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四章 一波未平
夜里晋王府的后门只有两盏微弱的灯光照着,长途跋涉而来的少年赤着双脚,隐隐露出磨破的皮肉来,他正垂着头,默默等着下人的通报。
他听了晋王的话,去假扮那个什么长孙殿下,可还没走几步路便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家伙截走了,这还不算,截他的那人全然没有把他这个“长孙殿下”放在眼里,被人粗鲁地丢进柴房,竟是再没有来见过他。
等他醒来的时候,那个院子早空了,饿了许久的肚子咕咕直叫,四处找遍竟是什么也未曾找到。
他不得不出门看看,可周围尽是茂密的树丛,他只得沿道而去,当了身上华服,四处打听晋王消息。
不过晋王对外皆称回封地,他这般问自是没什么结果。又寻思着晋王说过要拉燕王入京这般话,想来回京是他唯一的出路,至少那边有他认识的人,若冒冒失失前往封地,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
幸运的是,果然被他发现晋王早已回京,如今只消等传信之人回复,可无贻矣。
片刻后,铁质门环发出几声脆响,传信的人拉开一条缝,探出头来道:“王爷命你随我进来!”
聂童不疑有他,跟着那人入了王府。
那人执灯在前,聂童紧紧握着两手跟在他身后。
小径两旁的绿植泼墨般撒向各处,探出的叶片模糊了光线,照不进浓雾背后。
愈走便愈是清冷异常,聂童伸手覆上冰凉的手臂,寒气从他的每个毛孔透了出来。
“这怎么还没到呢?”聂童哆嗦道。
“就快了,”下人指了指前方,似有微光闪过,“你这个样子,被人看见恐惹了闲话,我也是奉命行事,你多担待。”
听他解释这么多,聂童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忍着寒意随他去了。
进了房门绕过屏风待要再向前行,却被晋王生生喝住。聂童惊了一惊,站在原地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
良久,才慢慢抬起头,眼见十步远处垂下一层纱帐,帐内烛火昏暗,隐隐透出一模糊的轮廓来,里面的人正坐着,身形像极了晋王。
聂童不知晋王何以这般躲着他,连面都不让他见。他又哪里知道,晋王同燕王一同入京,受皇帝召见一番之后,晋王不但脸上挂了彩,腿脚也不似从前灵便,更有甚者禁足于府中,等闲不得出门。
晋王如今这副尊容,自是难以见人,隔着一层纱帐见他,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本王问你,你到这儿可有其他人知道。”晋王的身影透着股危险的意味。
“奴十分小心,并未有其他人发现。”聂童带着邀功请赏的心思。
“这样啊,”晋王点了点头,手指点着扶手,道了声“甚好”,便不再言语。
聂童绞着手指,心中疑虑重重:晋王不去问他旅途劳累,不介意他衣衫褴褛,急于见他却只问他是否被人知晓,他防范如此严密,究竟出了何等大事?
“你且在这边安稳住下,莫教他人看见。”晋王说着忍不住咳了几声,聂童忙上前一步,晋王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下,帐幕那头响起衣料摩擦的身影,聂童低头瞧见黑色的影子陡然高了许多,随即缓缓消失不见。
说实话,聂童很失落。心心念念着的人,在见到他时轻描淡写而过,什么话都不能告诉他,只有模糊的影子供他揣度。
晋王走后,聂童夜里总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夜的见面透出莫名的诡异,他能感觉到晋王对他的态度变了,话语中甚至带了些安抚的意思,越发觉得不安起来。
又梦见宫里的日子,夜光下看不清楚的宽阔脊背,模糊的轮廓一点点凑近,吹打在他身前的潮气越发放肆……终于从梦魇中睁开眼,刀光也在此刻映入其中,聂童急忙闪身避开,左臂却被划开一道口子。还未来得及喘口气,那刀光再次追赶而至。聂童咬了咬牙随手抄起枕头丢了过去,那枕头是用竹板缀成,握在手中分量也足,打的那人一阵踉跄。聂童便趁此机会奔下床来,边朝门口而去,边大声呼救。
不曾想,没跑几步便不知撞上什么东西摔在桌上,双臂由于惯性直直前伸,推翻了桌上茶碗,小腹磕上桌角,疼得他闷哼一声,蜷缩着身子慢慢滑落下来。
“救……命……”聂童无力地吐出这两个字。
刺客此时也赶了过来,揪紧他长发拉扯道:“处理掉你小子还真是费事!”
聂童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双手抱着小腹,抖着唇道:“为什么?”
刺客晃了晃手中亮眼的刀刃,毫不客气道:“你活着对王爷终究是个威胁。”
“王爷不会……”聂童急于辩驳,猛然扯动伤口不觉吸了口凉气,接道:“要我的命……”
刺客转了转刀柄,将锋利的刃边贴上他细嫩的脖颈道:“你还真是天真得可以,以为王爷当真瞧得上你?”
“这是……什么意思?”聂童小心翼翼道,他想动但却碍于刀锋不敢造作,即便如此,刀尖仍旧割破了薄薄的一层皮。
“意思就是王爷现在用不上你了。”刺客似乎失去了耐心,刀锋沿着弧形的轮廓一点点用力,聂童近乎绝望般闭上眼,连呼吸都忘记了,很奇怪,临死之前脑海里浮现的竟是那张脸,在夜色中逐渐清晰,不算多么出众,然却带着隐隐的雾气贴近他的面颊,灼热的温度燥得他心痒难耐,那人趁势咬上他耳垂痴痴道:“你可真是个宝贝,我怎么舍得将你拱手让人呢?就算是晋王也不行。”
枉他还觉得那人对他也有过一丝不舍,可现在他要死了,那人却不知在何处逍遥快活。一面说着多么爱他,一面又比谁都残忍,教他如何去相信他?
胸口血气渐冷,随着脉搏一寸寸遍布全身,聂童只觉四肢都僵硬了,却迟迟不见喉管被撕裂的痛楚,他壮着胆子睁开眼,看见刺客正抽刀入怀,房间里静得不可思议。
他不敢闭上眼,这夜色这般浓重,谁知会不会再生变故?
刺客紧接着掏出火石点燃了烛火,聂童这才看清他的脸,左眼下挑起的痣明晃晃立在他面前,他咧开嘴对着聂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聂童怒极反笑,道:“还不如死了。”
“不准说这种话,”刺客抱他起来,正色道:“我早说过,晋王并不是真心待你。你这次回来,必定凶多吉少。”
“胡说!从头至尾晋王他都没有动我,是你在这边——”聂童质问道,臂上的伤疼得他一阵呲牙。
“可你信了,你相信晋王会为了保住秘密而舍弃你。”刺客眼中亮着光,直直盯着聂童,聂童则侧过脸,斜睨着他道:“这根本由不得我。”
“不然我们打个赌,”刺客吹熄了蜡烛,道“赌今夜是否还会有人光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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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一行到了秦王府,待要入见秦王时,朱允炆却突然告退,说是徐允恭与秦王必有要事相商,他去了反而不妥。
徐允恭则不以为意,言说只是一些公务,朱允炆去了也无妨。但他执意要走,徐允恭也不能强留,只呆呆看着他的背影,留恋那几分薄愁。
他自然看出了朱允炆的不适,原想借机开导开导他,反而惹得他的抗拒,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秦王跟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允恭不解,按理说他不该在此事上纠结,他只是个臣子,皇家的事哪里轮得到他来插手?可总是不自觉关注着同他相关的一切……
秦王是在自己的书房召见他的,规规矩矩地行礼、落座,跟着递上一份练兵奏疏,秦王拿起看了,又寒暄几句,紧跟着拿出一长条形的盒子递了过去。
徐允恭接过,打开看了,里面躺着一卷轴,摊开了看则是一幅长画。画中色彩皎然,人物皆栩栩如生,端的是幅好画。
“这是……”徐允恭合了画卷,重新放好,看着秦王道。
“前些日子城里几位有名的才子办了场私人宴会,拿自家收藏的名画互相品鉴。本王琢磨着,允炆怕也喜欢,便让人高价买了这画,徐大人同允炆素来交好,这便托你带去给他。”秦王起身,两手背在身后踱道。
“王爷有托,微臣自当尽力。”徐允恭回道。秦王与他同住屋檐下,亲自送去便宜之极,却托他这个外臣送过去,实在蹊跷。若非朱允炆一概不接受秦王馈赠,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倘使朱允炆收下,那就得谎称是自己送的了。
徐允恭心中有底,这便拜别秦王,寻个时日把这画给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