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2 小青

    五年前。那个时候是惠帝建文四年。

    其时镇守帝国北部辽蓟之地的燕王朱棣，以“靖难”为名发动了对金陵政权的军事征伐，史称“靖难之役”。而他们就是在那个纷乱而动荡的岁月里相识的。

    小青的祖父，曾是随洪武爷征战南北为明朝定鼎立过汗马功劳的朝廷重臣。地位显赫，敕封国公。小青的父亲也在祖德的荫庇下，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广陵太守。小青也就是在广陵出生的。

    然而枯荣流转，世事无常。洪武二十六年，凉国公蓝玉案暴发，涉及朝臣上千人，诛杀甚巨。小青的祖父也被坐为蓝党，褫去爵位。谪回广陵后，不到两个月便抑郁而终了。

    由于失去朝中势力的护佑，小青父亲在广陵太守任上，一干便是十六年，却始终没有任何升迁。覆巢之下，能够如此偷安，亦是不错了。

    腊月十二。那是小青生日。十六岁生日。

    那年的广陵城下了好大一场雪呢。漫天漫地的雪花，将战争结束后乱军在城中留下一切的罪恶都给遮掩了。银白色雪花，碎琼乱玉般在少女十六岁的心扉飘过。轻盈凄婉，仿如那个珍藏了近九年的梦！

    然而，也就是在那个飘着雪的冬天，她心里那个如雪花般美丽单纯的梦，彻底碎灭了——宛如而今脚下的碎雪，斑驳支离，只留下一滩氤氤水渍。凉彻入骨。

    那天晚上。庆生宴刚刚结束。平静得近乎有些冷清的斋衙外，一阵急促而劲健的马蹄声，纷然踏来。小青蓦然心惊。端在手中细腻如玉的白瓷茶盏，猝然从青葱般柔嫩的纤指间滑落。啪的一声。在脚下的青砖地板上摔得粉碎。

    “小青，不怕！”已经年过不惑的父亲，站起身对着门外叫道，“管家，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然而，管家颤巍巍地提着灯笼，尚未出门，伴随着一声骏马高亢而嘹亮的长嘶，太守府衙两扇朱漆森幽的松木大门，便被轰然撞了开来。

    随即，一道道冷白色金属光泽，便闪电般刺入他们一家三口惊恐无措的眼中。

    沉寂安静的雪夜里，白光一闪，管家厉声惨叫——那颗犹自拖着痛苦颤音的头颅，便雪球般顺着冷风吹过的方向滚了过来。殷红的血染赤了衙斋里落雪凄清的门槛。

    接着，府衙中闻声赶过来的府军、家丁，便也在那种疯狂而凌乱的白光中，一个个倒了下去——而马背上那四个身披玄黑色风氅的陌生人，却是一个也没有少！

    “你可是广陵太守？”四匹马中靠左的那个人，策马过来，看着门槛边那个瑟瑟发抖的中年男子，冷声问道。

    “是，是，在下广陵太，太守……”

    小青父亲一句话刚刚艰难地说完，那种白而冷的金铁寒光，便在她和母亲的眼中，疾速闪过。忽的一声。父亲已软软摊在在门外的雪地里。片刻之后，鲜红的血才从他似已有些僵硬的身体下蜿蜒流出，在洁白的雪地上勾勒出淋漓破碎的梅花。

    “我们是宫中锦衣卫。当年靖难之役，你在广陵抵抗过当今皇上的义军。为整肃法纪，匡正朝纲，现由锦衣卫指挥使青龙特此将尔就地正法。”马背上说话那人玄黑色风氅的前襟上，赫然一只用金色丝线盘绣出来鳞翅飞龙。龙口大张。狰狞的龙牙下，镶嵌着两颗湛青色翡翠。幽碧圆润的翡翠石块，在落雪飘飞的冷寂夜色里，散发出暗青色凌厉寒芒——看上去宛如血滴，妖异鬼魅！

    青龙看着门外雪地里那渐次僵硬了的尸体，语声冷冽地宣读着当今永乐皇帝的密诏。

    “老爷！”母亲见状，立刻冲向雪地，想要抱起那已经倒下去的父亲。

    一个胸前绣着朱红色展翅玄鸟的锦衣卫，忽然策马而出，扬起手中笔直而锋冷的法刀，劈面砍向那个满脸泪痕的美丽妇人。同时，另一个风氅衣襟上绣着煞气凶戾虎头的锦衣卫，从疾驰的马上飞身跃起，挥刀砍向屋内那个已经有些呆滞失神了的青衣少女。

    “白虎，住手！”就在森冷的刀锋已斩断女孩额前飞散着的刘海时，那个马背上面罩黑绸锦服上绣着鳞龙的锦衣卫指挥使，冷冷吩咐。而同时，另一声惨呼，却在白雪皑皑的院落中，再次响起。

    那个向妇人出手的朱雀，却并未听到青龙的命令。

    白虎停刀在手。黑色风帽下那双阴鸷冷厉的目光，有些不解地盯着马背上那个面罩黑绸布的老大，“难不成他想违抗圣意，放了这个女孩？——不会的，青龙可是锦衣卫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不然他也不会在组织中拥有着今天这样显要的地位！”

    静寂中，白虎有些戒备地看着这个已经翻身下马的指挥使——小而圆的深黑色瞳仁，慢慢凝聚，流露出迷惑而阴枭的冷光。

    “青龙这是怎么了？”白虎紧盯着同僚那渐次逼近的脚步，心中纳罕。

    “她，我来！”青龙自顾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在有些犹疑不定的白虎肩头拍了拍，“你们先走！”

    白虎虽然心中虽然觉得还是有些不解，但青龙的话便是命令，所以他只好悻悻地提着刀，翻身上马，和其朱雀、玄武并骑消失在了广陵府衙的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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