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 广陵雪

    充满甜靡瑞脑香气的新房内，红烛高烧。柔润的朱红色烛泪，在银质烛台上，已累积了厚厚一滩。红蕉屏风后，梅少爷和新娘子似乎已经开始喝合卺酒了。

    那天。青龙并没有杀她。他放过了她。

    雪气清寒的夜色里，她一个人在布满残尸的斋衙内，低声啜泣。小青自幼便是在这种温良恭俭的贵族诗礼之家长大，一切行止举动总要矜雅合度，感情都很少会有放纵过的时候——此刻，即使双亲惨死眼前，她也不敢嚎啕地放开嗓子哭出很大声响来！压抑而瑟缩的样子。

    然而，她的声音，还是给他听到了——如果梅少爷想听一种声音，那么即使是一个人的呼吸，他也照样听得出其中的节奏律动来！江湖早有传言，梅少爷的武功似乎比他的祖父、父亲还要高出许多，只不过很少有人真正见过梅少爷出手罢了！

    那个落雪飘飞的夜晚。梅少爷救了她，帮她在斋衙的那颗落满积雪的梅树下，埋葬了她的父母。那颗梅树，是一株垂枝白梅。只不过那天晚上，似乎并没有香味散出。

    他带着她来到了西子湖畔孤山脚下的梅家大院，笑着对她说，“这里也有梅花。你以后就把这儿当作自己家的吧。”

    后来，梅少爷还教了她许多武功，尤其是女子比较适宜的暗器方面更是悉心讲解。因为她说她要为父母报仇。

    梅少爷的付出，获得了小青的回报。

    两年后。小青答应了梅少爷的求婚。不过，正式的婚礼，将在她为父母报了仇以后才能举行。梅少爷愿意等她，无论多久。

    于是，他们的婚事就这样拖了下来，直到今天。

    忽然间，一阵干涩腥甜感觉，在梅少爷喉中火烧般泛了起来。

    红烛摇曳出的绮丽光线下，一双雪花般美丽而空灵的大眼睛，正在大红盖头下偷偷注视着他——霞帔后那双盈盈若秋水般的明眸，散射出的却竟是如此怨毒而刻骨的冷光！

    这样的一双眼睛，是梅少爷从没有见到过的！

    “为什么？……”梅少爷修颀而有力的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白皙如玉的喉管。苍白清秀的指骨，因为过于用力都已泛出了浓郁的淡青色。一双潇洒俊逸的眼眸，弥漫着的尽是讶异而痛苦的神色。

    ——那天她在青龙拍向白虎的手背上，发现了一朵六叶状的墨玉梅花。这就是理由。

    记得那年广陵城也是下了很大的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在这座千年古城城楼堞雉上，给人一种古老而近乎梦幻的空茫感觉。那时候，广陵太守府的斋衙内，一株梅花，正在傲雪绽放。淡淡幽香自落满积雪的粉白花瓣中，丝丝散溢，清冷馥郁，让人心绪间顿觉尘滓尽洗般透明而干净。

    青砖红瓦的府衙院墙里，时而伴有着阵阵银铃般清脆娇憨的笑声，在梅花冷香中断续传出。府院内，一个小女孩，正在一群朱环翠绕的丫鬟簇拥下，在那棵老梅树下采集落雪，准备烧梅雪茶。

    忽然，一声沉重的钝响，自后院的单扇槿木偏门旁传来。一个身着黑衣披风的少年，瞬间倒在了花园内的雪地里。丫鬟们一阵惊呼，四下散去，而她却独自留了下来，竟还蹑手蹑脚地来到了这个陌生人的身旁——真不知，当时那个还只有十二岁岁的官宦小姐，是哪里来的勇气？小青可一直都是爹娘养在深闺里瓷人儿般安静雍容的乖小姐呢！

    一朵六瓣叶的墨玉梅花，在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色泽柔和却有点魅惑的寒光！小女孩被他耷拉在雪地里那只左手背上那朵美丽而近乎妖异的墨色梅花吸引，不自禁地伸出了缩在青绫小袄里的小手，摸了过去。

    然而，触手却是一种寒彻入骨的冰凉。她却还是将那只苍白清冷而带着墨玉梅花的手欢喜地抱在怀中，左顾右瞥，上下打量，简直是爱不释手。

    可是不经意间，那只已经略有些僵硬了的左手，却蓦地从她怀中疾速划出——两根冰凌般透明而冷锐的指骨，准确地死死扣住了女孩温润白皙脖颈间的廉泉、内关两穴。

    “你是谁？”一个令人不禁有些心颤的冷彻锋锐语声。

    “我，我叫小青……”她两只粉嫩的小手紧紧扒着那只扣在自己脖颈的手臂，挣扎着说道。

    梅花树下，雪还在片片飘坠。那只紧扣着她喉骨的手，已经在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后，颓然滑下，再次无力地摔倒了在雪地里。

    小青惊讶地看着他手背上那朵六瓣状的墨玉梅花，呆呆出神。然而，很快她便发现那个黑衣少年倒下的雪地周围，已有大片浓腻的嫣红晕染开来，斑驳淋漓，宛如绽放的梅花。一朵鲜血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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