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面对木子的撕心裂肺，莫凡却无法给出任何回答。

    《小王子》说，世间最难得的东西，是人心。

    人心无形无状，却最是难测。

    作为有着复杂情感的高级动物，人类把这门学问发挥到了极致。

    木子到底做错了什么呢？莫凡也不知道。

    或许她只是情商不够高，运气不够好。碰巧转学到一个校园霸凌严重的班级，碰巧遇到了一群十分“心大”的老师，碰巧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碰巧送了自己的命……

    “我可以答应你们的要求，不再害人，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木子好似哭尽了这段时间以来遭受的所有委屈，她渐渐平静了下来，眼神里只留下绝望与愤怒。

    莫凡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帮我杀了林释。”

    少女平静的说道，甚至莫凡能感觉到，她的嘴角浮起了甜甜的微笑，那是一个人将要实现遗愿的满足与释然。

    第二层楼里，莫凡得到的身份是公安人员，那么保护公民就是他的职责。按照法律，林释罪不当诛，所以第二层楼里，他的任务，也包含着保护林释，以及所有初二八班的学生，即使他们真的该死。

    从个人情感上，莫凡很想立即同意，并且啐口唾沫骂一句，“那小兔崽子早就该死了”。然而为了通关，他不能这么做。

    “我杀人的目标也不是能自我选择的，”木子在解释，“所以第一次我不只是想折磨他，而是我真的杀不了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以为等初二八班的人都死光了，怎么也该轮到他了，可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是动不了他。”

    “你是拿到提示的人，对吗？只有你能改变我被设定的杀人目标。帮助我，杀了他，好吗？”

    莫凡沉默了，帮助木子报仇和通关，两者他只能二选一。

    木子只是个npc，他不断的安慰自己，木子不是真实的，林释也不是真实的，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面对的一切，全都是虚幻的，和他打游戏时屏幕里的所有虚拟角色一样。

    可再多自我催眠，也没办法让他违背自己的本心。

    “我帮你！”莫凡道，“木子，我帮你。”

    在杀人游戏里和反派成为了一党，连莫凡自己都觉得诡异。然而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差不多。

    木子她不是个虚拟的npc，她是个人，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活生生的人，即使是游戏设定，她也不该遭受如此不平。

    “黎墨渊，如果，这次因为我，我们死在这里了，你会怨我吗？

    本来，这与你无关的。”

    黎墨渊眨了眨眼睛，似在思考，

    “我保险柜的密码还没告诉付霖呢，里面挺多钱的。”

    “……”大哥，你掉钱眼儿里了？

    “如果能跟和你死在一起，也挺不错的。”黎墨渊认真的表情，让莫凡找不到一丝想开玩笑的欲望。

    然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莫凡再自恋，也不会觉得这人是在对他表白，可是这话有什么隐喻的意思吗？他智商太低，真的无法理解啊……

    ——————————

    凌晨两点半，宁愿精神疾病医院——

    镇定剂药劲过了的林释缓缓睁开了眼睛，虽布满血丝但黑白分明的瞳孔十分清明，哪有一丝精神病人的疯狂？

    ——林释根本没疯。

    他躲到了精神病院以避追杀。木子没法出学校，自然也没法干掉他。

    “这个傻/逼！”林释啐了口唾沫骂道，木子活着的时候脑残，死了也好不到哪去。

    把动静闹得这么大，不怕没人收拾她。等到木子被收拾了，他爸就能找关系把他弄出来，直接送进市里最好的高中。

    贱*就该是贱*，骨子里就贱！下等人就该有下等人的觉悟，装什么清高。不管是谁，只要惹到了他林释，那就得死！

    林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没发现走廊的窗外，多了三双眼睛正在阴森的注视着他。

    莫凡推开了房门，一个人走了进来。

    床上的林释注意到来人，十分戒备的看着他，似乎随时准备装疯大喊。

    “不用装了，”莫凡鄙视的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没疯。”

    “要是你能被刷新，记得别考艺高啊，没天赋没前途。”

    “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莫凡没搭理他的问话，径直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欺负木子呢？其实……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对吧？”

    “怎么没有？你不知道，她妈是做……”

    “你想说做小姐对吧。这话是从哪起的？真实度又有多少？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林释，时至今日，你仍然不觉得你欠木子一个道歉吗？

    她什么都没做错，戏多的，从一开始就只是你们而已。”

    “*，想让我跟那个婊/子道歉？门都没有！

    你让她来杀我啊，这些天我算是想明白了，她其实根本杀不了我！如果她真的能杀我，还用等到现在？什么威胁，全**是扯淡！有种让她来啊，我到要看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

    莫凡摇了摇头，他一刻都不想再多跟这个人说一句话了。即使他只是个被设定出来的npc，也是个人渣npc，活着污染空气，死了糟蹋土地。

    莫凡转过身，念起了那句能要了林释性命的童谣。

    “笼子中的鸟儿，无时无刻都想要跑出来，就在那黎明的夜晚，白鹤与乌龟统一的时刻，背后面对你的是谁呢？”

    移形换位，木子今晚的目标变成了林释。

    夜还晚，时间还长。莫凡走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了木子。即使是一个鬼，她也有发泄自己情绪的权利。

    他无法通关了。

    设定里，他需要干掉木子，还德育中学一片宁静。可他无法说服自己助纣为虐。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法律、道德，都制裁不了他们。

    他们有着高贵的身份，无尽的权利，却行着肮脏卧龌龊的罪恶。

    其实祁楼里的世界，简单粗暴，却也不失善意。如果是现实社会，木子根本无法报仇，恶人只能逍遥法外。

    社会的舆论，网络上的喷子与键盘侠，没准还要以木子为话题展开一场激烈的“讨论”；各家媒体，还要把木子作为模版编写出许许多多不同版本的故事；茶余饭后的人们，会把木子的悲惨作为他们快乐的谈资，或许还会来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小东西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比鬼怪更可怕的，是人。

    黎墨渊不是说了吗？“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个世界，那就改变它。”

    能尽自己的力帮助木子一人，他无悔。

    莫凡释然，紧张了多日的瞳孔终于浮现轻松的神色。

    突然间一阵熟悉的眩晕，一脸懵的莫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通关，但还好，最起码他没害死黎墨渊。

    ————————

    什么是人性？

    多年后的一个夏天，一群孩童围坐在莫凡膝下，仰着头听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的淳淳教导。

    据说这个老爷爷年轻时，是个很厉害的人，老师说，他是一个传奇。

    孔子言，“人之初性本善”，而荀子说，人性本恶。

    可莫凡认为，人的善恶都是相对的。

    人作为灵长类高级动物，却依然逃脱不了“动物”这两个字。

    动物的本性里有自私，也有善意的悲悯。

    比如农家养鸡，可以把刚被毛的小鸡崽与大鸡养在一起，而大鸡如果不是饿极了，一般不会去啄鸡崽。

    比如“野狼养大人类孩子”的传说，比如犬类的忠诚。

    然而如果设定为只有一块面包，得之则生，弗得则死。与你抢面包的都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那么你抢吗？

    或许你会安慰自己，“不是我先动的手”，“其他人都抢了，我凭什么不抢”，可是你还是会抢。

    没有人会觉得，“我不应该抢，我应该把这块面包让给他人，能救活一个人，是多大的善举啊！”

    如果有人这么想，那他多半脑子有病。

    而如果争抢者之中，有个刚牙牙学语的三岁小儿，或是有个礼貌善良的孩童，那么或许有人会让，有人会愿意牺牲自己，救下这个孩子。

    这便是人性。

    若无教化，以及后天环境影响，那么人类既不可能成为“呜呼，何时眼前突兀现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的大贤，也不可能成为林释一样的极恶之人。

    但毫无影响的真空环境是不存在的，人类目前的科学手段，还没达到拿活人的人生做实验的标准。

    而中华上下五千年文明，便是苦苦研究，如何把更多的人类变成前一种人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