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久别归来

字数:7133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蝉衣心中有些不知所措,这里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陌生之地,她该如何自处呢?

    该面对的终究会到来,蝉衣深吸一口气,刚鼓起勇气掀开车帷,只听得一阵脚步纷沓而来,她便被人紧紧拥入怀中。

    一位瘦弱的中年妇女,拼命般搂着蝉衣的肩头,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中似的,撕心裂肺般地哭道:“蝉儿,我可怜的女儿,娘终于把你盼回来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边关这么多年……娘真是日思夜想,时时盼你回来呀”。

    这般泣不成声的样子,旁人看见也跟着抹眼泪,蝉衣鼻头一酸,红了眼睛,心酸地喊了声:“娘亲”,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连城吩咐下人把车马安顿好,便走了过来,双手扶在母亲肩头,劝慰道:“娘,莫要伤心了,妹妹总算是接回来了,这是好事,您这个样子,让妹妹见到也跟着难受”。

    身后一位威武有孔的中年男人也走向前,心疼的说道:“好了夫人,有话咱们进去说,这个样子让旁人看见了,长什么样子”。

    将军夫人李秋娘这才慢慢松开了蝉衣,一双美目中,满是凄凄之色。

    蝉衣便向两人行了礼:“爹爹,娘亲”。青箩也跟着行礼:“青箩见过将军、夫人”

    宋泽答到:“嗯嗯,好……好,回来就好”,脸上也满是愧疚之色。

    秋娘赶紧扶起蝉衣,一手拉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转身看着青箩:“一转眼,你们都长成大姑娘模样了”。

    说完这句话,秋娘又指着旁边一位着绛纱轻罗裙的年轻女子,说:“这是你的姐姐,玉竹”。

    蝉衣抬眼望去,只见她肤白凝脂,细眉如柳弯,生有一双漂亮丹凤眼,青丝被挽成堕马髻,插着一只金簪,朱唇轻点。

    蝉衣叫了声:“姐姐”。苏玉珠忙走上前:“妹妹,你都长这么大了,一路受苦了”。

    秋娘在旁,看着蝉衣,捻着手中的绣帕,不停抹眼,众人皆唏嘘。

    秋娘挽着蝉衣,提裙踏过大门石槛,便进入院中。只见院内两旁种着几棵水杉,高耸似要入云。

    正对院门,是个前厅,多是用来处理政务和会客之所,中间摆放几张红木椅,四根朱红圆柱,上面刻有流云浮雕,右手是办公厅兼做书房,左手为休憩的地儿。

    前厅两侧,连有两个长廊,走下去,每隔一段,便有路通向一处小院落,是住所,过了第二道门,亦有数处院落,门正对院中,有一亭,亭下挖有一池,池中种着睡莲,刚露出小角。亭有名为“莲上亭”。

    蝉衣她们来到在亭下,秋娘着人上些点心,又吩咐众人退去,亭中就只剩她们和玉竹、青箩。

    秋娘看着蝉衣风尘仆仆,清秀的脸上略带疲惫的神色,不由得一阵心疼,急忙拉着蝉衣她们坐下,询问起蝉衣她们这十二年来在凌关的生活,当蝉衣提到林嬷嬷病逝之时,一旁的青箩,瞬间安静下来。

    秋娘见两人提起此事都伤心不已,明白林嬷嬷十几年来照料她们,感情自然深厚。

    秋娘转身对青箩说:“嬷嬷最后一封书信,把你托付给我们了,你自小与蝉儿一起长大,你祖母对我们亦有大恩”,说话间,停顿了一会儿,说:“我和将军商量过,想要收你为义女,你可愿意?”

    青箩闻此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直到蝉衣满脸兴奋的捣了捣她,这才如梦初醒,赶忙跪下,额头伏地:“夫人,青箩不敢,怎么能高攀将军和夫人呢?”

    蝉衣听闻她的话,心中生了恼意:“你我本来就是姐妹,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

    秋娘扶起青箩:“是呀,你不要再推脱,以后蝉儿就是你的姐姐,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青箩两眼泛着泪光,不在推脱,便退后三步,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娘亲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蝉衣和玉竹赶紧扶起她,三人便称起姊妹。

    事毕,秋娘她们饮完一盏茶,便引蝉衣去休息。

    从一个门洞走过,秋娘带着蝉衣来到迦叶院,院中种有几棵合欢数,还未抽芽,一土色瓦缸内,几尾红色小鲤鱼畅快的游着,水面漂浮着几片睡莲圆叶。

    推开木门,蝉衣看見屋内,女儿家使用的物件一应俱全,梳妆台上,胭脂水粉摆在一起,旁边支着一把铜镜旁,和一个木屉盒。

    秋娘转过身,哽咽地說:“你我母女分离十二年,虽然你一直不在我身边,但你的屋子是十二年便帮你备下布置的,玉竹有什么,娘都会准备着你的那一份,娘是時刻都盼着把你接回来呀”。

    蝉衣听到秋娘的话,眼睛一酸,她承认自己心中是有芥蒂,但却无一丝怨恨,她伸出双臂,抱着秋娘,脸紧紧贴着秋娘胸前,动情的说:“娘亲,你的小女儿回来了”。

    是的,她像一个离家的雁,漂泊了许久,终归回到了自己的家。

    秋娘见状,轻轻拍了拍蝉衣的背:“好了好了,今天是你回来的日子,是该高兴的”。蝉衣放开她,点点头,笑了笑。

    秋娘回头对青箩说:“青儿,你和蝉儿感情一向好,你俩便住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青箩心中巴不得天天和蝉衣黏在一处呢,自然无异议。她的房间紧挨着蝉衣,屋里摆设与蝉衣,并无不二。

    午饭时,秋娘不停的帮蝉衣和青箩夹菜,直到两人面前的盘碟,都堆成了小山,这才停箸。

    连城看见这一幕,幸灾乐祸的在旁看戏,惹得蝉衣两人同时朝他翻了个白眼,玉竹也禁不住嗤嗤作笑。

    一家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的,绕是久练沙场,练就一副冷性情的苏泽,也生出一股柔情。

    因着往日里,即便是逢年过节,想着小女儿始终不能归家,秋娘心心念念的,便兴趣索然了。

    这日,看着身便清秀脫俗的小女儿,还多了一个活泼生动的义女,将军有种不憾此生之感,心底生起一股慈爱之情。

    饭毕,苏泽起身回前厅处理军务,连城也跟着过去,向父亲禀报凌关来回事宜。

    蝉衣她们陪着秋娘,和苏玉珠一起,走过长长的廊道,踏过一圆形拱门,来到了后花园散步消食。

    几人坐在石凳上,蝉衣看见园中桃红梨白,花香迎面扑鼻,十里蝶飞蜂鸣。园中有一小湖,湖堤长有柳,已萌发绿意。

    有丫鬟把一把谷琴,放在桃林中平石上,玉竹慢慢走过去,坐下来,对着蝉衣她们弹调,丝竹管弦,蝉衣二人也只是略懂皮毛,但听琴音入耳,心中不胜欢欣。

    秋娘对两人说:“你们姐姐的琴艺,得林如是大师真传,你二人若是想学琴,娘可托人再把她寻来”。

    两人一听,相视一看,便双双摆手,秋娘看着两人,好笑的摇了摇头。

    一曲毕,蝉衣看见琴面上,落了几瓣桃花,被玉竹轻轻拂去。

    玉竹手里轻摇一把团扇,走了回来,蝉衣扇面上绣着一朵玉兰花,细柄上方扇面底端,绣着一個小小的珠字。

    青箩对玉竹说:“长姐的琴,弹的真好听”。玉竹笑了笑,说:“你们要是喜欢,回头我教你们”

    秋娘好笑的对大女儿说:“罢了,两人看起来都不是学琴的料”。

    玉竹突然想起前几日做衣裳,便照着自己的尺寸,给蝉衣她们也做了几身,便吩咐身旁丫鬟取来。

    蝉衣她们打开来看,玉竹送的自然是送眼下长安最时兴的衣裳,连青箩也有份。

    晚上,蝉衣用木支起窗棂,凉风入屋,她看见窗外天空一轮明月正圆,正是月中。青箩在屋中摆弄烛火,光线忽明忽暗,远处一阵捣衣声传來。

    “咚咚”的敲门声,打断蝉衣的思绪,青箩帮着打开屋门,秋娘徐徐走了进来,对蝉衣说:“今晚,娘想陪着你睡”。

    青箩见状,轻轻退出,顺手带上房门。

    母女二人并躺在床上,秋娘起身帮蝉衣掖了掖被角,说:“夜深天凉,盖好被子,小心受寒”。

    蝉衣如婴孩般点点头。秋娘重新躺下,侧着身,望着身旁小女儿的脸庞,说:“这些年苦了你了,你小時候最爱粘着娘,每每须得我陪伴在侧,方肯睡觉,也不知道你这十二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蝉衣看着她脸上一副内疚的表情,伸手抚去她微蹙的眉,轻声说:“娘不必太过自责,女儿在凌关,有嬷嬷照顾,她对女儿很好。”

    想起嬷嬷,蝉衣心里仍有些隐隐作痛,怕娘亲看到难受,便故作轻松的说:“以后,女儿可以永远陪伴在您身边了”。

    秋娘温柔的将蝉衣两鬓的乱发塞到耳后,抬眼说:“生你时,下了一天一夜的雨,雨停彩虹出现时,你落地了。你那木头爹,却单单看到院内树上有褪下的蝉衣,便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蝉衣闻言笑道:“原来是这个缘故,我以前只知这两字是一味中药,还常常想,为何给我取这个名字?”心中想:幸亏爹爹看见的是蝉壳,万一看见个大青虫,就不敢想了。

    秋娘看着女儿一双如月芽般弯弯的眼睛,动情地说:“娘只盼以后你陪在身旁,让我和你爹好好补偿你”。

    蝉衣将头轻轻扎进秋娘怀里,闭上眼睛,只觉得一双手轻轻抚慰她的后背,犹如在哄一个婴孩入睡。头顶传来母亲伤感的声音,“留你两年,再为你寻觅一良婿,一世衣食无忧,爹娘也就放心了。”

    蝉衣脑海中一个影子,那影子却越来越清晰,连面孔也清晰了。她的脸突然红了起来。

    秋娘讲起当年入京之事,自到长安后,先帝日渐病重,当今皇帝那时是太子,朝中大皇子权势日渐增大,先帝怕危及太子之位,便有心制衡,这才招苏泽将军入京扶持太子。几番生死边缘,起伏跌落,其中凶险不必言说。几年后,先帝薨,传位于当今圣上。秋娘至今记得自那日后,夫君许久也不曾回家,她整日里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半月后,夫君才带着一身血腥回到了家,倒头便睡,可把一家大小吓坏了。

    蝉衣明白,娘亲说起这些,无非是怕她记恨一个人被丢在边关。其实她明白,那时京城危险,即便到了如今也是风云暗涌,把她留在边关,却是一个万全之策。

    秋娘似乎又说起很多事情,但不知何时,蝉衣已入了梦乡。

    隔日,蝉衣和青箩收拾自己的行李,忙把从凌关带回来的一些小玩意,送给玉竹和连城把玩。

    蝉衣她们和玉竹三人闲来无事,在花园亭下坐着,青箩折了一把桃花,放在石桌上,准备一会儿回房找个瓷瓶插起来。

    连城从外面回來,满头是汗,玉竹见状,问:“哥哥,你这是去哪里了?”

    连城饮下青箩递过来的一盏茶,回答说:“今儿去王府了,陪着安王练了半天剑”。

    蝉衣把手中绣帕递过去,连城接过来,对她说到:“过几天,宫中皇后举行宴席,娘说带你和青箩一起去”。

    蝉衣点点头,心里想到自己和青箩长这么大大,还沒见过皇宫是何模样,去时定要好好看看。

    连城见她两眼滴溜直转,手指刮了一下她鼻头,笑道:“这两天,你俩好好学学礼仪,省得到時候出糗哭鼻子”。蝉衣鼻子“哼”了一声,扭头背过身去,青箩也翻了个白眼,玉竹在旁也掩帕轻笑。

    连城见他惹到了两个妹妹,便满脸堆笑,从怀里掏出一双玉刻成的兔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只见那兔子碧绿透澈,煞是可爱。

    连城好笑的说:“送你们一人一个,好妹妹,这下不恼了吧”。

    蝉衣一手夺过,抛给青箩一只,仔细把玩,只觉得凉意入骨,玉竹也湊了过去观赏。

    “少将军,将军请你过前厅问话!”

    连城手下一名叫莫云海的兵士,急步走了过去。连城向妹妹们道别,便离去。

    傍晚时,秋娘果然,向蝉衣提及两日后入宫觐见事宜,嘱咐玉竹教习妹妹们礼节。

    玉竹一口答应,连城在旁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蝉衣二人两日来,顿觉筋疲力劲,想这世家小姐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当得。目不斜视,笑不露齿,连走路也得小步慢移。蝉衣和青箩在凌关,虽有林嬤嬤在旁督促,因嬤嬤不愿多番束缚她们,所以大部分时间,也只是,睜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番,蝉衣她们本想蒙混过关,却未料到,玉竹当起师傅来,头头是道,如此严格。

    这两日來,两人顶盘子,不知摔碎了多少个。蝉衣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僵硬的抬不起來了,仿佛不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