天晚上听到一架直升机的轰鸣声、玻璃被打碎的声音,还有叫声,一个女人在喊“杀人犯”一年以前,在不合时宜的人中,正是玛丽莲的声音在亚利桑那州的尘埃中叫道“杀人犯骗子”她是朝那几个正拴上野马,准备屠宰后换成钞票的人说的。
在屋外的台阶上,透过打碎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墨西哥风格的、不起眼的房间,墙上没有装饰。一个裸体女人,浑身苍白,躯体旁的床单形成了一些阴影角,就像下落的波浪里的泡沫一样。一个男人一动不动地站着,表情严肃但没有掉泪,坚定地走向床边,把女人紧握电话机的那只手松开,将听筒重新放回到床边的电话机上。女人的嘴微启着,她的嘴总是张着的,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哪张照片上的她紧闭着她的嘴。还有眼睛,他看不到她的眼睛,他知道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他希望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就让这个他从来没有战胜过的飘忽不定的目光中的蓝色尤其以前当他拼命想解读的时候不要做声吧。那个女人就是玛丽莲梦露,那个男人就是拉尔夫格林逊,他是她的心理医生。他甚至不能看她。光线把她身上的白色全部吞噬掉了,她的身体只是耀眼的一摊水、肉做的星星,由于一直发光,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格林逊想,作为第一个看到一个死亡的人,其胜利和第一个看到她裸体的人一样,是一种苦涩的胜利。
当担架把她的尸体抬上救护车,运往太平间后,格林逊正准备离开玛丽莲的家,他突然注意到他从未意识过的一个细节玛丽莲家门口的石板上用拉丁文刻着cursu erficio。几年以后,他找到了这两个词的出处。在新约全书中,圣保罗对提摩西说“我跑完了全程。”当他想到玛丽莲尚未跑完全程因为还要做尸体解剖,而他已经跑完了全程时,他笑了。
尸体解剖于8月5日上午10点30分在洛杉矶“县验尸官停尸房”进行。玛丽莲的遗体已经从太平间运到了这里,停尸房的工作人员尽忠职守,坚决不让从各地赶来的记者拍摄这具世界上最著名的身体,即便有人出价一万美元。后来还不得不把尸体从冷库移到放扫帚的壁橱。而验尸官那里的人态度就不那么坚决了,星期日晚上,尸体解剖完毕之后,生活杂志的记者雷维埃纳就叫人打开了第三十三号尸屉,拍下了被挖去内脏的玛丽莲遗体的照片。死亡也意味着成为一样东西、一种商品,不再是一个肉体而成了一块肉,就像不合时宜的人中的野马肉那样。玛丽莲最后一次变成了一个自己最不希望成为的东西一个形象。阿瑟米勒后来写道“这是个人病理与资本主义消费文化贪得无厌的胃口之间的冲突。到底应该如何理解这个秘密、这种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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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露的最后岁521
维也纳,贝尔加斯19号
1933年
晚上,格林逊回想起了一件让人焦虑的事,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有一天,弗洛伊德大师把几个弟子都叫来,他谈了“移情结束”的问题。他用了一个奇怪的词“解除”,并解释说我们同病人分开的条件,就如同在生活中我们和一个人分开一样,是要把自己附着在别处,附着于另一个人,或附着于一个人的另一部分。弗洛伊德说“只要一个人还活着并且有欲望,他就会把一个支撑点换成另一个,换一种影响。”为了打消竖着耳朵听他说话的弟子们的疑虑,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跟自己说这是个错误,那只会引发新的错误。”
然后,为了便于充分理解,弗洛伊德像他经常做的那样,拿一个文学形象来作比喻。这次他选中的是一个叫做幸运的让诺的故事。他起身走出房间,穿过他的诊疗室,到书架上拿了一本书。他很快找到了那一页,用他那沙哑的嗓音读了起来。候诊室黯淡的灯光和弗洛伊德痛苦的说话声使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悲惨。也许事实上并非如此,格林逊想道。此后他一直没有重读过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很简单,就像一条很短的抛物线,早晚会掉下来一样。让诺在外打工赚了一枚金币,他觉得金币很沉,就换了一匹马,然后又用马换了一头牛,然后是牛换成猪,猪换成鹅,鹅换成了磨刀人的石磨,最后他只拥有了两小块石头。由于石头仍然很重,他就把它们放在了一口井的井栏上,并把石头往前推,结果石头掉到了井底。终于,让诺没有了任何负担,谢过了上帝,高高兴兴地回母亲家去了。
“这就是我想让你们明白的,”弗洛伊德一边把书合起来,一边说道,“我认为关于性冲动的影响,我们只能使它达到转换、移位,永远达不到放弃、失去习惯,或是一个情结的解决最高秘诀。这就是性,它由一种冲动和举动引起另一种冲动和举动作为回报。”也许弗洛伊德暮年的讲话并非一字一句都是这样,但是这就是格林逊所记得的寓意在移情和爱情中,一切都是有动机的。
在维也纳的那天晚上,他斗胆发了言,问弗洛伊德“移情交换”是针对什么。“针对性,仍然是性。对我来说,不管是在起步阶段还是在四十年临床实践后,我们的病人叫我们去的场景还是性。他们与我们重演的、或是在我们面前重演的心理创伤场景也是性。如果有人向我们透露他的儿童情节,千万别以为他已经放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