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场”上灯火一片，数十张桌子闲散地排开，空气中飘着龙虾的香味，人影杂乱，猜拳行令，借酒吆喝，好不热闹。喝第一杯酒的时候，我想起不久前在这儿送别一位熟人的情景，他登上天国的飞机，还向我招手，慈祥地笑。便在心中，将那杯酒敬了他。然后开怀畅饮。结果是被那帮子朋友灌多了，醉眼矇眬，一切变得恍惚起来。

    醉里约定，次夜再来，不醉不散。再来时，依旧灯火通明，却不见了热闹的场面，一溜夜宵摊子不翼而飞，代之是一个崭新的灵棚和幽咽的哭声。一打听，却是又一个有些交往的故人，在此等候去天国的班机。

    注这篇小文，写于2008年8月。拿出来发表，却已是快一年后的事情了。如今县里的公墓已经建成并投入使用。前些日子，再送一位故人，已经是在公墓里一间临时的屋子里。大约殡仪馆建成之期不远矣。就在昨日，路过原先大转盘旁的空地上，却依然看见新的灵棚。看来，即便有了殡仪馆，一些逝者，依然愿意选择在这里挥手别去，只为无限眷恋地再看一眼车水马龙的繁华人世。

    8

    白鸟何处去

    大别山中岳西城，岳西城中花果山，花果山上多白鸟，白鸟近日都飞光。我急了，撰文扯鸟淡系列，探讨鸟事。在外工作的岳西籍网友露台看后，在博客上留言问我“那些白鸟是不是真的全飞走了”我又细心观察一周确实走了。环山的衙前河的清波上，倒是偶尔还看到一对两对，缠绵低回。

    这些鸟为什么会在不该离开的季节离开这确实让我费解。

    想来想去，有n中可能

    一、去清凉的大山里避暑去了。山是鸟世界，人都抢着往里扎，鸟为什么不去

    二、鸟是流动的云，一夜大风，吹得无影踪。在海角，在天涯，鸟是流浪的歌手。

    三、鸟的王国里，正在发生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这些鸟，告别安乐乡，披挂上战场。

    四、鸟是季节的投机者。某一个隐秘的角落里，风的股市，绿的楼盘，都在飙长，鸟倾巢而去，投资梦想。

    五、邻近的鸟国，国王娶皇后，大宴天下鸟。赶过去，捧场游玩加白吃，可能还有纪念品，不去白不去。

    六、鸟族在选美，选十大美鸟公，十大美鸟婆，十大美鸟姐，十大美鸟童，全鸟选美，不收参赛费，不搞潜规则，选上了，可以拍鸟戏，拍鸟广告，做代言鸟。

    七、沙漠里某个绿洲近期开业，神仙去剪彩。这些鸟全被请去，做游客，做外商，做记者，做明星，但大部分拿了津贴，去冒充土著。

    八、咱中国的情人节，“七七”快到了。花果山的白鸟们，都被招到天庭帮喜鹊搭情人桥去了。据风说，为了办一届最好的情人节，为了把中国的情人节推向世界，王母娘娘亲自去检查鹊桥搭建情况。据云说，受玉皇邀请，这次“七七”情人节，西方的上帝将携夫人，乘中国制造的神八飞船，来参加开幕式。

    我天马行空地苦思冥想，得出以上若干种或好或坏的理由。准备下午发到博客上去，向关心家乡鸟事的露台先生汇报一下。

    但今天中午，我在路过衙前河时，终于碰到了那两对低旋的白鸟。一打听，才知道，所有的理由都是主观臆断。

    “都飞到北京看奥运会去了。”

    我恍然大悟。祖国的喜事，世界的盛事，没有理由不去看。况且北京建了那么大的鸟巢。人都愿意像鸟一样，坐在鸟巢里看体育比赛，鸟更应该像鸟一样，坐在鸟巢里，惬意地看比赛。奥运会和残奥会结束后，应该接着举办一个鸟奥会。

    “你们为什么不去看奥运会”我问。

    鸟笑了，男鸟嘻嘻，女鸟唧唧，声音有些甜蜜暧昧“你这人，真像只傻鸟，不见我们在谈恋爱啊”

    独孤求骗

    独孤长了五双眼睛。前面两只，黑眼看书，青眼看钱；上面一双，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月亮；脑壳后两颗,专看暗箭，一颗看敌人的，一颗看人民内部的；心里还有一对，看透前生和来世；脚下两个叫鸡眼，专门留着和地下的阎王老儿抵眼棍。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长五双眼睛，自然是一只精明的鸟，独孤就仿照武林中的大侠，取名求骗。

    独孤求骗独步山沟沟，遇到算命先生王半仙。掐指一算，大惊，说“先生将独步天下，或能定国安邦。”独孤求骗大悦，明明知道半仙是酒瘾犯了，以权谋私，篡改命运的花名册，哄骗自己的酒吃，还是心甘情愿地，和半仙成了酒肉朋友。独孤知道，如果一直都做聪明的鸟相，将来死了，阎王都不收怕抢他的位子啊。干脆装一回菜鸟，反正被美好前程骗一下，不算丑，不像被小妖精骗了，连寡妇们都笑。

    独孤求骗独步街头，拨开三大圈子人，才看见是一个卖花叟。花名叫“神奇”，干干的一朵草，放水中养一夜复活，养一周长成球，养半月成花球。卖法更“神奇”，付现钱五元三棵，赊购十元三棵，半月后按地址上门收款，不开花不要钱。大多人图便宜和利索，现钱现货。少量人干事把稳，要了三棵，颤颤地在老头黑油油的小本子上签名，留下地址和电话，又顺手牵羊地偷一棵，老头装作没看见。独孤一眼便看出这是骗局，但还是花了十块钱，买了六棵，很快，那一篮子神草，都“国色天香无人管，流落寻常百姓家”了。回家后还真的用心养，明知不可能成球开花，却天天按老头嘱咐的办法浇水，一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四个水钵里，还是四朵草。为此，独孤打油“养花不如养草，养草不如养诗，养诗不如养梦，养梦不如养心。”终于又被骗了一次，可喜可贺直至如今，那草早扔了，那花还开在独孤心中。

    被半仙和花叟各骗一次之后，独孤求骗独步人间，求一骗而不可得，非常痛苦和寂寞，只好经常做做灵魂和肉体之间相互骗骗的游戏，找一找乐子。

    独孤求骗的游戏和平常人不一样。平常人在失身之后总是自责，又是欲望战胜了思想，肉体经不住诱惑，只好骗灵魂一次，好在我的心还是忠贞于他或者她的。独孤的游戏，恰恰相反，是用灵魂来欺骗肉体。

    灵魂骗肉体说，喝酒，喝酒快活，一醉解千愁，结果，经常受骗的胃得了溃疡；灵魂又骗肉体说，抽烟，抽烟快活，吞进去的是云，吐出来的是雾，像个活神仙，结果，老受骗的肺里成了烟囱；灵魂还欺骗肉体说，上网快乐、写诗快乐、钓梦快乐，结果了，眼睛朦胧，颈椎弯曲，腰肌劳损，吃亏的还是肉体。

    因为在人间求一骗而不可得，独孤就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骗骗自己，很有乐趣。先前总是聪明的灵魂欺骗善良的肉体。骗多了，肉体也学会了一些花脚猫的功夫。

    比如，今天晚上应酬，灵魂对胃说“喝啊，感情深，一口闷”胃喝了一小杯之后，就做小女人样撒娇说“不行啊，人家今天痛嘛，只知道自己快活，就不顾别人死活，打你，打你”灵魂只好很没面子的对一桌朋友说“对不起啊，胃今天痛得厉害，再喝就要出血了。”胃在下面窃笑“谁出血呢老娘今天不高兴，想喝口奶补补”

    又比如，闹得很没面子的灵魂晚上回到家，对身子说“我要写诗”身子又骗他说“累啊，困死了，我要上床。”灵魂只好屈从，上床就上床。谁知到了床上，身子并不急着要睡，辗转反侧，彻夜不眠，像在想很多年前的老情人。气得灵魂长吁短叹，又要起来写诗。身子不耐烦了，嗔道“要写你就出窍，爬到电脑上写，别挤在我身子里，酸不溜几地，俺就晚，就想那个”

    白日鬼

    鲁迅先生那一脚踢得不轻，所以那个假鬼在小学语文课本里的一声尖叫，至今我还听得清楚。读先生踢鬼的故事，使我在少年时就成了无鬼论者。这很不容易，二十多年前的农村，很多人还是相信鬼的。直到现在，鬼仍然有市场，装鬼的人仍然多。

    看过很多鬼的故事，知道大多的鬼都是晚上活动。“白日见鬼”，非常稀少，所以人们对某事物怀疑时，总喜欢说“白日见鬼了”但我的家乡却真有白日见鬼的说法。某人，白天赶路，眼前有背影，就跟着那背影走，走了很久，不知疲劳。直到听人喊他的名字，一愣，先前那引路的背影忽的不见了。慢慢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走了半天，还在原来那一小块地方，而衣裳已经被荆棘划得稀烂，遍体都是伤痕。回家大病一场，从此不敢一人走路。那白日引着人在原地绕弯弯、害得人遍体鳞伤筋疲力尽的背影，不是别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白日鬼先生。据说，被白日鬼先生引过的人，只要一个人走山路，就会重新被它勾引。

    十八年前的正月十五那天，我就险些着了“白日鬼”的道。天阴，大雾，我到邻村一个同学家给他父亲拜年，要翻过一座山冈。那山冈是一个林场，满冈杉树，位于三个村交界的地方，道路纵横交错，方圆十里没有人家，不熟悉的人即使在晴天，也容易走错。但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仗着自己曾走过一两回，便不顾母亲劝阻，雄赳赳地上路了。到了冈上，雾更大，看不清两丈开外的东西。心里开始有些发毛。感觉前面朦胧中确实有人，两个，还说着话。便加快脚步想赶上，但转了个一个山弯后，前面的人就不见了，留在我面前的是一条三岔路。根据自己的判断，选择一条往前走。走了大约一公里，又是一条类似的三岔路。而我记忆中到同学家在大冈上是只遇一次三岔路的。我的头皮开始发麻了，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迷路。又探索着选择一条，走一会还是三岔路。再走，不一会又是三岔路。这其中，每接近到三岔路口，总似乎感觉路那边有人说话，但到跟前，又什么没有了。看看自己手表幸亏那天带了手表，明白自己已经在山冈上转悠了近三个小时。不过时间才接近中午，离天黑还早。索性坐在地上，做一个深呼吸，集中意念，慢慢屏除内心的恐惧，思维渐渐清晰起来。也想起种种关于白日鬼的传说来，知道自己现在迷路很久了，如果意识因恐惧而迷乱，就会陷入传说中“白日鬼”的魔圈。“冷静，坚定，相信自己，不要迷信。”我在内心反复地说这句话。说了几遍，竟慢慢产生了一种要以自己行动破除“白日鬼”迷信的兴奋来。接下来的事，对于一个思维恢复正常的读书人来说，显得并不复杂。通过思考，我首先确定，山冈上绝对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类似的三岔路口，它们之间至少形成部分的循环；只要在走过的路上设置标记，看到标记不再重复走，就不会走循环路，只要不循环，虽不能保证一定能到达同学家，但最终一定能走下山冈或遇到人家。按照这样的办法，半个小时后我终于走下山冈，并且在中午一点钟走到了同学家。我和同学，对饮了一瓶白酒。

    回来和父母说起迷路的事，他们又是心痛又是高兴。听他们说，传说中那山冈上就出过几次“白日鬼”引路的事。父亲竖起大拇指夸我好样的，这让年轻的我感到无比自豪。父亲年轻时在门前栽数株垂杨柳，有好事的地仙说那是披毛鬼，父亲说，哪天他敢闹事，我就拿斧头杀他因为这句话，我一直敬父亲为英雄。

    转眼已过而立之年，在这三十多年光阴里，听过许多关于“白日鬼”的传说，但亲身的体验只有那一次。因为有那样的反“白日鬼”的经验，所以我一般是不上当的，特别是不中披着人皮的“白日鬼”的道。但随着阅历的丰富，随着对宇宙和生命现象思考的加深，我对“白日鬼”一类神秘事件的看法不再像十几年前那么单一了。纵观人类发展历史，虽然许多起初被人类神秘化的自然和社会现象逐一得到了科学的解释，但谁又敢说自己掌握了全部的真理呢茫茫宇宙中，还有太多我们未曾认识的事物客观神秘地存在。应该大力批判那种对神秘现象简单迷信的态度。但以科学卫道士自诩，简单的否定一切神秘现象的存在，本身也有违科学精神。谁又有权力说许多人看到的现象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都是迷信对众说纷纭的神秘事物，我们要在不迷信的同时，以科学的态度去观察与探究。“白日鬼”是迷信的说法，但在迷信的阴影下，是否也有我们尚未明白的客观存在呢说“白日鬼”是人心理恐慌产生的一种幻觉，只是解释的办法之一，不是全部，也不一定正确。“白日鬼”也许只是幻觉，但也许是我们的意识之外客观存在的现象，那这种现象又是如何形成的，有什么存在的规律

    真真假假的鬼，闹了几千年。有人迷信鬼，心甘情愿上了鬼途，最终变成了鬼；有人怕鬼，不想上鬼途却也迷失了人途，游荡在不人不鬼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