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小别致
原户主搬走的时候基本把房子腾空了, 很多东西是秦隽亦来了之后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置办的, 很新, 就是房子装修风格动不了。原先这家是一家三口, 装修风格有着家居的温馨感。
客厅的地板肉眼可见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是搬运家具时留下的,沙发和茶几用防尘布盖着,七七八八的杂物把过道堵了个满满当当。
秦隽亦正一样一样地把这些杂物往杂物间里倒腾, 其中有几个快递箱没拆, 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快递单上写的都是音箱。
这是要把家当ktv吗?
纪杬拍了拍快递箱问:“这些要放哪里?”
秦隽亦手上都是灰,抬胳膊擦了擦额角的汗, 说:“那两个大的打算放客厅, 以后看电影什么的音效好一点。小的那个……”他指指走廊最头上的房间,“那个房间到时候用来当个小舞蹈室,打算用在那里的。”
纪杬来到他指的那间房,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清空了, 窗帘都还没按, 粉刷得白茫茫的墙壁被光线一照,亮得刺眼。
秦隽亦走过来:“镜子还没弄,等弄好了,装上音响就可以用了。”
这个房间原本是书房,现在被用来当小舞蹈室, 倒是所有房间里最省事儿的了。
“之前不是说你们街舞社的舞蹈要我写首曲子, ”纪杬问, “进度怎么样了?”
“不太清楚……这件事儿不是我负责,他们也没说。我晚点问问。”
东西看着多,实际上秦隽亦做完分类把该搬去各个房间的搬过去之后就没什么了,愣是拦着不让纪杬搬东西,弄得满身灰。等到东西搬完,地板和蒙尘的家具都打扫干净,窗外已是月牙儿高挂。
脏活累活基本是秦隽亦包揽,他长腿一伸,瘫坐在拖得光滑发亮的瓷砖地板上,像条玩儿累的大型宠物犬。
纪杬从厨房走出来:“晚上想吃什么?”
想也知道他家里不会有食材,厨房里的厨具也是这也缺那也缺的,冰箱等同于摆设。
秦隽亦衣服上沾了灰,干完活脸色有点懒懒倦倦的,长腿横亘在地板上,双手撑在身侧,身子微微往后靠,就这么抬头望着她,像是在发愣。
纪杬:“秦隽亦?”
“啊,”秦隽亦停滞的目光一闪,回过神,从地上站起来,“学姐,不用做饭了,点个外卖吧。今天这么麻烦你了。”
虽然大部分活是他干的,但纪杬也搭了不少手。
点完餐,秦隽亦回卧室拿了两件干净衣服就钻浴室里去了,出来时身上脸颊上还挂着水珠,刚洗过的头发湿哒哒地耷拉着,有些乱,白色毛巾搭在头上。
他扯下头顶的毛巾,擦了两下头发,走向客厅。
纪杬不在。
他愣了愣,望向大门,虚掩着。
莫名地,松了口气。
没锁门,就应该还会过来吧?再说外卖还没到呢。
秦隽亦擦干净头发,把毛巾挂回去,顺便拿了吹风机回浴室吹头发。
再出来时,纪杬已经回来了,茶几上多了两杯喝的,一杯热牛奶,一杯咖啡。
她还什么都没说,他直觉上就觉得,那两杯饮品里,牛奶——一定是给他的。
感觉自己被当成小朋友了。
果不其然,纪杬把那杯牛奶往他那儿推了推:“给。”
秦隽亦盘腿往茶几旁边的地板一坐,“学姐,你刚刚就是回去冲牛奶啊?”
纪杬的咖啡是小杯子,她抿了一口:“不然呢?”
“噢……我还以为你就这么回去了,饭都不吃。”
纪杬捧着杯子,看着秦隽亦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唇边留下一圈浅浅的牛奶渍,刚吹干的头发蓬松。她手肘搭在沙发把手上,撑着下巴看他,懒懒地:“哦,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小朋友都挺喜欢喝牛奶的吧?就回去给你冲了一杯。”
秦隽亦一呛,看向她:“我不是——”话说到一半,真实地打了个奶嗝。
秦隽亦:“……”
纪杬忍着笑,挑挑眉正色道:“你看,只有小朋友才打奶嗝。”
秦隽亦:“……”
甜奶入喉心作痛,秦隽亦不想说话了。
他着憋憋屈屈又不得不逆来顺受的小表情有些可爱,又很是搞笑,纪杬没忍住,捧着咖啡杯笑出了声。
女人的笑声不复一贯的清冷,轻轻地飘散开,好看的柳叶眼卷着上挑的柔媚比夜幕上高挂的月牙儿还弯,眼角唇边的笑意仿佛冰雪消融。
秦隽亦举着喝得只剩半杯的牛奶,看着她又开始发愣。
纪杬唇边还漾着笑意,眯眼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秦隽亦垂眸。
又喝了两口牛奶,他晃晃快见底的杯子,歪头看她:“学姐。”
纪杬:“嗯?”
对上男生温柔又灼热的目光,她一顿。
他带着笑,轻声开口:“如果能让你高兴,那我就当小朋友。”
纪杬手指动了动。
杯子里的一汪咖啡水面微微荡开一小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秦隽亦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外卖到了。
秦隽亦起身去拿外卖,纪杬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秦隽亦点了两份煲仔饭,外卖送来的用锡纸装盛,打开塑料盒盖,浓郁的香味立马勾起人的食欲。
纪杬点的是茄子肉末的,没有加辣,茄子入了味也不至于清淡。
和秦隽亦一起吃饭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吃了两口,倒是很奇特地有一种好像回到了高中时的感觉。
饭吃到一半,秦隽亦忽然开口:“学姐,我之前在你家看到了一把吉他……就是那把,刻着一个英文名的。”
纪杬饭量不大,吃得差不多了,扯了张纸巾擦擦嘴角:“你打开看了?”她记得吉他是装在袋子里的。
“对不起,我当时有点儿好奇……”
“没事。”
顿了两秒,秦隽亦又问:“我以前也看见你用过,是同一把吗?”
“嗯。”
秦隽亦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问:“学姐,那把吉他……很重要吗?”
手边的咖啡已经半凉,纪杬用手背碰了碰,没再喝,“嗯。”
那上面的名字——martin。
是男性的英文名。
秦隽亦觉得心头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似的,搞得他浑身都不舒服,想问,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的心思是在太好懂,纪杬扫一眼就明白了。
这件事儿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她想了想,说:“那把吉他是我的老师给我的。”顿了顿,“说是朋友……也行。”
“那他……”
“过世了。”
秦隽亦一怔,放下筷子:“对不起。”
纪杬摇摇头:“没什么。”
她看了眼面带歉色的秦隽亦:“你也见过。”
秦隽亦:“嗯?”
纪杬眯了眯眼,回忆道:“只见过一次。有次放学,martin来学校找过我。”
她一说,秦隽亦就有印象了。
他虽然总是跟在纪杬身后跑,但也仅限于在学校的时间里。放学后她很不喜欢被人跟着,对她来说那是私人时间,他从没去打扰过。
他只知道,她很少会一放学就回家。
更甚至,有时候她压根儿就不会回家。至于去哪儿过了夜,秦隽亦没问过。
她不喜欢被人问。
只是有一次放学后他照例跟着她出了校门口,然后远远地,看见街对面有个金发的外国男人一手抄在兜里,朝她招了招手。
当时秦隽亦多看了两眼,虽然疑惑,但最后也没多过问,后来也就渐渐忘了。
那个男人的年纪看上去可以当纪杬的父亲,神色、衣着、举止都透出一种,很颓很丧,却又好像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感觉。
矛盾得让人无法形容。
秦隽亦沉默地看着纪杬,她微微垂着眸,目光好似放得很遥远,发怔,在想着他不知道的一些往事。
被掩埋的记忆忽然被光束照得大亮,纪杬想起了很多事。
比如马丁总操着一口口音别扭的中文絮絮叨叨地让她脾气好一点儿;比如他没事儿就抱着自己那把破吉他边弹边说他很喜欢中国的文化;比如在她赖在他那儿休息时,他嘴上说着不乐意,被套床褥却一点儿都不亏待她,然后自己跑去挤沙发……
纪杬想得有些入神,唤回意识的,是手背传来的暖意。
她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移向暖意的来源。
她的手被秦隽亦整个包在手里。
他力道有些大,好像一年四季都不会灭,像个小太阳一样的温暖紧紧裹住她的手,不留一丝空隙。
纪杬抬眼看他,男生唇角抿着,目不转睛地凝视她,清澈的棕眸仿佛阳光落在水面上,光纹流动。
他低声说:“学姐,你在难过。”
纪杬尝试动了动手指,却被他握得更紧。
不知何时紧绷的背脊渐渐地放松,“有吗?”
秦隽亦斩钉截铁:“有。”
纪杬没说话。
其实她自己根本没注意情绪有什么变化,或许是光顾着想以前的事儿了,没那闲工夫关心自己是不是难过。
但秦隽亦说她有。
她垂眼笑了笑,不太在意地道:“那就有吧。”
手上的禁锢撤离。
眼前的光忽然变暗。
男生沐浴之后的清新味道在瞬间便侵蚀了她的感官。
纪杬僵住了。
“秦——”
“纪杬。”他的双臂带着小心的触碰环绕住她,清朗低润的嗓音贴在她耳边,“不要难过。”
“对不起,不要难过。”
他说对不起,是对于自己牵动了一段会让她难过的记忆感到自责。
纪杬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没有了桎梏的手指动了动。
她没有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