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_5
不起,叫你下岗,做生意,没有资本,也没有经验;到街头摆地摊卖菜,你还会像高加林一样喊不出口。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小帽子戴好,别戴歪了。”记下这段话,一是觉得他讲得虽有些偏颇,但实在;二是觉得这话有些冷幽默的味道。
书包 网 8 想看书来
一生要被代表几回
一生要被代几回,才知道代表的意义
“代表”一词,拆开来就是代替表达。没有人能统计出来,我们这样普通的小民,每天要被多少人在不同的层面代表着。不必到现场,不必知情,我们被代表着,向友邦表示善意,向敌国表达愤慨,向名人或上级表示欢迎,向劳模、英雄或先烈表示崇敬,向上台的表示祝贺,向被抓的表示谴责,向强者表示钦佩,向弱者表示同情,向生者表示祝福,向逝者表示哀悼,向一线的表示鼓励,向二线的表示慰问我们被代表着,参与各种各样重要场合,提着着各种各样重要的意见,表达着各种各样重要的感受我们的重要影响无处不在,哈哈。
有一次陪同领导和慈善家,到一所希望小学参加教学楼竣工庆典。乡长主持仪式,首先代表全乡干部群众表示热烈欢迎崇高敬意和衷心感谢,乡党委书记致辞,又代表党委政府及全乡干群表示热烈欢迎崇高敬意和衷心感谢,接下来,依次进行,村委会主任代表全村干部群众、校长代表全村家长全校师生、某家长代表全体家长和孩子、某学生代表全体孩子,依次表达热烈欢迎崇高敬意和衷心感谢。最后我们一同去的领导又代表当地所有的人民向慈善家表示欢迎、敬意和感谢。现场采访,一学生激动地说“我好想亲口对好心人说谢谢”我扳指头一算,说“孩子,够了,今天虽然你没有亲口对他说,但已经有七个人代表你表达了谢意。”
今年正月,姑父八十岁寿辰,他天南海北的子孙后代一共四十多人全赶回来了,我们一家以亲戚的身份去祝寿。宴会开始前,她的曾孙女,一个读五年级的小女孩,代表大家念祝酒辞。稿子是大人们反复商议敲定的,小女孩甜甜地读道“尊敬的老太爷,今天是您八十大寿,我代表你的儿子儿媳妇们、女儿女婿们、孙子孙媳妇们、孙女孙女婿们、曾孙子曾孙女们等全部的晚辈,祝福你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大家鼓掌毕。我表哥忽然对我说“怎么就疏忽了呢,这祝酒辞也应该代表你们一家啊”一语提醒,大家都唏嘘。我也感觉怪怪的,常年被各种各样的人在不同场合代表惯了,忽然没有被人代表,心里似乎有点空空的呢。
上面的是纪实。
下面几个是笑话,读者不要当真。
很多年前看过的一篇小说,大致有这样的情节,解放后,翻身做了主人的小瘪三,调戏已经沦为人民专政对象的地主婆,遭拒,恼怒,用曾经给地主婆拎尿桶子的手,捏着地主婆的脸蛋和,口口声声要代表人民对地主婆实行专政。
前清一贪官,无数次地代表老百姓,成了口头禅每次送礼给上司,必说代表百姓孝心;每次讲话,必说代表百姓意见;每次决策,必说代表百姓做主;其父仙逝,其代表百姓声泪俱下;其母做寿,其代表老百姓喊寿比南山;其女出嫁,其代表百姓送大量金银做嫁妆新纳美妾,洞房花烛夜,酒喝多了,行房前,色眼昏花,流着口水,与妾“本府代表治下所有的爷们,与、与你洞房花烛,与你鸳鸯戏水,与你颠鸾倒凤”
来客人了,酒喝到八成,常有人喜欢代表不在场的领导,向客人敬一杯,再代表当地的父老乡亲敬一杯,再代表没能到场的全体同事敬一杯,再代表自己的家人敬一杯有次我见到敬酒者,代表一圈子人敬酒之后,已经十二分地醉,大着舌头摇头晃脑地说“我、我代表我自己,向您敬、敬、敬一杯,我自己忙得很,不、不能亲自来,您要、要不要和他通通电话”
最好的下载网
闲人心底一声雷
一个人,太寂寞了,就总想找机会嚷嚷,要引起人家注意。前些年,世界名人热,乡下有位老夫子,花了五千块钱,上了创新版的世界名人录。欣喜若狂,在家中大宴宾客,七大姑、八大爷、邻里乡亲、乡村干部,能请到的都请了,开吃前,放了很多爆竹,直炸得山捂耳朵水跳花,老天争眼树飞鸦,那个热闹
放爆竹,是国人习俗,在噪音与喜庆的争论中,对许多城市而言,放与不放,是个问题。我蜗居的小城,本在大山深处,是个宁静的所在,却对放爆竹情有独钟,婚嫁、丧葬、生孩子、开业、乔迁、迎宾送客、过年过节、吃团圆饭、摆谢师宴大约不下五十种场合,都要放爆竹,庆贺也罢,其他意思也罢,总之要放个满城尽是劈啪响。你开车在街上走,猛地轮前惊雷;你端碗吃饭,忽然耳中炸弹;你和爱人散步,一走神,烟花满眼,掌声霹雳,再走神,以为自己是总统携夫人出访,受到友邦热烈欢迎;你读书,正入妙境,谁料一颗、十颗甚至成百上千颗原子弹,次第在心头引爆,让你魂飞魄散
我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面对每天此起彼伏的爆竹嚷嚷,无可奈何,只好潜心修炼聋子神功,十年下来,终于听力降了许多,听炸雷如蚊吟。这修炼之苦,喜欢热闹的人,体会不到。打个比方,就像一只狼去做和尚,只为立地成佛,图个清净,然而庙前面就是一个肉市场。
最不能忍受的,是乔迁之“响”。这几年山城房地产发展快,老百姓买房子热情高,几乎每天都有人乔迁。这里有个怪习俗,进新居多选择在下半夜,凌晨之后,好梦正香,忽然爆竹声起,将梦的缠绵与夜的寂静炸得粉碎。初来山城,多少次午夜惊魂,以为日本鬼子的机枪进城。但后来呢,慢慢适应了,只把那每夜必来的噼里啪啦,当作半醒半寐间的笙歌。像沦陷时期的靡靡公子,头枕枪声入梦,依稀歌吹如海。
20多年前一个故事。男女偷情,有好事者,在窗外放一个特大爆竹,把玻璃都震碎了,女的一紧,男的一松,从此举不起来,花了好多钱都治不好。
要说自己已老僧入定,对世间的热闹,心静如水,两耳全聋,恐怕有些夸大其辞,虽然我一直希望那样。三年前的一首诗,依然能代表现在的困惑。
蜗 居
多年以来。我已不再关心
这兴奋的炸裂声从何而来
啥事都要噼里啪啦热闹一下子
小城生来喜欢大声嚷嚷
不再关心爆竹声里
谁在升官发财 谁在结婚生子
谁和谁,又生离死别
一只蜗牛,厌倦喧嚣
可今天下午一切发生变化
窗外,绝对无关的爆竹声
如此持久,响亮
炸破心灵的城堡
宁静被炸得粉碎
欲望风起云涌
一次纯粹的偶然
让精心守护的岁月崩盘
爆竹声声,在小小山城,脆弱的宁静,一次次惊悸。
万能的神,在我们每个人心底,都埋藏着许多地雷,捏着引线的,是神秘命运的荒谬之手。
电子书分享平台
烧灵屋
皖西的农村有烧灵屋的习俗。灵屋乃是地下幽灵的住所,用麻秸和竹篾扎成,以纸糊面,做得很美,碧瓦金砖,雕栏画栋,一般是两层小楼,也有阔气人家扎的灵屋有三层且几幢相连,但总比真房子做得小,高不过丈许。与灵屋配套的是许多纸扎的金银元宝,锦衣玉甲,宝马香车,花匠奴婢,乃至当今才有的电视、电话、电脑等。据说灵屋连同这些东西,经道士做一定法事后焚烧,到阴间便都成了真的。死去的人在阴间就可以住豪宅,花大钱,呼奴唤婢,甚至用电脑写文章,聚古今之富有,过神仙日子。
祖父去世多年,始终在阴间居无定所,过穷人生活,这让我们在村子里很被异姓的孝子贤孙们指责耻笑。前几年一家人终于越过了温饱线,彻底反对迷信的父亲也老了,心软便容易入俗,下决心为祖父烧灵屋。烧灵屋那天,我和哥哥便到纸糊匠那里抬灵屋。临行时,白发的老糊匠一再叮嘱,“路上千万小心,别碰、别挂、别戳,纸糊的东西经不起折腾。”费九牛二虎之力,走几十里山路,我们两个棒小伙子终于将这幢几斤重的房子抬到了家。来祝贺的亲友绕灵屋圈,一致称赞是一幢豪宅。又将众多纸做的奴婢和家具一起放进灵屋。然后在间或的锣鼓唢呐与爆竹声中,道士做了一夜法事,天将明时,灵屋被抬到一选定的地点,焚化了。焚化前,还特地设两桌美宴,一桌请到阴间抬灵屋的十六个小鬼,一桌请阴府各关口的大小官员,道士念念有词,请抬灵的小鬼尽心,请沿路官员方便放行。
灵屋烧了,我们这些唯物的儿孙们也终完了一桩世俗的心愿。
翻山越岭 过关拜鬼
我们终于将一个谎言
从阳间抬到阴间
直至谎言成为真实
在日记上写下这样的句子,我的笔却沉重起来。我想起了祖父。大跃进时,亩产万斤的捷报,从瘦瘠的土地上野草般疯长,层层上报,四处宣传。然而,我的爷爷,一个亩产万斤的村子里诚实的农民,却死在采蕨的路上。
今天,我们这些子孙们为他烧如此豪华的灵屋,他能住上吗折腾一番,大家无非都在制造一个谁都明白的谎言,但因各有目的,千百年来,人们都乐意制造谎言,这才有烧灵屋的习俗。不是吗糊灵屋的人是为了获匠人的工钱,道士们是为拿红包且显示能通阴阳的神异,抬灵屋的人和小鬼是为了一顿酒饭,烧灵屋的子孙们是为了表示孝心,即使死去的人在阴间住不上豪宅,起码表示在世间他还有一群贤良孝顺的子孙们在想念他、孝敬他,其实,死人们要的也就是这种效果。既然制造谎言,传播谎言,用谎言骗人、被谎言骗的人都能从谎言中获得好处,谎言便会代代相传,发扬光大,乃至成为习俗甚至国粹。
回过来想,当年若多一口粮食,祖父便不至于死,活到今天,该八十多了,我们用烧灵屋的钱为他真真实实地做一回寿,他老人家一定乐不可支。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挥手自兹去
这些年,小县城地皮紧张,活人盖了许多房子,却并没有建殡仪馆。人死后,总得安排和活着的亲朋见个面、道个别什么的。没有宾馆可以开送别会,也没有茶楼可以喝分别酒,只好在野外,找个地方,拉拉手,作作揖,长话短说。原先县城里有个小广场,专门用来生死别。后来活人更多了,儿童游乐,大人健身,情人拉手,情敌打架,小贩卖口水,大贩吹牛逼,老太太卖冷饮,小太太卖烧烤,都看中那了,比王府井还热闹。死人就干脆不去了,免得最后一次见面,还要看活人脸色,像借堂屋结婚似的,东家老大不愿意。于是生死别的地方就像个流动的戏台,沙滩上、桥洞下、马路边,随意搭个棚子,借星光月色,生者与逝者,别情依依,三杯两盏,怎敌他晚来风急近两年,终于固定在城南大转盘边一块荒地上,风景不错,四周有青山碧水和高楼大桥,很适合送别。那荒地,像一个小小的“飞机场”,多少亡灵,挥手自兹去,茫茫天国行。
没有殡仪馆的小城,在象征意义上,体现了终极的平等。无论富贵贫贱,无论生前住别墅还是住工棚,死后,都得在这住一宿。不过,区别到底还是有的,倘若是有名望的人,送的花圈多,一溜摆开,爆竹声声里,万紫千红,再一个春天。如果一般平民,场面就萧索多了,风吹黄沙起,几朵愁红惨绿,黯然者,唯别而已。
几年前一个同事病逝,正赶上闹非典,一般群众性聚会被取消。遗体被抬到县城边一座小山上,停在苍松下,大家陆陆续续踩着细碎的月影去悼念。那是我在县城见到的最诗意的告别,安静的环境正好烘托忧伤的气氛。
政府在城郊划了一块荒山,建殡仪馆和公墓。这让很多老人看到了希望。一定要多活些年日,等到那盼望多年的“五星级”建成,到那儿做一次豪华的告别。毕竟在世上走一遭不容易。据传,建殡仪馆的消息发布后,医院里好几个病危的老人都活过来了。如果这两者之间真的有必然联系,我情愿殡仪馆永远在建设过程中,让垂暮的老人们多在希望中活些时日。
数日前一个深夜,朋友打电话约我出去吃夜宵。我问地点。回答是大转盘旁荒地上。我一身汗毛都直了起来。经不住劝,还是去了。到时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