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五章 不请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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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还未等徐允恭找上门来,朱允炆却先找上了他。

    夏日的阳光火辣辣晒着,演武场却是一片热火朝天,随着鼓点由缓至急,敌对双方行进速度也越来越快,旗帜所向快速拉开队列,如展开的两翼奔向对方围拢而去。

    对方主将围而不乱,立时指挥手下兵士分成几股形如尖锥,直刺向两翼薄弱所在,两方人马撞在一起,顿时喊杀声震天,刀兵相击战做一团。

    地上沙土被踩出一个深坑,随即又被另一波泥沙掩盖,士兵们不时淌出的汗水滴滴渗入泥土中,很快蒸发不见。挥出的拳头打进肉里撞上骨头,连着筋都在颤抖,被绊上双脚的士兵来不及呼喊便湮没在人潮中。

    此刻激战正酣。

    蓦地里,铜锣声嚣叫着刺穿战场,倒下的士兵一个个站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灰尘,更有不忿者还想再战,互朝对方比了比拳头瞪眼呲牙满是不服气的样子。

    朱允炆恰巧于此时入了场内。隔着老远荡过来的尘土直冲他而来,他急忙敛了袖子,一身长袍在风中舞得凌乱。

    点将台上的徐允恭盔甲鲜明,正对着手下军士训话。

    朱允炆站得远了,不曾听见他说的什么,只这一队队严整的士兵,倒激起他胸中豪情来,目不转睛看着上方徐允恭纠纠英姿,气贯长虹,竟与某人有几分相似,想他若是在场,会有怎样的风光?

    倏忽间,士兵早已散了,徐允恭慢跑着走近了他。卢秋原举着伞,默默站在他身后,此刻朱允炆却命他收了伞,等着徐允恭前来。

    “末将见过长孙殿下。”徐允恭在离他一步远外停了下来,单膝跪地行礼道。

    “徐大哥不必多礼,快请起。”朱允炆说着,伸手扶了他。

    徐允恭起身,额上汗水不住淌下,却见朱允炆清清爽爽的,一张脸白得透明,唇间微有几分干涸之态,不觉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此处不宜谈话,殿下请随我来。”

    朱允炆点了点头,率先出了门去,由徐允恭引着去了凉棚歇息。

    此时已近黄昏,火红的太阳蒸腾着热气仍不肯落下,周边的疏云也跟着氤氲了一层绯红,投向对面人脸上,带着几分朦胧的醉意。

    “不知殿下找微臣来有何事?”徐允恭低头侍立一旁。

    “坐!”朱允炆指了指对面位置,瞧见他的拘谨,轻叹口气。

    徐允恭坐了,朱允炆这才抿了口茶道:“徐大哥从京师而来,可曾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徐允恭皱眉,印象里这位长孙殿下可从未关注过这些东西,如今突然问他这个问题,莫非……徐允恭微微一笑,问道:“殿下指的是?”

    朱允炆默了默,良久道:“皇爷爷在京师可还安好?”

    “大抵已从悲痛中缓过来,朝中诸事一应正常。”徐允恭道,抬头正瞧见朱允炆皱了眉,眼眶微微红了几分,不免怜惜道:“长孙殿下……”

    “我没事……”朱允炆低声道。

    “徐大哥,”他抬头,看着徐允恭道:“可曾见过允炆的几位王叔?”

    “殿下为何这样问?”徐允恭不解。

    “没——没什么。”朱允炆摆手,转而问道:“徐大哥此番前来,归期可定?”

    “未定。”徐允恭端茶喝了,又道:“皇上只说命微臣整备军士,以供调遣。”

    “又要打仗了呢。”朱允炆说着手指屈握,说不清是忧虑还是无奈。

    “打仗有时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徐允恭说着,顿了顿道:“对了,前些日子我在西市淘到一件宝贝,殿下必定很感兴趣。”说罢起身看了看斜阳,伸出手来作恭迎状道:“现下时辰尚早,殿下可愿前往一观?”

    “我很感兴趣的?那会是什么?”朱允炆沉思着。

    “那必然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对不对,徐大人?”卢秋本撑着伞以手作扇胡乱挥着,一听这话半个脑袋扎进来,笑得一脸谄媚道:“殿下去吧,能被徐大人说成好东西的,统共也没几个。”

    ——*——*——*——

    徐允恭说的好东西,自然是那幅秦王托他给朱允炆的画。这画由徐允恭亲自拿了过来放在书案上,掀开盖子露出画的本来面目。

    朱允炆上前拿了画摊开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农家风光,两头驴、一小孩和围观的众人。由于时间久远,绢画的颜色褪了些,不过朱砂的红依然鲜亮。

    朱允炆心头一震,双眼紧盯着这画卷,手中动作却不由快了,直翻到卷底,看到一方小印时,终屏住呼吸,放下卷轴,问道:“徐大哥,你这画是从何处寻得?”

    徐允恭暗觉不妙,西市有卖画的这不假,但这画却并非从此处而来,看样子,朱允炆是想亲自去走一遭,若被他发现麻烦可就大了。

    “殿下如此看重,莫非微臣竟是捡到宝了?”徐允恭不提这画来处,反问朱允炆道。

    “徐大哥你来看!”朱允炆说着,将画重新收好,又一点点摊开看。从村口至街市,人渐渐多了起来,中有一骑马戴着狭长斗笠的人穿街而过,朱允炆指着此处道:“此类帽,先着头巾,再戴上斗笠,帽檐宽大,乃是宋时官员特有的形制。”

    “殿下博闻广识,微臣佩服。”徐允恭赞道。

    “徐大哥快别打趣我了,幼时读书,独对宋颇多关注。慕宋时名士风范,耳濡目染得多了,也晓得几分,教徐大哥见笑了。”朱允炆笑了笑,眼睛却粘在这画上。

    徐允恭见他这般喜爱这画,不由暗中对秦王竖起了大拇指,送一副画不难,难的是将画送的正对胃口。秦王如此了解朱允炆的品性,以他素来给人的印象,也是不易。

    又不多时,画面移至中间那桥上,木制桥身,桥两旁小摊绵延至路两旁,桥上行人如织,桥下碧波微澜,横出一只船来,人影浮动姿态各异,喧闹至极。再往后,船只愈发少了起来。

    “等等……”朱允炆忽道,翻过画的背面,一段段看下来却是一片空白,不由皱眉道:“此画工笔甚佳,末位留有徽宗小印,对宋时风俗也考据得当。只是……恐怕是个赝品。”

    “赝品?”徐允恭也是惊了一惊,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就忽然变成了赝品?

    “嗯,”朱允炆点头,指了指画的背面道,“元人不怎么看重书画,又加上战乱,这画能留存至今实属不易。不过前人有载,这画的背面有大定丙年张著的跋文,可遍寻不见,恐为赝品。”

    徐允恭听罢点点头,做出一副无奈状:“本以为捡到宝了,原来只是个赝品而已。”

    “徐大哥不必如此,这赝品几能以假乱真,临摹之人水准可见一斑。”朱允炆顿了顿道:“不知是哪家店里竟能淘到这种宝贝,我倒是想去看看呢,不知徐大哥能否带我同去?”

    “这个自然,”徐允恭淡然道,心头微微一动,“只是那家店主这几日要应付些事,不能待客,殿下须耐心等待时日。不过殿下放心,但凡有消息,微臣必定派人通报一声。”

    “这样啊,那便劳烦徐大哥了。”朱允炆稍稍有些失望。

    ——*——*——*——

    朱棣穿一身紫色云纹蛟袍走在前面,老宦官执宫灯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眼前巍峨的宫殿在他面前铺展开来,黑色的云组成的幕布被撕成一团一团的棉絮,极薄处透着微弱的光。

    暮色渐近,天也压的极低。

    斜地里冲出一只燕子来,黑色的背雪白的肚皮,极优雅地贴地而飞。紧跟着挥动了一下翅膀盘旋而上,在接近屋檐的高度忽然减速而行,一阵俯冲稳稳落在屋脊处骑鹤仙人的头上。

    “燕子贴地而飞,怕是要有一场暴风雨咯。”老内侍弯着腰将灯举得近了些。

    朱棣脚步很稳,但眼光却瞥向老内侍,紧抿着唇,未发一言。

    “王爷要当心呐。”老内侍又道,紧跟着叹了口气,整了整袖子,将灯又缩回了几分。

    仙人头上的燕子转过头来,朝着这边看了一眼,展翅跃起倏忽不见。朱棣看着奉天殿的大门,沿着白玉石栏杆而上,不觉寒风侵体,凉意灌了满身。

    朱元璋选择在奉天殿召见他而非在其他地方,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王爷,到了!”老内侍说着,拂尘一挥,门口站着的小黄门顺势拉开了中间一扇门。

    朱棣抬脚甫一进门,便被隔绝在内,他侧头看了一眼,方向前几步,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