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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苦笑。从上军校的时候起,吴凯锋种种情景浮现在眼前,衣鲜马怒,年少轻狂。两人一起出入上课,一起训练,一起悄悄跑出学校玩,他甚至还记得出发前,吴凯锋安慰他的情景。

    “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尽管战争逼近,却从来没有想过,面对死亡这么突然。”

    “我刚从步校出来就在f军了,对敌最前沿。我很早就看到,打仗是有牺牲的,胜利是有价钱的。谁都喜欢胜利,但是没几个会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成了这场战争里被支付出去的价钱怎么办死了的人是看不到胜利的,什么都没有。硝烟散尽之后留下来的炮灰,没人记得。”

    “你怕死后被人忘了”

    “如果以后这里和平了,仗是不是就白打了呢她们,会去烈士墓园看我们么”候风林涩涩地笑了,手指轻轻敲打着桌上娟子的照片。

    王刚不想和他说这个问题,沉默。

    “排长,你有对象了么”候风林很快找到了打破沉默的办法。

    “嗯。”

    “漂亮么”还是老问题。

    “难看。”王刚有点生气了。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候风林的关心贼眉鼠眼,关键是他敢屡次三番明目张胆地提。

    “噢,”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沮丧,候风林的情绪一下变得低落起来,“我还没有女朋友呢。我妈妈还想抱孙子,我不能死。”

    “风林,都说你闷,看你你这几天话也不少啊,”王刚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可看他委屈的样子,又忍不住安慰道,“别说不吉利的话,到时候咱们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你们这儿没计划生育,给你妈多生几个孙子。”

    “排长,”候风林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我这几天,比在文山前指一个月说的话还多。一个是觉得你像我哥哥,二个是我就要上去了多说一句,是一句”

    如果不是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王刚简直要以为这个家伙是个刚入伍的新兵。他安慰地拍了拍候风林的背,没问他的哥哥在哪儿看他伤心的样子,多半是已经不在了。 8 想看书来

    最后的预备役

    9

    在侦察兵的字典里,“上”是一个特殊的动词。

    它可能意味着艳阳高照,军歌奏鸣,红旗招展,美酒壮行;也可能是这次六个人的隐蔽出击不到一个班的兵力。

    王刚和候风林是在晚饭后被秘密通知的,集合地点是在办公区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小房子里,里边摆着两张并在一块儿的八仙桌,上边摆着纸、笔和几包红塔山。

    接到通知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文书领进来,到齐了,六个。

    文书开始对着手里的名单数人头,数完了没错,简单地说了一句,今晚就要上了,桌上有信纸和笔,有啥要交代的,先写着吧,有备无患。

    不能说房里的六个人毫无准备,但听见确凿的消息下来,还是有点发蒙。

    文书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离开了。

    屋里的还没缓过气,门又“吱呀”一声给人推开,伸出文书的半边身子,轻轻地指了指手表,意思是只有半个小时。

    王刚看了看表,狠下心拿起了笔,手有点抖,使劲儿稳了稳,拧开笔帽,在纸上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始写。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候风林最后拿笔,嘴里念念有词,一只手飞快地写字,一只手从从桌上的烟盒里拆烟出来,一根接着一根地抽。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王刚写好了,开始往封套里塞,才看到候风林面前已经塞好了一个信封,而他还在写第二封。

    边上也有其他的兵写完了,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等。

    王刚把烟盒递给他,他只是摇头“谢谢。”

    “四川人”王刚问。

    “泸州的,穆青。”穆青说这个话的时候,瞟了一眼边上的候风林,此时后者已经写完了第二封信,正在拧上了笔帽。

    “我叫王刚”王刚冲穆青伸出了手,穆青有点羞涩地笑了,一边握手,一边指着候风林“我也是f军的,和风林是好兄弟。”

    候风林没有搭话,只是在看自己的第二封信。一边看,一边把夹在耳朵上的一支烟取出来,叼在嘴里,不急着点燃。

    还有两个兵在写信,王刚和穆青在房里扫了一圈,没说话。

    候风林看完了信,拿出火柴擦着了,却不急着点烟,而是把手里的信纸给点了。王刚以为他昏了头,伸手要去拦,却给身边的穆青抓住了候风林继续拿着带火的信纸,冲着王刚和穆青挤出一丝苦笑表情很难看。

    等到信纸全部烧光了,候风林才小心翼翼地把灰在地上用脚搓散,这才点着嘴里的烟,手还在发抖,点了几次才点着,看了一眼手表,说“已经过30分钟了。”

    已经过了规定的时间,文书还没有来。

    “我是戴罪立功来的,”候风林看着王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看着王刚疑惑的眼神,候风林犹豫了一下“排长,我是戴罪立功来的,这次如果要抗炸药包”

    “风林,别说这个,”穆青打断了他,“上了战场都是生死弟兄。”

    “不行,”候风林很执拗,“这次我做好了死的准备。”

    两个还在写信的兵听见他说话,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疑惑地互相瞧瞧,一个年轻的兵突然插了一句“那如果被俘呢”

    “我们不能被俘。”这是另外一个兵。

    “对,”候风林苦涩地笑道,“到时候,会有人帮你的。”

    两个兵登时闷住了。

    候风林一边抽烟,一边小声地说,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我以前没机会和你们说,我和其他骨干不一样,我是犯了错误,来前线戴罪立功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最后的预备役

    那次出发前,候风林终于没忍住给我说他的事。因为大家刚写了遗书的缘故,每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五味杂陈,候风林讲得颠三倒四,我也没有心情去多问。直到任务结束,我回来了,才陆陆续续从其他的渠道把事情听了个大概。

    文山前指的参谋们下前线部队办事,往来就几条线,有时在老乡家里借宿,其中有人和老乡家的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那个女人是订了亲的,男方知道以后找到部队,保卫部门开始查,查到了候风林头上。这算是破坏群众纪律,候风林因此受了处分。

    有人说,就是因为这个把他发到前线戴罪立功,也有人说,是他自己要求来前线的,因为在原单位没法做人了。

    候风林的声音变得很低沉,絮絮叨叨开始讲他的事,穆青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算是安慰,还想说点什么,门“吱呀”一声给人推开了,文书走了进来。

    王刚看了看表,三十五分钟。

    这时候,剩下的两个兵里有一个人已经写完了,塞好了信,轻轻擦了擦眼角,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写下了三个字

    “妈妈收。”

    文书收了一圈信,走到他跟前,拿起信封一看,眼圈红了。那个兵也发现不对了,赶紧把信抽出来,重新装了一个信封,写好地址。完了拿起刚才写错的信封要撕,被文书一把拦住了。

    文书小心地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写着“妈妈收”的信封,在桌上仔细地展平了,又把那个兵的信瓤子重新掏出来,塞进这个信封里,仔细地叠出一个细细的边角,再把写了地址的信封套在了外边。

    只剩下最后一个兵了,他已经写了三张信纸,还在拼命地写。他好像能感到文书就站在他身边,头也不抬地苦苦哀求“文书文书,再等等,再等等我还有话没写上”

    声音里带着哭腔。

    文书没有说话,默默站着。

    那个兵终于写完了,看着文书把信纸从手指尖抽走,塞进信封,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轻轻抽泣起来。 小说上传分享

    最后的预备役

    10

    深夜,整个营区已经睡去。

    还是临时挤出来的那间小房,里边却灯火通明。文书已经走了,桌子上堆着的不是信纸,而是一份份的资料和地图。六个即将出发的侦察兵坐在下首,翻看各自面前的材料。要不是有人的眼圈还红着,根本看不出刚才哭过。

    桌子上首坐着一个军官和一个参谋,默默地抽烟,一言不发。

    这就是侦察兵,详尽情报,周密计划,隐蔽出击,水银泻地。在真正走进丛林,射出第一颗子弹前,战争对于我们而言,早已经开始了。

    每一场战争,都是从头脑开始,最终又止于头脑的。

    灯下,屋里的八个人在进行最后的碰头。

    军官问“还有没有什么不明白”

    没有人说话。

    “没有”又问了一遍。

    “没有”六个人齐声回答。

    “好,去拿武器。”

    参谋开门出去了。

    军官从屋里唯一的柜子里取出几个水果罐头“今天不能喝酒了,大家把这个吃了吧,等回来,我给你们庆功”

    王刚拧开了罐头,连水带果肉,狠狠地喝下了一大口。

    候风林拧开了罐头。

    穆青拧开了罐头。

    “你怎么不吃”军官看见最下首的那个兵没动。

    “我”还是刚才写错信封的那个兵,脸涨得通红,“报告首长,我妈妈一个人在家,我想把罐头留给她”

    所有人都停下了。

    六个人的目光都怔怔地看着他。

    那个兵给看得发毛,支支吾吾还要说话“首长我”

    军官的眼圈红了,掏出一个小本,打断了他“你家在哪儿”

    那个兵不敢说话。

    “说吧,我记下来,找人给你家里带罐头。这个罐头你先吃,回来我再给你两罐,你带给家里”

    “报告首长,我叫陈海波”那个兵开始说他的地址,忍不住又带上了哭腔。

    一个北方的地址,千里之遥。

    军官点点头,努力地记下。

    参谋带着几个兵,抱着东西进来了,除了武器弹药和电台这些零碎,还有几套双面迷彩服和压缩饼干。

    “就在这儿换吧”。军官一声令下,六个人就开始脱85军装。

    军官和参谋在边上帮忙,把报纸揉成团,废布撕成条,一一递给他们。侦察兵们穿戴好了装具,开始把报纸团塞进弹夹袋底部垫死,然后再塞入弹夹,扣好扣;冲锋枪和电台上反光的地方,也用布条细心地缠好;等全身上下披挂整齐了,开始原地跳,看看身上还有哪里发出声响。

    刚才几个搬武器的兵到营区里用小盆装来了锅底灰和揉烂的树叶,侦察兵们用手把树叶和黑灰揉出的水一遍又一遍地往脸上和手背上涂抹。

    院子里的汽车发动了,侦察兵们渐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军官和参谋敬礼。

    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侦察大队的大队长和政委,也是敬礼。

    六个侦察兵利落的回了一个军礼,鱼贯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最后的预备役

    11

    用航拍侦察去与对付隐藏在丛林和坑道里的敌人,很难取得良好的效果特别是在我们并不以技术手段见长的时候。于是只有派人下去,穿上迷彩服,带上工具,深入到敌后的丛林和山间,人工为火炮指引目标。

    我们为死神演算函数,再用大炮把它写出来。

    夜色中,一支侦察小队在山间默默穿行。

    六个人排成一种奇异而凄凉的行列,沿着小路静悄悄地走着,一言不发,只有轻微的喘息声。

    走在队中的王刚看着慢慢放亮的天空,从队伍中钻了出来,跑到最前面举手示意停下。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