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章二·不如怀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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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二·不如怀恋

    天上界并不像话本中所写的那样,什么天上一日人界一年,也就骗骗当年的蓝梓铭了。

    这里的时间与人界时间相同,一日便是一日,天上过了多久,人界便是多久。

    大抵是如此,蓝梓铭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岁月如白驹过隙,光阴似箭的感慨,反而觉得度日如年。

    论谁反复五年对着同样一成不变的景色,日复一日地都是那么些人……神,一天一天做着同样的事……无论怎样,都会厌倦的。

    可还要装作劳资无所畏惧真是好烦呐……

    五年内,蓝梓铭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下到深渊底去查看羲宸的状况,大抵是继承了庞淼的记忆,以至于有时候会让蓝梓铭想起自己早些时候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不过最近羲宸似乎是因为力量竭尽而陷入了沉睡,蓝梓铭失了乐趣,五年来愈发淡漠的脸上更是愈来愈没有了表情。

    这日蓝梓铭完成了一日所安排的事宜,瘫着一张脸往寝宫走,半道遇见了坐在一颗连同枝干都是纯白的巨木下喝茶的蓝煙。

    走近了却发现这位紫薇星君就着香茶吃着糕点,一口茶一口点心,小日子过得好不滋润。

    见得蓝梓铭过来,蓝煙心情甚好地招呼:“一起么。”

    蓝梓铭立在原地没动,望着桌上明显是凡界带上来的糕点,面上不为所动:“你以前不吃的。”

    轻抿一口茶,蓝煙笑道:“不是你说的么,这日子本就无趣,若再不对自己好一点,那真不知这样的时光该如何坚持下去了,所以我找藏阁要回了自己的五感和凡欲。”

    蓝梓铭哦了一声,只道:“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言罢转身离开,几片白色的落叶随着他行走的方向抚过,卷落在他脚下,蓝煙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忽道:“梓铭。”

    蓝梓铭停下脚步,没有转过身,声线淡漠:“何事。”

    “你当初说,无论以后怎样,至少现在我们还没有变,”蓝煙挟起一片落叶在指尖,稍稍一聚力,一道寒气蔓延而起将这片落叶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我们现在还是曾经的模样,而你,你发现没有,你正在逐渐变成曾经的自己讨厌的样子。”

    蓝梓铭闻后没有半分不满,也没为自己解释半句,仅是微微偏过头去,面上依然一片淡漠:“不为外物所动,收敛自己所有情绪,这些不是你们交给我的么。”

    蓝煙摇头:“上位者是该这样不错,但你也应该保持自己的本心。”

    是你将我们从泥潭之中拉扯出来,而如今你却自己深陷其中,这要怎么让我们对现在的你的模样保持视而不见?

    似乎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蓝梓铭道了句没事的话我便走了,便要继续想前,蓝煙默了默,之间一用力将那片被冻住的落叶捏的粉碎,轻声道:“墨梓登基了,若想的话,便去看看吧,毕竟是他成为人皇的重要时刻,哪怕……”

    他不再记得你。

    蓝梓铭身形一顿,却仍没有停下前行的脚步。

    “哪怕是最后一次遵从自己的本心吧,这边我会替你瞒着的。”

    蓝煙看着面前的碎冰屑,其中还能隐约看见白色的叶片,她始终看着这些,像是要看的更清楚。

    蓝梓铭亦是始终没有回头,仿佛努力向前,便会离曾经的一切更远了一些。

    然口嫌体正直。

    就算离开了五年,但这座气势恢宏的皇都的一草一木仍是深深印刻在脑海深处。

    只不过身侧,再没了熟悉的人。

    蓝梓铭立在梓王府前许久,久到门口的侍卫察觉不对心生警惕要过来赶人了,这才转身离去。

    他很是不幸地错过了墨梓的继位大典,却也不想这么早回到天上界去,因此只能漫无目的地在京都晃荡,打发着时间准备去晚上的庆宴上看上一眼。

    新皇上位,大赦天下,今日的皇都上下都弥散着一股欢乐祥和的气氛,店家纷纷将摊位摆在街道两侧,热闹至极宛如六年前那次花灯节。

    蓝梓铭忽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站在一家混沌摊子前,蓝梓铭顿了半晌,终还是转身离去。

    也不知是墨梓太背还是怎地,蓝梓铭逛了没多一会儿天空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不多时原本零零碎碎的小雨变成了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倾泻而下。

    蓝梓铭猝不及防被淋了一身,无语望苍天。

    反正都被淋得浑身湿透,蓝梓铭也懒得去找地方烘干了,随意找了处商户站在别人家的屋檐下避雨。

    催动着体内的灵息游走全身驱散这寒气,一面漫不经心地望着灰色的天空,雨滴从远至近密密坠下,碎落了一地。

    街上早没了来往的游人,之前还热闹至极的街道一时之间变得空荡起来,早没了那派欢乐的氛围,到显得有些空寂了。

    也是背的慌。

    正想着,身侧的空出忽地奔进来一道身形,衣衫湿透,乌黑的青丝凌乱地贴在背上,显得无比狼狈。

    蓝梓铭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只觉得有些眼熟,待那人将面上的水珠用湿透的袖子越拭越多,最后放弃似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略带有稚气的面庞。

    只一眼便愣住了。

    是墨潇。

    其实五年的时间并没有在这位小皇子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大抵是被两位兄长保护的太好,哪怕已经二十来岁的年纪,那双眸子也仍是干净清澈地过分。

    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墨潇顺着视线转过头去,之间一年轻清隽的男子面色淡漠地注视着自己,眉目之间隐约有些熟悉。

    在脑海中飞速收搜关于面前这人的记忆,极好的记忆力让他很快确定根本就没见过这人,但良好的教养让他虽然惊诧,却仍是朝着蓝梓铭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蓝梓铭内心很是复杂,低下头去在袖中的暗袋中掏了掏,扯出一条奶白色绣有暗纹的汗巾来递过去。

    墨潇愣了愣,自家两个哥哥都告诫自己不要乱和陌生人搭讪,但这人却让自己生不出警惕来,道了声谢接过,习惯性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后才想起这不是自己的汗巾,有些尴尬地停了手,转向蓝梓铭:“抱……抱歉啊……”

    蓝梓铭摇摇头:“无妨。”

    墨潇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汗巾擦拭着面上的水珠,过了会儿转头看向已经转过视线不再看他的蓝梓铭:“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闻言蓝梓铭一顿,继而摇头:“没有。”

    墨潇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而是扬了扬手上的汗巾:“公子住在哪里,改日等我洗净了给公子送到府上?”

    蓝梓铭仍是摇头:“不必,拿去用便是。”

    墨潇没了言语,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外袍上被染湿的地方,过了片刻终是没忍住:“公子我们真的没见过吗?”

    蓝梓铭:“……没有。”

    “可……”

    墨潇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声由远至近的招呼声打断:“小四——!”

    墨潇面上一喜,转向发声处兴奋地招手:“我在这里!”

    墨漓举了一把油纸伞匆匆跑来,也不顾自己身上在奔跑时被雨幕打湿了一半,奔至屋檐下喘着气责备道:“就一转眼的时间就不见了踪影,可让我好找,你再这样之后你就别想出来了。”

    墨潇很是不满地反驳:“本来就是出来给哥哥看礼物的,谁让二哥你半道遇见了那谁家的公子只顾聊天,我就自己来看了。”

    墨漓没好气地赏他一记爆栗:“还学会顶嘴了?嗯?”

    墨潇捂着被弹疼的额头哼哼唧唧,却听墨漓问道:“那你买到了吗?”

    “连同二哥的一同买了。”

    “嗯,天色不早了,还好我带了伞,我们回去吧。”

    墨潇点点头,一头扎进了伞下,墨漓护着他走了几步,他才想起身后还有个人在,忙转身唤道:“公子要一起吗?”

    可屋檐下哪还有方才那位青衣公子的身影在。

    “嗯?人呢?”

    墨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人?”

    “方才借了我一方汗巾的人呐,刚刚还在的,”墨潇掏了掏,却是在袖中什么都没掏出来,方才随手塞进袖袋中的汗巾竟是不翼而飞。

    “你别是被雨淋傻了,”墨漓从刚才来时便没看见他身侧有什么人在,只当是这孩子不知在来时路上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吃翻了迷糊,“走了,再不回去老三要拿我问罪了。”

    二人吵吵嚷嚷挤在一把伞下往皇城的方向去,刚才墨潇躲雨的那栋屋子的房顶上,一道青色的身影暴露在雨幕之中,手上还握着刚在被墨潇塞进袖袋中的汗巾,一团黑焰聚起,将那条汗巾焚成了灰烬。

    墨漓……

    我连墨漓都没法去面对,那我还有什么勇气去面对他?

    临到傍晚时雨幕渐渐停息,同时有马车开始从各个府邸中出发往皇城而去。

    蓝梓铭轻巧地避过皇城的守卫,落在了宴会场地旁的一棵高大的树上,敛去了气息。

    突如其来的大雨使得这场庆贺新皇上任的宴会显得匆忙起来,内侍和女侍来往匆匆,只求能在吉时之前布置好场地的一切。

    此时场中还没有官员进来,蓝梓铭蹲在树上无聊的慌,趁着没人注意,伸手一招一瓶桌案上装酒的白瓷酒壶凭空落在掌中,直接对嘴闷了一口。

    “啧。”

    淡瓦瓦,这货是越来越抠了吗,这酒里掺了多少水?

    心底虽嫌弃但动作没停,坐靠在树干上,一脚踩在身边一脚惬意地自然垂落,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壶中的酒液坐等宴席开场。

    却始终没想过自己究竟是为何喝着上好的梨花酿却仍觉得没有味儿了。

    直到壶中的酒液都快见了底,这厢才有内侍通知文武百官进场。

    看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蓝梓铭内心有些恍然,直至在人群之中见到了澹台宇那张大众脸,蓝梓铭嘴上的动作顿了顿,咽下了最后一口酒。

    没什么,那只是空有凡人躯壳的真正的澹台宇罢了,无论是这个躯壳中原本的灵魂还是暂居在此的庞淼……都不过是羲宸留在他身边的假象而已。

    待到所有够得资格的官员依次进得宴会中按照规定位置坐好,新上任的内侍总管才吊着嗓子宣布新皇驾到。

    蓝梓铭握着酒壶的手猛地紧握,力道之大直接在壶身上捏出了几道裂痕,怕破掉的酒壶碎片落下引起注意,蓝梓铭呼出一口气,手上力道松了些。

    没关系……只看一眼,看他过的不错便离开……

    正想着,那厢墨梓身着一袭玄色用暗金丝线绣着龙纹的皇袍,头顶同款玉冠,一身说不上繁复却锋芒内敛,无形之中气场依旧凛冽。

    唯一美中不足的,怕便是这位新皇面上仿若结了一层寒霜,冰封住了所有的表情,眉目之间一片冰凉。

    在他离开的五年之后,这位面瘫的功力更上一层楼。

    若是说曾经的墨梓冷面无情只是懒得与不相关的事物扯上联系,那么现在墨梓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凉意,那种……仿若心死的凉意。

    然而蓝梓铭绝对想不透其中的缘由,此时此刻他立在树上遥遥看着远处的男人立在高台之上接受百官的朝拜,所有的感官都被那张即是过了五年却仍然深刻的面庞所占据。

    所有的自欺欺人在看见墨梓的一瞬间全都崩塌瓦解,五年来他苦心经营的壁垒在此刻摇摇欲坠,仿佛在嘲笑他如同鸵鸟一般逃避现实。

    可他却也只能这么看着。

    因为那个男人此时目光之中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了,他们如同两条平行线,注定殊途。

    蓝梓铭默默看了良久,五年来没再有过弧度的唇角有些僵硬地扬起,一团黑焰自脚下窜起逐渐向上,蓝梓铭伸出手去朝着墨梓的方向虚握了一下,如同五年之前,什么也没有握住,便消失在黑焰中。

    蓝煙只道我这五年来抛却了自己的本心从而来逃避现实,以至于我活成了我从前讨厌的样子。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努力把自己活成你的样子,只是想记得你而已。

    宴会中的灯火太过明亮,明亮的有些刺眼。

    墨梓瘫着一张脸,冷眼看着宴会中的众人虚与委蛇,商业互吹,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灌下一口闷酒,忽地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场地边缘一颗高大的树上,那里的叶片在微微晃动。

    惊蛰跟了这位主子好些年,仅一个眼神便领会,从暗处小心翼翼靠过去,身法极快地窜到树上,不过一会儿便悄然回到原位,朝着墨梓摇了摇头。

    墨梓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你在想什么呐。

    他走的那么绝情,怎么可能会是他。

    他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