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与君初见
自年后离关后,车马颠簸三月余,蝉衣一行人,终于到了长安郊县。一路风餐露饮,其中凄苦,自不待言。
蝉衣靠在车舆,脸色晦暗不明,阑兴之余,偶尔掀起侧窗,窗外已是春花烂漫,柳絮扑面。
兄长苏连城骑着白色骏马,慢悠悠的在前面走着。
丫鬟青箩递过水囊:“小姐,喝些水吧”。蝉衣接过,抿了两口。
青箩道:“将军和夫人是小姐的生身爹娘,当年留小姐在边关,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小姐这次来京,也算苦尽甘来了”。
蝉衣目视窗外,手拧着绣着木兰的棉帕,一对细珍珠在肩头发间轻轻晃荡,她置若罔闻地说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长安还真是个好地方!”。
青箩听后两眼放光的说:“是呀,听赶车的阿牛哥说,长安好玩的地方很多,更重要的是,好吃的地儿多,什么福寿楼,春香店……”,说完还意犹未尽的抹了抹嘴角的口水。
蝉衣回过头,看见这副模样,不禁好笑道:“你这丫头,整日尽想些吃的玩的,小心变成个小猪,嫁不出去”,说完自己也掩帕大笑。
青箩两手叉腰,装作生气的样子:“哼,我才不要嫁人呢,只求小姐得遇良人,我陪着您一辈子”。
蝉衣取出纸袋里的一口酥,塞进她嘴里,说:“看还堵不住你的嘴!”。
两人打闹一番,已日暮西山,天气渐渐凉了下来。似乎离长安更近了,蝉衣心中不由得一阵无所适从。
她在凌关出生,那时,她的父亲宋泽将军已在边关驻守七年。蝉衣三岁时,先帝一道圣旨急招爹娘携子回京复命。但是未曾想到,蝉衣日前刚突发疾病,虽已大好,却万万受不得一路颠簸之苦。
宋将军夫妇殚精竭虑,也未有万全之策,圣意不可违,只得忍痛把她托付给从小照看她的林嬷嬷。
林嬷嬷几年前来凌关投奔亲戚时,路遇山匪,儿子及媳妇当场被害,宋将军及夫人秋娘因故路过,恰好救下婆孙二人,秋娘见这一老一幼孤苦无依,又见那幼女与蝉衣年纪相仿,便动了恻隐之心,遂命人好生安葬,向老大娘提出带两人回府。老人当场拉着孙女,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从此便在府中安定下来,因夫家姓林,府中人惯唤她一声“林嬷嬷”。
此番回京,秋娘泣不成声向林嬷嬷托女,林嬷嬷跪在地上,两眼红红地说:“将军对我和箩儿有救命之恩,又不嫌弃我们老小拖累,收留我们,这恩万死难报,请夫人放心,我会照看好小姐的”。秋娘红着眼,扶起她,说:“蝉儿往后就有劳您了”,林嬷嬷点头说:“夫人请放宽心,回京后莫过多担忧”。
宋泽夫妻二人带着大公子及长女踏上回京的旅途。
林嬷嬷按照将军的安排,带着蝉衣和青箩搬到了乡下一处宅院。那是时,蝉衣还整日里哭着喊着要找娘亲爹爹,林嬷嬷心疼的整日里抱着她,京里有书信时,便找人念与她听。
初时,蝉衣原以为爹娘很快便会接走她,可几年过去了,信中也未提起过蝉衣回京之事,只说长安局势未定,让蝉衣安心待在凌关。渐渐的,蝉衣连长安的书信也失了兴趣。
林嬷嬷的孙女,名唤青箩,年纪与蝉衣相仿,父母遇害时尚小,长起来性格倒是活泼可爱,嬷嬷便让她陪伴二小姐一起读书,做女红,并不过多拘束二人,两人脾气相投,感情倒似姐妹般好。
转眼十二年已过,嬷嬷日见衰老,头发也几乎全白了。在年前,嬷嬷突觉不适,起初以为偶感风寒,未曾在意,煮了几副药下去,不见轻,情况却一天比一天更糟,多番请大夫诊脉,始终未见好,熬了一段日子,人便去了。
也许预感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嬷嬷走之前,避着蝉衣,着人代笔,给将军和夫人书信一封。
嬷嬷在世时,与左邻右舍处的很好,自从她去后,乡邻们见家中无长辈主事,便热心帮着她们料理了后事。
到了除夕守岁那晚,少了一人,家里显得极其冷清,蝉衣她们在屋里院里点了许多蜡烛,两人紧紧抱在一团,瑟瑟发抖。
那时候,她想起了远方的爹娘,她已经记不得他们的样子了,而那些远在长安之外的人,今夜又会不会记得远方的她。
随后日子里,蝉衣和青箩互相劝慰,两人只能打起精神来,去读书,去赏雪。
二月里,一位锦衣公子,身后带着十数名士兵打扮的人,来到蝉衣的小院,低头,用略带压抑的声音,对她说:“蝉衣,我是你的兄长连城……”。
她当下就愣住了,如梦般站在院子中间,一直都记得那天,脚下的旧雪,还未完全融化,脚底的冷意,自下而上,与心底的热流,有了碰撞。
那个人慢慢走过来,宠溺地摸着她的头,却哽咽地说:“蝉儿,我是哥哥,来接你回家”。
那一天,清晨的阳光洒落下来,她看见远处邻舍,袅袅炊烟升起,头顶那张俊逸的脸,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温柔地看着她。
她第一见到苏连城,便知道他是自己的兄长,他们俩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笑起来时,连嘴角上翘的弧度都一样。
连城离开凌关时,已九岁,那时候,每日练武归来后,他最爱抱着逗弄他的小妹妹。相比于玉竹,他更喜爱这个小妹妹。
奉诏回京时,他听到自己的父亲说要将蝉衣留下,便闹着非要抱着蝉衣一起走,谁劝都不听,他娘在旁也伤心的直抹眼泪。
后来是苏将军一记马鞭下去,他这才停下胡闹,垂头丧脸的上了马。但是走出很远了,他还在时不时回首看,趁人不注意,偷偷用衣袖擦着眼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声马嘶声打断思绪,蝉衣见车外,有阿翁阿嬷,扛着锄头,带着自家孙儿,伫立在路旁让道,有年轻的农夫,背着柴,哼着调调,从山道下来,夕阳淡黄色的光落在每个人的面孔上。
慢慢的,天气凉了下来,远处,万家灯火生起,连城他们也点起火把。
车马进入树林,青箩将灰底金边绣着凌霄花的薄毯,搭在蝉衣腿上。蝉衣腹中饿意袭来,她靠着车背闭眼假寐。
突然,一阵疾速的马蹄声和长嘶声传来,行走的马车猛的停了下来。
蝉衣端坐起来,那些声音越来越近。打开车帘,借着微弱灯光,蝉衣看见,马车正前方,有十几个蒙面黑衣人,被后面的几十名将士追堵过来。
后面的士兵,举着火把,蝉衣看见一名身穿玄色外衣,斜襟、袖口纹着金丝边的公子,骑着一匹高大白色的骏马,如刀刻般高挺的鼻子,削薄的嘴唇,在人群中,特别醒目。
那人冷眼看着这些黑衣人,在闪跳的火光里,蝉衣觉得他镇静的神情中,两眼却似充满肃杀之气,一眼望来,那冷意更甚于这春时暮寒。
连城一手按在长剑上,回过头,对蝉衣说:“妹妹,你小心些,莫要下车”,又对青箩喊到:“照顾好二小姐”。
青箩靠了过来,搂着蝉衣的肩膀,身体微微发抖。两人心中实在担忧苏连城,便从车门探出半个身子观望,只听见那公子冷冷道:“说!你们受何人指使?”
黑衣人中有个大概是头目的人剑指前方,说:“哼,少废话,我等并无人指使”。
玄衣公子身旁一位将军打扮的人,厉声喝道:“大胆贼人,敢在京城闹事,识相的话,乖乖就范”。
玄衣公子摆手示意,那将军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他面无表情的说:“死到临头还不知,难道你们以为我真的不知是谁幕后指使的?”。
那黑衣人说到:“那试试便可知,我们兄弟也不是吃素的”,旁边那名将军喝到:“大胆!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这是安王爷”。
那黑衣人顿时两眼露出恐惧之色:“安王……他便是那一人斩杀八冥鬼的安王……”
玄衣公子道:“本王已给过你们一条生路,不走,就只有死路”,说完,便看了将军一眼。
将军一声令下,剑拔弩张的双方,便打了起来。一时间马仰人翻,刀光剑影,地面血流狼藉。
连城,留几名手下,守在马车四周,保护蝉衣,便拔剑出鞘,飞马过去。
蝉衣看见,那玄衣公子,坐在马背上,屹然不动,冷眼旁看,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当箭咻的射向马车时,连城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大喊:“妹妹,小心!”。
蝉衣这才看见一支长箭从远处呼啸而来,却已躲避不及,两人不由主地闭上眼睛,相互紧紧抱着。
没有等到箭来,却听见一声物体碰撞声,两人睁开眼,那箭已不见踪影。
当两人以为躲过一劫时,却不知那箭却射中马腿,那马吃痛的仰起前蹄,长嘶连连,受惊后,风一般乱奔,赶车的阿牛一下子被颠到车下。
蝉衣被弹起时,不小心碰到车顶,发出一声闷哼,后背便狠狠摔在车上,她只好紧紧抓紧车框,青箩撕心裂肺哭着喊着:“啊!救命呀,大公子!大公子救命呀!”。
连城这厢急欲脱身赶过去,偏被一黑衣人拦刀生生截住,恼急至极,连城出剑愈加凌厉。
马发疯似的往前狂奔,当想起前面黑乎乎的一片是什么时,蝉衣心凉了半截,那是一大片池塘,她不会游泳,青箩更不用提了。
眼看就要跌入池中,蝉衣几乎绝望之际,一道剑光划过,一双手出现在车横上,生生地逼停了车。
蝉衣这才发现马车套绳已被斩断,抬起头,看见了一双眼睛,在漆黑的夜里,此时却像星河般明亮璀璨。
两人惊魂未定的从马车上下来,蝉衣向玄衣公子做了个福:“多谢安王!”
叶听楼颔首,问道:“你便是玉竹的妹妹?”
蝉衣略有惊讶,这安王显然与哥哥认识,知道长姐玉竹,倒也算说得过去了,便收起疑惑,回答说:“玉竹,是我的长姐,我是蝉衣”。
云开见月,远处打斗声,也渐渐停息,蝉衣听见了哥哥着急的呼喊声,青箩回应道:“公子,我们在这里”。
连城担心的奔过来,看两人安然无恙,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转身向叶听楼拱手道:“王爷,多谢!”。
叶听楼道:“连城,今夜不□□生,前方五里处有一家客栈,你带着你妹妹今夜暂且在那里投宿”。
苏连城回道:“好,王爷也请多加小心!”
四人边说边往回走,蝉衣看见那安王的头发不知何时散开,发如墨染。
地上躺着十来具尸体,还有两名还出着活气的黑衣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
那名将军撕破黑衣人前臂的衣服,蝉衣看见那些人的胳膊上,刺着一个青蛇图案,蛇吐出红色信子。
苏连城因离京数月,不明就里,便问道:“常将军,这些都是什么人?”
那将军看了看周围,声音故意压低地说着什么,连城侧耳倾听着,面色却渐渐严峻起来,他抬眼看了看叶听楼,便走了过去。
因离得远些,蝉衣并未听清他们的对话,此时的她被地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趁人不注意,青箩也好奇的凑在前面围观时,她装作整理裙角,蹲下,这才发现原来是一个根长簪,便拔了起来,偷偷放进自己衣袖口袋,装作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
此时青箩也拍着胸口,一副受惊模样的走了过来,对着蝉衣说道:“妈呀,小姐,这太吓人了”。
蝉衣一行人,向王爷诸位告了别。离去时,蝉衣与哥哥同乘一匹马,马行几步后,她回过头,见那人,静静站在月光下,玄色衣角被风卷起,长发微微吹动。蝉衣的脸,忽然开始烫了起来。
约走了一刻钟,蝉衣果真看见一家客栈,门前挂着两个大灯笼,上方有一个牌匾,龙飞凤舞题着“有客来居”四个字。
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站在门口,远远的便招呼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连城答到:“要天字号两间房,地字号五间房。”
一人便引着马,引着将它们拴在后院马棚喂草。
连城取了房牌,吩咐店小二烧水,做些简单的饭菜。
蝉衣两人在房间内一番洗漱,青箩见她的额角有些青肿,便用大公子送来的膏药膏,轻轻帮她抹了抹。
两人下楼时,连城他们早已在楼下等候。蝉衣是真的饿了,喝了两小碗米粥,挑了些能入口的菜,吃了一个细馍,方才搁筷。
连城看着她的额头,问:“妹妹,今天让你受惊了,有没有受伤?”
蝉衣笑着回答:“只有额头不小心碰到了,也并无大碍”。
连城道:“今夜,妹妹你好生休息,明儿晌午就能到家了”。
蝉衣沉默了,有些迟疑的说:“哥哥……爹娘可安好,我都已经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了”
连城看她话里有些伤感,便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爹娘十分挂念你,初时因为时局未稳,觉得把你留在凌关才能保你平安,便忍痛一直留你在那里”
蝉衣说:“道理我晓得,嬷嬷一直同我讲,我并无任何怨恨的意思”。
连城说:“娘这些年来,整日里带着你小时候戴过的一对小金镯,睹物思人,不知流了多少泪,这下遂了心,总算把你盼回来了,得空你多多宽慰她”。
蝉衣说:“我知道了,哥哥”。有种东西,无论隔的多远,也总有根丝连着。
连城吩咐手下明天事宜,蝉衣和青箩便回房。
熄了烛,月光透过窗棂,地上一片幽白。蝉衣因近乡情怯的缘故,辗转难眠,又思起那一片玄色衣角,更是突感心慌,于是从枕下取出那根长簪,它是铜绿色,圆滑的簪头,隐约刻着梅形图案。子时更响,蝉衣方觉疲软,这才睡去。
一夜休整,蝉衣出门时,日头近半树,登上重新套的马车,一行人便又出发了。
青箩说起昨夜之事,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可真是吓人,死了那么多人,流了好些血”。
蝉衣扭过头,对她说:“昨夜之事,莫向外人提起,咱们刚来长安,诸事不知,小心祸从口入”。
青箩点头说:“我知道的,不过小姐,昨天那个安王爷,长得真是好看,比咱家大公子还好看”。
蝉衣听完,脸庞开始发烫,青箩见状,担忧的问道:“小姐,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病了”,边说便伸手过来。
蝉衣假装咳嗽一声的说:“没有,只是觉得车里有些闷热”。青箩把窗帷打开,车厢里进了些风,便问:“这样感觉有没有好些”。
蝉衣点点头。
车马缓缓行进,车道两旁,阡陌纵横,一丛丛不知名的花,开在田间野外。
在几亩桃林处,连城吩咐休憩一下,蝉衣她们下车,看见花开的正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林中蜂蝶乱舞。
青箩帮折了几枝,放入车中。日头已至树梢。车马继续上路,农田渐渐消失,偶尔有亭,道上马车行人也渐渐多起来。蝉衣看见有农人扛着扁担行走,有大娘挎着竹篮徐徐小步。她知道长安已近在眼前了。
果不其然,车子很快就到了一座城楼下,城楼上刻着“长安”两字。
过了城楼,进入街道,喧嚣阵阵,净是商贩的叫卖声,有卖胭脂水粉,有卖古玩奇珍,熙熙攘攘,一片繁华景象。
连城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缓慢行走,他已经先行派人回府里复命。
街上路人纷纷侧目而视,一些大姑娘小媳妇羞涩着偷偷看,脸上一片绯红。
青箩见状,对蝉衣笑道:“长安的女子这般扭扭捏捏,如果是我们凌关的女子,碰到心上人,早直接上去拦人了”。
蝉衣笑着说:“此地的男子如果遇见凌关的女子,怕是早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两人笑闹起来。车子拐入一条小巷,行走一段短路,便走入另一条大街上来。
远远的,蝉衣看见一家高门大户前,站着男女老少一堆人,在翘首等待,那门匾上,写着“宋府”两字。
蝉衣知道,她到家了,是她长安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