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倍放浪，竟把五湖当宝石

    挂在你胸前。五岳当凤冠，戴在你头上

    四杯忘我，今世何世，今夕何夕

    谁是阳关青骢的过客，谁是渭城杨柳依依

    五杯癫狂，空杯向月，再满你一盏长江

    我一杯黄河，看谁先潦倒成一首唐诗

    六杯错乱，仰天长啸，我欲乘风归去，归向你

    小小的宇宙。影子啊，是我的翅膀

    七杯下肚，已泪满青衫。漫长的守望

    是一场虚构。澎湃的忧伤，在血管中激荡

    神站在高处告诫

    孩子啊，这甘醇的月光，不可多饮

    奔跑的蜗牛1

    读舒寒冰的诗

    一杯

    松花集收录了舒寒冰的六十多首短诗，他请我写点评论意见，这里，首先感谢他对我的信任。最近，一直专注于十九世纪一位浪漫主义作家的研究，埋头在一堆复印的文献资料中，探索该作家如何在作品里暗中消解以进步论为主导的国家意识形态。论文写作中，深感所致力的学问与自己的生活和文化传统如此疏远，很有种案头凝霜的疑惑。此间某天，接到寒冰兄的电话，他的文字初次结集出版，于我，这倒是一个契机，使我得以面对鲜活的文字，与仍在生长而未最终定型的创作对话，这与研究冰冷的经典完全是不同的体验。所以，我很欣喜有这样的机会，从一位文评者的角度出发，谈谈自己对寒冰诗歌的理解。

    收录在此的六十首诗歌其实时间跨度很大，跨越了诗人近二十年的创作，通读下来，不难看出诗人创作的流变轨迹。寒冰早期的诗歌质朴、沉郁，扎根家园、故土和鲜活的个体生命，归于诗歌最本真的层面，是毛诗序里所说的，“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发于言”。比如，1994年的乡村版画选取“抗旱”、“求雨”、“锄禾”和“插青”等几个典型场景，拼贴出一幅浓郁的乡土画卷，书写传统中国与土地血脉相连的深情、生活的苦难、生命的坚韧以及根系大地的安宁。爱情日记、酒中的父亲、晚餐和故乡等篇直接取材诗人的生活，写芬芳的爱恋“白衣素裙的你微笑着向我走来手持一朵芬芳的芍药”、居家的温暖“三杯下肚满眼都是春天”；写父子对酌的深情、一脉相承的性情“你在你的壶中佯狂我在我的杯中放浪”、苦难的家族记忆，同时也是这个国家的历史记忆“1958年除夕故乡已挖不到一根救命的蕨双腿打颤的爷爷手拄锄把 注视远方挨过除夕 就是春天春天 在路上”；此外，还有诗人对于诗歌的梦想，漂泊的诗心纠缠着青春的彷徨，“我常常和一些空洞的日子对酒然后大醉 然后咯血”爱情日记，诗歌是神明也是魔鬼，是圣洁的光，也是致命的诱惑，如他在给诗歌兄弟打个电话诙谐地写的。

    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世纪初，寒冰诗歌似乎经历了一个过渡或转折期，此间的诗歌失去了早年的沉郁顿挫之气，折射出某种时代的焦虑和躁动，或者，它也是中国现代化转型深入的某种投射，乡村破碎、城镇崛起，诗人在一个急剧变化的小山城里感受到田园价值的失落以及现代欲望的泛滥。如寒流借全球变暖、早春催花开的变化来映射一个被欲望催动、急不可待的世界“如今，才过元宵梅已红颜老去桃花急不可待紫云英行色匆匆绿色的欲望在鼓胀大地蠢蠢欲动”，诗人看到美和价值在一个急功近利时代的变质与沦落，如同“沦落风尘的表妹”，诗人祈求，“花朵啊，慢一些开放慢一些凋零诗人啊，慢一些激动慢一些忧伤”，他让我们思考，在步履匆匆间，我们或许已与丰美和意义擦肩而过。周遭的世界飞速旋转，如万花筒般令人眩晕，而诗人选择一种坚守的姿态，我们所说的底线在坚持中获得如此具体而鲜明的表现，“坚持每天吃一个辣椒不管是青的 红的 灯笼的 尖溜溜的还是污染的 激素的 和杂种的 只要还有一点辣味就好坚持每天想一回女人红黄黑白 固定的 一次性的都不计较 自然 尽可能想想肥环瘦燕 总之 只要不忘记自己的性别就好”，幽默调侃的调子里流露出一点无奈、一点忧伤。修复一诗可谓诗人愤怒和乌托邦式疗治情结的全面表达“修复长满梅毒的河修复长满湿疣的山修复长满荒谬的荒谬修复长满虚无的虚无”。电子书分享平台

    奔跑的蜗牛2

    2008年8月，寒冰的创作出现了一个井喷式的爆发，诗歌开始呈现出雄浑、硬朗、大气和开阔的气象，形成自己鲜明的美学原则，如他自己概括的，“我希望我的诗歌，语言是典雅的、意象是新奇的、意境是开阔的、思想是厚重的、技巧是圆熟的，而对读者来说，整体又非常通透。”同时，极大地开拓了诗歌的写作题材，成为一位面对现实和大时代写作的诗人，力求把握时代的精神气质，以个体生命的激情贯通时代的潮汐，以卓越的想象力贯通现象之间的隐秘关联，追问这个古老的国度历史和文化的走向，拷问以资本为驱动的现代文明的发展方向。的确，他近期的一些优秀诗篇慢慢呈现出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博大、辽阔、纷繁杂乱、迷惘以及躁动关于村庄以及田园的失守、现代的崛起、城市化进程中裂变的城镇、蔓延的城市森林、一个被安在车轮上的风尘仆仆的古老国度、自缢的唐诗宋词、古典的没落、欲望的膨胀、生态的危机以及一种深沉的无根的流浪感。他属于这个时代，然而，却非它的抒情歌手，如他自己写的，“我用我的诗歌，对日益加速的现代化进程，对人类日益膨胀的雄心壮志，保持一点小小的反动”，他以反思和批判的姿态表达他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深爱。

    寒冰把人与自然的关系概括为自己诗歌创作的一个重要主题，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在观照现代化进程在这个古老的国度所带来的沧桑巨变，包括这个时代所特有的激情、梦想、骄傲以及不可回避的现代性病症。在我们这个国度，关于反思或接续启蒙传统、界定现代性问题仍是一些巨大而疑窦丛生的课题，然而，谁也无法否认，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社会、经济、政治和文化等层面的深刻变革已经发生并在持续推进，历史巨变颠覆山河面貌，也深刻雕塑国民的心理图景。寒冰写他所看到的、感受到和深刻体验到的。“从牧歌中走来，向钢铁走去”，在承袭西方现代主义诗歌主题的同时，他立足于本土经验和文化传统开拓具有民族特色的主题，以诗歌为载体记录和探索我们的现代化之梦、现代化之殇、现代性危机、单调的现代美学、城市梦魇中的爱欲、贪欲以及现代人的精神归宿等。

    他首先是一位忠实的田园哀悼者，执迷于书写现代化进程中乡村的失守、自然的溃败，以一场胜负毫无悬念的战争为喻反复回望乡村分崩离析、压路机进驻、水泥铺进的那个历史瞬间“万千螳螂的青臂点亮黄色的火把万千蛐蛐和青蛙吹响黄色的号角 一个没落的王国在田埂上排兵布阵”黄色的丝瓜花； “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村庄土崩瓦解混凝土掩盖一地青尸”银杏突围，而被伐的银杏如楚汉战争里穷途末路的英雄，现代推进的雄风里无疑有它悲情的一面。他写他对现代不合时宜的抵抗，“干掉那些歇斯底里的霓虹留下最后一颗对准自己，扣动扳机干掉脑袋里的内奸”绝地反击，然而，他深知现代化已经策反自己的灵魂。他写他所感受的现代性焦虑，病是这一情绪的集中表达，诗歌以魔幻的变形手法和奇特的想象勾勒了一个创伤的、生病的大地或地球的形象，以病体写自然之殇，诗人自我的形象与生病的地球意象交叠重合，主体的焦虑与现代化的病症被巧妙地糅合在一起“我知道我的病和时代无关我心中充满担忧而人类蒸蒸日上”。他写经济转型过程中的道德失守和价值失范，浮云、奶粉和白鸟等似乎是这个时代的浓缩表达，一个经济腾飞、梦想高翔的时代；不过，它也是泥沙俱下的，是一个暴力与抒情同在、理想与沦落并存的时代，然而，诗人看到，穿越垃圾、激素、农药、塑料袋、酸雨以及一切墨汁的阴谋，梦想和激情依然托起一个古老民族腾飞的姿态。如果说故国托野草母亲，寄一份哀悼与伤情，追问家园何在，精神何去何从，那么黑衣人则是这一系列主题的总括和经典表达，它完美地再现了暴力推进的现代化进程、乡村的忧伤以及我们面对现代化的复杂经验，“炊烟举起白旗人们夹道欢迎”，人们满怀豪情地拥抱现代化的暴力，但现代也是分裂的，诗人以黑、白衣人巧妙地寓言了现代的精神分裂，黑衣人是被现代经验压抑的集体无意识，是我们最终必须直面和安顿的一部分历史经验。 8

    奔跑的蜗牛3

    当然，寒冰的诗歌也不局限于这类宏大题材的书写。令人惊奇的是，他可以以诗歌这一体裁实现灵活自如的表达，可以抒情、叙事、描摹场景、勾勒人物，又常将哲思、抒情和反讽熔铸于一炉，他具备以诗歌处理不同素材的技巧，显示了诗人出色的语言和题材驾驭能力。比如，醉侠刻画一位疾恶如仇的花农形象，醉眼看百花，看尽世间不平，百花尽杀，而酒醒时，醉侠“就变成了乡绅气十足的花农院中四季芳香墓前百花满地”，诗亦如花，反讽中寄一份温婉的缅怀。疯侠也写人物，描摹乡间常见的疯子形象，然而，诗人却赋予它历史的维度和哲思的深度，“终于等得那百年不遇的大雪一切真相都被掩盖世界像理想一样洁白无瑕穿着公家救济的厚棉衣 端坐雪地放下侠刀吧 立地成佛”，他让我们追问文明对于疯癫和清醒的定义以及一场大雪所影射的历史。霜风令和秋风词2008以去年的金融危机为题材，以貌似过时的意象里揭示了人类经济秩序中的痼疾、贫富差距以及底层的困境，诗人也表到了一种疗治的渴望。聊斋、2007号星球和飞碟等写爱情，具有纯粹的抒情质地，以饱满的情感、奇巧的意象和空灵的想象胜出。谋杀案的灵感来源于一场刑事案件的细节，受害者的尸体被藏匿于冰柜，然而，“人间过于纷扰世事都像阴谋大热天，他冷眼且看我们这些碌碌无为的故人沦陷于一场谋杀案的焦虑中绞尽脑汁，难以自拔”，观察视角在此出现微妙的变化，看与被看发生奇妙的逆转，纷乱的世相成为死者冷眼旁观的闹剧。今天下午我无缘无故地垮掉写得诙谐、意趣横生，诗人以缩回豆荚的青毛豆自喻，写一场小小的、恶作剧式的逃遁，从例行轨道上的暂时脱离，叛逃的青毛豆躲在豆荚的小家里，看公共空间的角色扮演，看人间剧情纷扰，世相喧嚣，每一个表演者似乎都很重要，然而，青毛豆却从中看到了琐屑和无聊，他的缺席其实也无关紧要。这首诗敏锐地把握了生活平庸和空虚的一面以及人生与戏剧的关联。

    这里，也简要地谈谈寒冰诗歌的艺术特征。可能是多年来游离于诗歌圈外的原因，寒冰一直坚守意象和象征的写作路线，诗歌呈现出一种纯净、凝练与明朗的风貌。在他的诗歌里，意象不仅用来经营赋予视觉效应的画面感，构建封闭或深度模式的隐喻体系，也是支撑诗人在不同事物、概念和意义体系之间穿梭跳跃的重要方式。关于自己的艺术理想，他解释说，“我理解的诗歌创作，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通过作者创造性的劳动，打通事物之间隐秘的联系。写诗，如同架桥，连接了一块土地与另一块土地；如同开凿运河，打通了一片海洋与另一片海洋；如修地铁，在城市丛林中铺设地下的血管；如乘飞船，从有限世界飞向无限世界。诗歌创作，以强大的主观能量，打乱固有的时空秩序，重新构建新的时空架构”意象其实是他实现这一创作理想的重要技术手段。以梅花烙这首小诗为例，“必须在心开始沧桑 而温柔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时刻才能留下一些鲜明的疼痛像水泥上一只猫的梅花烙”水泥地尚未干硬，猫走过，地上留下一瓣花朵样的脚印，而在沧桑凝固温柔之前，记忆会烙下一朵花瓣的疼痛，意象灵巧地勾连了事物与事物之间微妙的对应关系。

    寒冰是一位坚持把诗写得明朗、可读的诗人，他拒绝抛弃读者的晦涩，也拒绝故作玄虚的深奥，如他本人表达的，“一段时间以来，诗歌遭遇冷落，跟许多所谓的诗人故作深沉、玩弄玄虚、自欺欺人、远离大众很有关系振兴诗歌，让诗歌回归更多读者，回归诗歌本身，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甚至很功德的事情。”文学活动，必然涉及写作者、文本、语境和读者几个核心元素，忽略读者一方的写作至少是不完美的。我们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