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宫中风云
到了入宫的日子,两人早早就起被玉竹摁下,开始梳妆。
出门后,玉竹同母亲上了前面那个车撵,蝉衣她俩的车撵紧跟其后,而连城则骑着马跟随在侧,苏将军今天有事,一早便入了宫。
晃悠悠走了约两刻钟,在蝉衣二人昏昏欲睡时,车马终于停了下來。
玉竹搀扶着母亲刚下车,脚步还未站稳,后面两人便纵身一跃,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玉竹瞧见,不由得朝母亲苦笑一番。
连城也跟着下了马,随着一行人,走向宫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人,着白衣圆领袍,背对着她们,翩翩立于宫门前。
秋娘引着三个女儿走上前,行了礼:“参见安王爷!”
叶听楼转过身来,眼神不着痕迹地略过苏夫人身后的人,神色明了明,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免礼。连城起身走了过去,站在他身侧。
苏夫人她们候在一侧,因前几日听闻连城说起安王曾救过蝉衣她们,便向两人使了使眼色。
蝉衣会意,携青箩走上前再次行礼:“蝉衣,多谢安王救命之恩”。听楼视线落到她身上:“你是苏将军之女,又是连城的妹妹,不必如此客气,况且那夜之事,也是因本王考虑不周全,险些牵连于你们”。蝉衣回答:“话虽如此,王爷对我二人,确有救命之恩”。秋娘在旁接话:“是呀,王爷,那日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恐怕蝉儿她们命就悬了”。
“夫人,客气了”说着叶听楼又转向苏玉珠:“听闻苏大小姐,前几日不小心扭伤了脚,可痊愈?”。玉竹飞快看了一眼连城,又将目光盯向前方,眼中仿佛无一物的说:“多谢王爷挂念,小伤已无大碍”。蝉衣听秋娘说过,前几日,玉竹下石阶时,不小心扭伤了脚,刚刚恢复。
安王双手背后,目光开始转向远方宫墙,玉竹也不再言语,只有连城在旁似乎欲言又止。
蝉衣觉察出,几人的气氛有些怪异,还未及细想,就看见有几名公公模样打扮的人,从宫门出来,朝着她们走来,是前来引路的宫人。
蝉衣她们与连城分开,跟在这些宫人后面,踏进宫门。连城随着叶听楼一起入宫。
沿着宫道到了一个拐角处,蝉衣偷偷回了头,恰巧与安王视线碰到,被吓了一跳,却装作淡定的样子,笑了笑,他收起若有所思的样子,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而一旁的连城,似乎在和他说些什么。
蝉衣赶紧收回视线,只觉心扑通直跳。秋娘在旁,觉察出女儿的异样,低声问:“蝉儿,可是哪里不舒服?”,一旁的青箩闻状,也投来询问的目光,蝉衣轻轻说:“沒事的,娘”。
秋娘猜想她初入宫门,到底是有些胆怯,便安慰道:“你们只需跟在娘和姐姐身边就行了,少说话少左顾右盼,其他就不必担心了”。
蝉衣颔首,却看见走在另一侧的玉竹似乎有些失了魂的样子,蝉衣话还未问出口,就见她神色端了端,目光开始盯着前方,又成了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跟刚才判若两人。
蝉衣她们被宫人人引入春喜殿,已有不少官家夫人小姐聚集在此。看到她们,一身宽体胖的夫人,先人一步迎了上来:“苏夫人,您来了?”
秋娘赶忙回了礼:“齐夫人,多日不见”。
“是呀,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齐夫人满脸堆笑。
两人见面寒暄一番,齐夫人一眼便瞅见跟在玉竹旁的两个年轻姑娘,有些面生,便笑道:“早就听闻将军府二小姐从凌关返京,这位姑娘,莫非便是苏二小姐,这长得跟夫人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完,又瞅着青箩问道:“那这位姑娘是……?”。
蝉衣拉着青箩走上前:“蝉儿拜见齐夫人,她是我的妹妹青箩”。
齐夫人赶紧扶起:“好好,果然又是一個天仙般的小人儿”,却扭头悄声问起秋娘:“怎的我从未听说过苏将军家还有个三小姐?”,秋娘在一旁少不了解释一番。
这时不远处,一個身著淡紫色对襟襦裙的年轻姑娘,看见她们,便走了过来。
齐夫人赶忙招呼:“贞儿,快过来拜见苏夫人”。
那姑娘走过来,不紧不慢的曲膝行了礼,秋娘笑着对蝉衣两人介绍说:“这是尚书齐大人的女儿,名唤贞儿,虚长你们两岁”。
玉竹轻拥蝉衣两人上前,对齐贞儿说:“贞儿,这是我的妹妹蝉衣和青箩,她们二人是前几日刚进京”。
齐贞儿脸上笑容不变,却不动声色,将两人从头到脚审视一番,自然拿两人暗暗与玉竹比较,看出这苏家在外养大的二小姐,身上到底缺了些候门气魄,倒像个小家碧玉,旁边那个更别提,举止像个乡下野丫头。她心中生了些轻蔑之意,却仍客套的点了点头:“两位妹妹安好”。
蝉衣看出她眼中敷衍之色,却笑着不以为意,对于她来说,女人,这种动物,有的时候心思太复杂,这世上哪里还会有人会像她的青箩,整日没心没肺的,只惦记着吃,当然还惦记她。
月初上林,丝竹之声渐起,宴拉开了帷幕。高高端坐在上的文皇后,年华正茂,一袭华服锦衣在身,凤钗光芒四射,面孔上的微笑,恰到好处,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众人的拜谒完毕,皇后示意众人入席。
华灯初上,觥筹交错。宫中的舞姬,婀娜多姿,水袖摇摆。
宫人们上着各式菜肴,蝉衣看见旁边的青箩,咽着口水。
但很快,两人便发现,宫中的菜式,多是中看不中吃。在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她们二人便如坐针毡,被这殿中的拘谨压抑得难受。
万幸的是,在这一众女人中,有了苏家大小姐名门典范在前,蝉衣二人倒显得不起眼了,却也省去了一些麻烦,偶尔偷偷殿前失个仪,也不会被人察觉。
相比于两人的没心没肺,苏玉竹因姿色拔萃,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所以整晚,她都处处谨慎细致,不敢出现一丝一毫纰漏。
宴席终于结束,皇后留各位夫人谈心问话,便放各位闺门小姐们,在园内自行游玩。
蝉衣见玉竹被齐贞儿拉着聊天,短时间内脱不了身,便偷偷拖着青箩,离开人群,两人朝着殿后一条僻静的小路走去。
小路走到尽头,连着一个几里长的湖,月光下的湖面仍是漆黑一片,湖岸净是些半没入水中的石头。
蝉衣二人沿着湖上小路慢悠悠走着,青箩兴奋的在一旁,向蝉衣聊着些新鲜的事。
突然,蝉衣停下脚步,捂住了青箩的嘴,小声的“嘘”了一声。青箩不知她何意,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青箩看见不远处的前面,一个约莫五六岁大小的孩童,正独自一人在湖边石上嬉戏,踏着石面,身子却探向湖中。而那孩子后面,不知不觉出现了一个黑影,向他慢慢靠近。
两人还未反应过来,那孩子“啊”的一声,“扑通”落入了水中,青箩顿时吓傻了,而身边的蝉衣,却早已如箭一般冲了过去,那个黑影已不见踪影,湖水里的小孩,四肢已凌乱,离湖岸越来越远,来不及犹豫,蝉衣也跟着跳下去。
蝉衣跳入水中,才发现,这湖水竟然比她预料的更深了,更悲催的是,她自己不会游泳,只能顶着水的阻力,向湖心方向挪了过去。
她使出浑身的力气,终于抓住那个在水中沉浮的小鬼,两人却离岸越来越远。水已经到了蝉衣颈部,她使劲把那个小鬼举在头顶,脚下却在不断打滑,她的双腿开始颤抖。
岸上的青箩,在反应过来后,开始大声呼救。很快,有一圈人围了过来,人群中,有人发现落水的竟然是太子殿下,众人皆慌了神,岸上一时间鬼哭狼嚎,有人禀报了皇后。
皇帝一行人,刚好在附近,听闻太子落水,年轻的皇帝,脸色铁青得吓人。
连城赶忙一个飞身过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到:“快,先救小孩”。他这才发现自家小妹居然也在湖里,双手将太子举了起来。连城只能先将太子送回岸边。
岸边青箩见状,不管不顾的跑过去,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使劲拽着唯一一个熟识的人的衣袖,哭着喊到:“王爷,我家二小姐为了救人,也跳入湖里了”。
一向镇定的王爷,在听到青箩的话后,脸色变了变,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飞出。
此时的蝉衣,身体早已不支,整个人渐渐滑入水中,她模糊的脑海中浮现了娘亲的面孔,嬉闹的青箩,还有一双如大海般让人沉溺的眼睛。
在她将要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突然一双手猛地托起她的腰肢,她整个人被拥入一个怀中,随即被带出了水面。
岸上,皇后慌慌张张赶来,看着受惊吓也说不出话的太子,她一把抱过去,瘫坐在地上,那里还是端庄的模样。
而秋娘在听闻蝉衣也落水后,整个人几乎昏厥,亏得青箩和玉竹扶着,这才没有倒下。
叶听楼抱着蝉衣,□□上了岸,秋娘她们跌跌撞撞扑了过去。蝉衣被呛了几口水,咳了几下,人却渐渐清醒过来,只是湖水清冷,她浑身湿透,夜风吹过,整个人都禁不住在打颤。
也许是感觉到她的冷意,抱着她的那双胳膊,收紧了些,蝉衣隔着湿透的衣服,仍能感受到从那人胸口传过来的暖意。
连城把蝉衣放了下来,看了一眼玉竹,玉竹向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秋娘她们围着蝉衣,秋娘声音颤抖的喊着她的名字。蝉衣睁开眼睛,看着她们着急担忧的样子,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娘,我没事,您别担心”。秋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透过人群,蝉衣望向叶听楼,他的衣袖湿透了,发端也还在滴着水珠,却神色如常,镇定的站在不远处。
蝉衣挣扎的坐了起来,虚弱的说:“蝉衣,咳……咳,多谢王爷,再次的救命之恩。”
叶听楼看着她一身狼狈,头发也胡乱耷在肩上,嘴唇已冻得发白,便着人将蝉衣扶至偏殿。
蝉衣被人扶着站了起来,这才看见地上跪着一群人,在瑟瑟发抖,不住的磕头哀声求饶。中间衮冕加身的皇帝陛下,面孔阴沉,不言一语,周身却充满萧杀之气。
来到偏殿,已有宫人搬来一个炭盆,青箩让蝉衣靠着取暖,她的皮肤这才慢慢恢复血色。
青箩见她好些,便向她讲述她落水之后发生的事情。
蝉衣这才知道,原来,落水的那个小鬼,居然是皇后唯一的儿子,当今的太子殿下叶宸轩。想起来,她仍心有余悸,太子险些丢了命,当今天子一怒,少不得横尸遍野。
皇后娘娘着宫人进殿送来更换的衣裙,宫人转告秋娘,皇后娘娘因照顾太子殿下,无暇分身,改日定为蝉衣论功行赏。
秋娘她们得知太子已无大恙,吐了一口气。在屏风后面,青箩帮蝉衣换掉了衣赏,蝉衣已恢复了些体力。
有太医奉皇帝和皇后之命,前来把脉,开具了药方。
宫中这是非之地,不能久留,秋娘回过皇后娘娘,一行人便出了殿,准备出宫。
今夜进宫之人,挨个都在接受审问。皇帝下令,将负责太子生活起居的一概人员,全部打入天牢,同时命安王和苏少将军全权负责彻查此事。
蝉衣和青箩上前,厉声盘查的安王,脸色缓和下来。她俩把事情的经过叙述一遍,这捅破天的大事,两人再任性,也不敢有一丝隐瞒。安王听后,神色凝重,眉毛也蹙了起来。
叶听楼着人例行记录在案,派人护送她们出宫。连城对秋娘她们说今夜他受圣命,恐怕离不得宫,秋娘叮嘱他千万多加小心。
蝉衣回到家,躺在床上,秋娘给她灌了一碗姜汤,辣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她刚要睡下,青箩便进门,对她说将军要见她。
蝉衣赶忙起身,拜见了爹爹,苏泽亲眼见到自己女儿并无受伤,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他仔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当听到蝉衣说起那个黑影人时,眉头也皱了起来。
一切来龙去脉都弄清楚了,他看着女儿面色疲倦的样子,不由得心疼,托青箩多加照顾,又再三嘱咐两人不要再向旁人提起黑衣人之事,以免多生事端,便让青箩回去休息。
苏泽走出女儿的小院,看着天边乌云藏月,风将起,自言自语:“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