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九点, 纪杬睡到自然醒。

    也不知是不是昨天被触动到, 一整晚她梦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有父母、小时候的纪温玦、马丁……有好事儿有坏事儿, 但都扰得她在梦里心烦意乱。

    然后秦隽亦出现了。

    他是现在的模样，把高中时的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在她耳边安抚似的念着：“不要难过。”

    奇迹般的, 她真的没那么心烦了, 后半段睡得很沉也很安稳。

    醒来的时候像是在大冬天里刚泡过一场温泉，浑身透着懒洋洋的舒服劲儿。

    微信上有一条新的消息，是秦隽亦发来的。

    马屁精：学姐, 我给你买了早餐, 放在门口了，你要是起来晚了就热热再吃，不要吃凉的，对胃不好。

    时间是一个小时之前。

    纪杬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 打开大门, 门口果然放着早餐。

    一份粥和两个菜包。

    放在冷冰冰的地板上，粥还有点儿余温，包子已经是透心凉。

    纪杬把两样东西放微波炉里加热，守在旁边等着，回秦隽亦的消息。

    纪杬：谢了。

    马屁精：学姐你醒啦, 早。

    熟悉的小猫咪表情包。

    “叮”的一声, 包子和粥热好, 她打开微波炉把两样东西拿出来，一边敲字：你已经走了？

    马屁精：嗯，今天没课，我接了个工作。

    粥是面疙瘩粥，纪杬在早餐上向来喜欢咸口，秦隽亦竟然还记得。

    包子是菠菜粉条馅儿的，没有肉包那么油腻。

    纪杬：什么工作？

    马屁精：编舞，一个游戏公司新出的舞蹈游戏，我和安泽得给他们的主题曲编舞，今天过去听听歌，商量细节。

    这个工作看起来非常眼熟。

    纪杬给那个舞蹈游戏写的主题曲完工很快，甲方老板的要求还算宽松，先前已经交曲了，这么一个周不到的时间，歌词快的话即便没出来，大致的方向也能有一个。

    她没想到秦隽亦接了这首歌的编舞工作。

    想了想，纪杬没告诉他自己就是曲作者，问道：只是编舞？

    马屁精：嗯。

    马屁精：他们找了刚出道的一个偶像团体来录歌舞，毕竟这个关乎到宣传。

    秦隽亦也很有轻重，说的都是官方已经曝光的消息，再多的就触及商业机密了，他没往下细说。

    纪杬还真没关注过，她只管给甲方老板写曲子，现在他这么一说，上微博看了眼，游戏官博果然早就公布了主题曲的合作对象，是今年刚出的一个偶像团体，说不上特别红，但也脱离了十八线小团体的水平。比起找一个不在娱乐圈的舞团，找这种正儿八经有公司经营的偶像团体更有利于宣传。

    谁都没提昨晚上的那个拥抱。

    秦隽亦没提，是因为当时头脑一热，后来纪杬没发火，也没挣开，但她显然有逃避的意思。

    纪杬没提，是因为她不想提。

    不知道该怎么提。

    **

    秦隽亦和安泽一起去了游戏公司。

    安泽是知道他昨晚住在新家的，斜眼看他捧着手机傻笑就知道十成十是在跟纪杬聊天，酸得牙都快掉了：“聊来聊去的，你聊出点儿新进展了吗？”

    他张口还好，这一张口，秦隽亦笑容瞬间消失，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收起手机，不说话。

    安泽：“你那什么眼神儿？要哥哥给你出出主意不？”

    秦隽亦眼神更是幽幽，露出一个极度不信任的表情说：“算了吧。”

    拉黑之痛，犹在昨日。

    安泽“啧”了一声：“得了啊，收起你那样子。那次纯属意外，不就失误一次么，还给你哥记恨上了，小屁孩儿。”

    电梯停下，秦隽亦走出去，背影沧桑，语气沉痛：“有些事一次就够了，狗头军师，一个也够多了。”

    安泽：“……”

    会议室里。

    除了负责编舞的秦隽亦和安泽，与游戏公司合作的那个偶像团体也来了，双方简短打过招呼后，很快进入正题。

    负责人给每人都发了一张纸，上面是这几天出来的初版歌词，上面只打印了歌名和词，作词作曲都没写上去。

    负责人：“歌词之后还会稍作改动，不过大致意思不变，只是精雕细琢一下。”

    说完，他播放了已经完工的曲子。

    曲子刚响起时，秦隽亦面色如常。

    播放到一半，他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还带着半点思索，半点惊讶。

    整首播放完毕，他愣了两秒，对负责人说：“可以再放一遍么？”

    “当然，”负责人说，“曲子一会儿会发给你们。”

    他点下播放。

    一般来说，作曲者到最后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作曲编曲风格。

    虽然有的时候曲风会有所不同，但他已经有一套自己用惯的节奏规律、乐曲框架和编曲习惯，再怎么变化，多多少少还是能让人感觉出来一点儿。

    秦隽亦自从和纪杬重逢，就找了她所有她写过的歌、曲来听，音乐播放软件里歌单众多，但他几乎没再听过以前的，一双耳朵全扑在纪杬写的歌上面了。

    听不腻。

    也是听得多了，耳朵对纪杬的曲子风格有了记忆。

    虽然纪杬写过的歌里，像这首主题曲这样的曲风鲜少，但他仍是一听就听出来了。

    第二次播放完毕，秦隽亦心跳有些快，问道：“可以冒昧问一下，这首歌的曲作者是谁么？”

    这个事儿没什么好隐瞒的，负责人随口就回答了：“是位叫纪杬的作曲老师，你们应该不陌生。”后半句是对一边的偶像团体说的。

    那边的队长点点头。

    他们是宸轩娱乐旗下的团体，许钧比他们出道早，是前辈，最近风头正盛，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面具》这首歌。

    负责人说出“纪杬”这个名字，安泽有些意外，下意识想吹个口哨，但场合不对，他忍了忍，侧头看了眼秦隽亦，轻声问：“你早知道了？”

    秦隽亦：“刚刚才知道。”

    他觉得很神奇。阴差阳错，他的工作从另一方面正好就跟纪杬的重叠在一起，这种冥冥之中的奇妙缘分……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秦隽亦摩挲着纸张的一角，又有点儿失落，刚刚聊天提到这个事儿，纪杬什么也没说。

    从会议室里出来，安泽把手里的歌词单随意地折叠起来揣进兜里，问秦隽亦：“空调下午就送去舞室了，晚点儿怎么安排，约松蒙他们去吃个火锅？”

    秦隽亦沉吟道：“不了，去舞室装好空调我得去公司找我哥，请他吃顿饭。”

    安泽一哂：“你们兄弟俩也太见外了吧？”

    “什么见外，安哥你不懂，这叫联络感情。”

    “……行行行。”

    **

    下午，纪杬给萧立诚打了个电话，带上一张银行卡，去了庾盛总公司。

    她到的时候萧立诚正巧在办公室里跟人谈事，负责接待的人便先带她去招待室等。

    翻了翻手机，和秦隽亦的聊天消息还停在上午，小朋友去完游戏公司后给她发了消息。

    还是一连串儿的。

    马屁精：学姐，那首主题曲是你写的！

    马屁精：唔，为什么上午我说起这件事你都没有告诉我？

    马屁精：不是，我是想说，曲子真好听！

    纪杬给他回了个：不是什么必要说的事。

    马屁精：……

    马屁精明显很受伤。

    纪杬看着又有些好笑，退出聊天窗口，随便逛了逛微博。

    等了二十分钟，接待的人敲敲门，推开门说：“纪小姐，萧总开完会了，请跟我来。”

    “好。”她收起手机，起身跟上去。

    萧立诚的办公室门打开，几个人西装革履的人从里面走出来，纪杬跟他们打了个照面。

    几个人不认识她，没有投来过多关注，倒是为首的，还算是个半熟的面孔。

    ——昨天下午才见过的，秦隽亦的哥哥，萧凌。

    纪杬视线一停，面色未变，朝他颔了颔首。

    萧凌步子有些意外地顿了顿，眉心微蹙，看着她走向萧立诚办公室的背影。

    一位客户叫了他一声：“小萧总？”

    萧凌收回目光，眼底带着抹思索，重新迈开步子，淡淡道：“抱歉。”

    纪杬进了办公室，萧立诚大概猜到她来是为了什么，让秘书先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萧立诚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一扫方才谈工作还留在脸上的严肃，和蔼地笑起来：“喝茶还是水？”说着就要给她去拿杯子。

    纪杬摇头：“不用了，萧叔，我不渴。”

    她从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到他桌上，说：“萧叔，这张卡还给您。您打进去的钱除了我去国外第一年用过，之后没再动过。现在那笔钱，包括之前您替我们家还债，我欠您的，全都在里面了。”

    这张卡虽然一直是纪杬拿在手里，而实际上的持卡人仍然是萧立诚。

    萧立诚当初是想给她办的，但她拒绝了。

    在她看来，这里面钱既然不是属于她的，就没必要以她的名义开户。更何况——最后也是要还给萧立诚的。

    萧立诚静静地看了她半晌，没说话。

    纪杬平静地同他对视，腰背如同他七年前见到她时的那样，挺得很直。

    他忽然笑了，从桌上拿回那张银行卡：“好。”

    他拿回那张卡的瞬间，纪杬才真正觉得压在肩膀上的某种重物终于烟消云散。

    即便还有更难以释怀的“人情”压在心里。

    债务虽然两清了，萧立诚还是已成习惯地关心了下她的近况，纪杬简单说了两句，看了眼时间，告辞道：“萧叔，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萧立诚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打不打扰的。”

    萧立诚送她到办公室门口，温声道：“以后有什么困难，还可以跟我说。”

    纪杬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没作声。

    推开门，萧立诚望向前方，皱了皱眉，喊道：“秦隽亦！”

    纪杬怔了怔，像是有无形的丝线缠绕住行动，紧紧的，箍得人动弹不得。

    她没有回头。

    秦隽亦正打算推门走进某间办公室，听见声音，望过来：“哎，爸——”

    他的声音猛然止住。

    “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