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钧的专辑发布会定在七号, 下午两点在满城酒店举行。

    去酒店之前，纪杬先去了宸轩最后确认一遍流程, 一行人出来的时候在大厅遇见正好进来的宛尔。

    纪杬走在后面, 停了停, 宛尔看见她很兴奋，想上前打招呼，看了眼许钧几人又有些犹豫。

    公司的车还没开过来，这已经是第三次在宸轩遇见宛尔了, 她的打扮比上次看上去的又好看了些，纪杬打量两眼, 问她：“你在宸轩工作？”

    纪杬主动搭话，宛尔瞅瞅前面的人，也放下那点儿犹豫, 悄悄挪过来冲她笑，有点儿不好意思：“我刚跟宸轩签约……”

    “歌手？”

    “嗯！”

    难怪, 每一次看见她都不一样，从青涩普通变得更有艺人的感觉了。

    各大娱乐公司对旗下艺人的外貌包装向来是不马虎的。

    宛尔背上还背着吉他, 说：“不过我还没有什么作品……有好多东西还在培训学习, ”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期待之色, “不过我听经纪人说，再过一段时间可以开始跑些小通告了, 歌曲也在慢慢安排。”

    纪杬不由问道：“你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吗？”

    “没有……宸轩签我是看上我以前写的一首歌。”在纪杬面前说起这事儿, 宛尔有种自己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感觉, 挠挠脸, “不过那首歌当然比不上小姐姐你写的那么好，我当时就随便瞎写写传网上去的，没想到会被宸轩看中。”

    无心插柳柳成荫，机遇有时候就是这么出人意料。

    外头公司的车已经开过来了，宛尔还要去上培训课程，眨眨眼，笑道：“耽误你时间啦，小姐姐，我先上楼了。”

    “嗯，”纪杬想到什么，叫住她，“有机会把你以前写的那首歌给我听听吧。”

    宛尔被这句话砸得发懵：“真、真的？可我写得不怎么样……”

    纪杬无奈：“我又不是你老师，要拿你的作品来批作业。”

    “别别别，”小姑娘脑袋跟拨浪鼓似的，“你还是批一批吧，我觉得曲子问题可多了，就是不知道从何下手去改比较好……”

    和宛尔分开上了车，袁琼转头看她：“你和宛尔认识？”

    她语气里隐含的探究有点儿什么别的意味，纪杬抬眸和她的眼神对了对，女人脸上妆容精致，面色和蔼，就像只是随口跟她聊两句。

    纪杬懒懒地往后靠，随意地答：“有过几面之缘。”

    “这样，”袁琼笑笑，红艳的嘴唇弯起弧度，“这小姑娘前段时间刚签约，很有潜力，可惜不是我带着。”

    纪杬“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袁琼自讨没趣，也不恼，笑了笑，转回去了。

    临近专辑发布的日子，许钧非常忙，好几天都没好好休息一下了，这会儿把座椅往下调了些，趁着这点儿时间闭目休息，头往一边歪着。

    袁琼抬手正了正他的脑袋，低声提醒：“别把妆蹭掉了。”

    许钧应了一声，调整好姿势，继续闭上眼。

    十五分钟后，车子到达满城酒店。

    酒店门口围聚着各大媒体的记者和粉丝，闪光灯咔嚓咔嚓比天上的星星还亮，直晃人眼。

    许钧和袁琼先下了车，有保安在，记者们和粉丝围不上来，胳膊举着相机伸得老长，都争着想拍到清晰度高的照片。

    下午三点半，发布会准时开始。

    和之前核对的流程一样，开场先是将专辑的完整预告放了一遍，主持人简短介绍完嘉宾，由许钧出场现场演唱《面具》，之后所有嘉宾入场，才开始真正谈专辑的事情。

    整个过程平静无波，发布会结束前，许钧还要现场演唱专辑里的另一首歌，也是唯一一首他自己作词作曲的歌，为保留悬念，这首歌也只唱一半。而在此之前的一个环节，则是嘉宾合影。

    嘉宾站位是很讲究的，越是主角，越是大牌，越往中间站。

    而这场发布会的主角和大牌都是许钧，毫无疑问他站在最中间，而左右两边分别是专辑总制作人和音乐总监孙海，孙海再过来依次才是纪杬和《面具》词作者。

    站位没问题，人也没问题，人人脸上面带微笑，面对底下媒体，场面非常和谐。

    然后在连绵一片的咔嚓声中，咔嚓，灯灭了。

    整个多功能厅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声音霎时此起彼伏，有尖叫有哗然，偌大一个厅登时比菜市场还热闹。

    停电来得过于突然，连主持小姐姐的话筒都不好使了，现场又吵，她只能扯着嗓子喊：“各位不要慌！请冷静下来！我们这就和酒店方联系！”

    她在上头喊，下边儿聪明点儿的已经知道打开手机手电筒了。

    一片漆黑终于有了微弱亮光，有工作人员举着手机手电筒上台领着嘉宾先到后台休息。

    混乱中站位被打乱，许钧不知怎么就站到了纪杬旁边，被停电这么一打岔，也没人在意这件事儿，几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下台。

    纪杬刚走下台阶，肩膀忽然被一股力道压了压。

    同时侵袭而来的还有一股陌生的，男士香水味儿。

    那股力道很快撤离，她看过去，许钧举着手，脸上挂着无辜又尴尬的表情：“不好意思，纪杬老师，我刚刚没站稳。”

    纪杬低眸扫了眼他脚下的台阶，没回应也没说话，继续跟上前面的人。

    酒店很快给出回复，停电是他们也没想到的，虽然有应急的供电系统，但发布会肯定是没法继续进行了。不过好在整场发布会已经到尾声，剩下的两个环节作为收尾可有可无，最重要的部分顺利进行完就可以了。

    但是对许钧来说这场意义重大的发布会却是以失败收场，接下来他还要回公司接受采访和进行粉丝互动的直播，其他人没什么事儿，可以自行离开了。

    酒店走廊的应急灯灯光稍暗，电梯没法使用，纪杬只好绕去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里光线更昏暗，脚步踩在地上，回音在楼道间盘旋游荡，纪杬推门进去后，停住了。

    有脚步声靠近，不急不忙，却又有些仓促。

    “吱呀——”

    安全通道的门推开，一个全副武装，包裹得只剩上半张脸的男人进入楼道。

    男人看见等在这儿的纪杬，人猛地一怔：“纪……”

    话刚开口。

    衣领被揪住，没等他反应，整个人被拽进去，眼前一花，“嘭——”的一声响，后背被狠狠地砸在墙上，疼痛瞬间爬满背脊，他倒吸口凉气，声音都没发出来，女人的小臂已经抵扼在他咽喉下方，近乎威胁似的堵住他即将出口的痛呼。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纪杬面无表情地抬眼，上挑的眼尾勾出冷冽与漫不经心的戾气。

    她说：“许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公众人物，我就不敢对你做什么？”

    强硬的力道向他的咽喉施压，许钧发不出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被鸭舌帽盖住的额角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他艰难地发声：“对不起，纪杬老师，我……”

    小臂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许钧头皮发紧，好似有海啸般的压力扑过来，强制他闭上嘴。

    纪杬一手抓着他的衣襟，一手抵着他，冷冷开口：“没有自知之明是吗？”

    许钧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话。

    呼吸忍不住放缓。

    直到纪杬离开，他的背也早被冷汗浸透。

    他站在原地，还有些没回过伸来，原以为纪杬看上去清清冷冷不好接近，但到底是个女人——女人？那眼神，女战神还差不多，还是，上战场刀尖舔血的那种。

    口袋里手机铃声响起，许钧恍恍惚惚地回神，接起电话，那头是袁琼不太高兴的声音：“你去哪了？”

    “我——”背上的疼痛久久没能散去，他深深吸了口气，平稳语调，“我马上回去。”

    **

    拜许钧所赐，纪杬的心情糟糕至极。

    她冷着的脸色一路上都没好转，就连出租车司机看了都忍不住温声劝道：“小姑娘，有什么不开心的千万别闷着啊，回去找个法子好好发泄一下最好啦，哭一哭啊喊一喊啊都可以，我家女儿我就是让她这样的。唉现在年轻人压力大，保不齐哪天闷着闷着把自己闷坏了，得不偿失嘞……”

    纪杬听了一路，没什么反应，司机越说语气越悲悯，手一挥，给她放了首《静心咒》。

    纪杬：“……”

    司机上头了：“要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太浮躁，啥事儿都怒，都不开心，偏要犟，你说你们犟点儿啥呢这一天天的？有啥放不下的你说？这人生在世，除去生死，都不是啥大事！眼界要放开阔，心胸要放宽广，整天纠结那小气吧啦的些小事儿，除了折磨你自己，还能折磨谁，啊？你说说？还能折磨谁！”

    纪杬：“……”

    纪杬：“师傅，我在这儿下车就行。”

    司机一下子没收回来，语气还有些高昂：“这就下车啦？还没到呢，我再载你往里送送！”

    “不用，那边不好倒车，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哎行行行。”

    纪杬下了车，出租车拐个弯儿，绝尘而去，风里还残留着《静心咒》的尾气。

    她揉揉眉心，也不知道胸腔里放松了还是更堵了。

    单元楼下又停了辆没见过的车，倒不是上次安泽的那辆黑色机车，而是一辆白色轿车。

    纪杬没太在意，开了单元锁上楼。

    刚出电梯，就听见右边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有秦隽亦的，还有一个男声和一个女声，不是司烨他们几个。

    她走出电梯口，侧头看过去，秦隽亦家的门是敞开的，他人就站在门口，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身姿高挑的男人，男人旁边的女生个子不算矮，但骨架小，显出一种娇小纤细的感觉。

    秦隽亦看见她，顿时笑起来，抬手挥了挥：“学姐！”

    闻声，他对面的一对男女也转过了身。

    女生长得很秀气可人，一双眼黑亮纯粹，像两颗黑葡萄；男人眉目如画，模样清俊，一双微棕的眸子和秦隽亦像极了。

    纪杬走过去：“不是说假期之后才搬过来么？”

    “今天是搬点东西过来，晚点儿我还要打扫卫生，今天就干脆在这住了。”秦隽亦说。

    纪杬对门口的一对男女没什么兴趣，倒是秦隽亦介绍的热乎劲儿很足：“学姐，这是我哥和我嫂子，来帮我搬东西的。”

    纪杬点点头，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男人眸色淡淡，身上的成熟稳重跟秦隽亦的不着调截然不同，礼貌道：“我弟弟给您添麻烦了。”

    纪杬笑笑，没多说什么。

    秦隽亦不满：“哥，你也太不信任我了。”

    女生笑了一声，说话细声细气，嗓音柔糯：“隽亦，其实不信任你的人多了。”

    秦隽亦：“……”

    秦隽亦：“嫂子你要是被我哥挟持了你就眨眨眼。”

    这时身后的房门打开，纪温玦背着书包从里面出来，看见对门这么热闹，动作顿了顿，面色没什么变化，看向纪杬：“姐，你回来了。”

    “要去学校了？”纪杬问。

    “嗯。”

    “我送你下去。”

    今天是十一长假的最后一天，明天上课，纪温玦现在就得去学校了。

    他包里背的都是课本作业，校服搭在臂弯里，秦隽亦扫了一眼，喃喃：“一中的校服？”他看了眼面前的兄长，想起来了，“学姐，等等！”

    纪杬停下看过去，秦隽亦看向兄长：“哥，你帮忙送送人呗，反正也顺路。”

    她刚想拒绝，就见那女生勾了勾身边男人的手指，说：“萧凌，送送吧，也是一中的诶。”

    萧凌顺势捉住女生勾过来的手，看了她一眼，神色有瞬间的柔和，而后对纪杬说：“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顺路稍一程。”

    莫名其妙就有了顺风车，纪杬送纪温玦下楼，看着那辆白色轿车开出视野，才回身上楼。

    门还敞开着，客厅堆了些东西，秦隽亦手长腿长的，就弯着腰撅着屁股在那儿翻翻翻，不知道翻点儿什么。

    又欠了个人情。

    纪杬想着，抬手敲敲门。

    秦隽亦直起身子看过来，她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问：“需要帮忙打扫卫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