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小别致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秦隽亦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纪杬。
他爹的,办公室门口。
这个场面完全超出了他短时间内的反应与分析能力。
纪杬也没想到, 秦隽亦会来公司。
她只僵硬了几秒, 眼帘微垂, 敛去情绪, 平静地对萧立诚说:“那萧叔, 我就先走了。”
萧立诚探究的眼神扫过不远处一脸震惊茫然的秦隽亦, 回到纪杬脸上,当做没看见这些异样,笑了笑说:“我就不送你下去了。”
“您忙吧。”
“学……”等秦隽亦反应过来,纪杬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看向萧立诚的办公室, 萧立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两眼, 转身进去了。
纪杬怎么会来这里?谈工作?
可是他爹搞房地产的, 哪儿会跟音乐扯上边啊?
秦隽亦皱眉沉吟片刻,脚步一转,往萧立诚的办公室走去。
**
纪杬在回家的出租车上, 打了个电话给云初岫。
这位小祖宗的戏正巧赶着小长假的尾巴刚杀青, 马不停蹄地滚回了m市, 接到她的电话, 非常无辜且痛心地嘤嘤道:“杬啊, 你要早个十分钟给我打电话都好啊, 我已经在回我爷爷那儿的路上了, 没法跟你来个激情裸.聊哇。”
“激情裸.聊”四个字被云初岫刻意且骚到不行地强调得很大声, 前边司机师傅的方向盘好像打了下滑。
纪杬:“……”
纪杬对她还是很善解人意的:“没事, 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哇杬姐姐你这就过分——”
嘟。
纪杬把电话挂了。
她翻了翻通讯录, 拎出夏晗。
夏晗就像住在手机里一样,没响两声她就接了:“晗晗收到,阿杬请讲!”
纪杬:“……”
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是这种画风?
纪杬没被她带跑,也不跟她兜圈子:“在家吗?方便吗?”
夏晗:“在,方便,要来吗美女?”
纪杬:“嗯。”
夏晗拍了下自己的肚皮,乐呵得跟个老头儿似的:“得嘞,来吧,正好我妈煲了猪脚汤。”
纪杬只在高三的时候去过夏晗家里,当时是为了躲追债的人,但后来险些牵连到夏晗他们家,只住了两天她就离开了。这么多年,她却是还记得地址。
只是不确定有没有他们有没有搬去别的地方,纪杬还是问夏晗要了一份地址。
下班高峰期路况很差,到处都堵,原本十多分钟的路程愣是堵成了四十多分钟。
这还算快的。
夏晗他们家还是在原来的老地址,房子到现在可以算是老房子了,和旁边新建的楼房相比显得饱经风霜。
认真说起来,这里只能算夏晗父母的家,夏晗自从舞蹈室有起色后就在外面自己住了,只周末或是平时闲得没什么事儿的时候往家里跑两趟,美名其曰跟父母距离产生美。
纪杬没有父母,不懂这个说法。
就是有的时候也不懂。
夏晗来开的门,在家里她毫无形象地穿着幼稚吧啦的兔子睡衣,头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快要散架的丸子头,脑袋上圈个兔子发箍,脸上敷着片面膜。
就这么嘴巴半张不张地招呼她:“进来进来,喏,穿这双拖鞋。”
高压锅发出的蒸汽声从厨房里飘出来。
满屋子猪蹄汤的香味儿。
穿着白格子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出来,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和颜悦色地笑道:“这是纪杬啊?漂亮咯,都认不出来啦。”
夏晗手指在面膜上刮拉:“妈,你才见人家几面啊,认不出来也正常。”
“怎么说话的?你妈我又不是老年痴呆,人当初好歹在咱家住过两天。”
夏晗哼唧一声,掀了面膜,上卫生间洗脸去了。
夏母顺手拍了下女儿的屁股蹲儿,对纪杬笑道:“来,先坐,饭马上就好了。看会儿电视?”
纪杬没坐,往前走了一小步:“阿姨,我帮帮您吧。”来别人家白蹭一顿饭,以前还差点儿给人招来麻烦。
夏母摆摆手:“嗨,厨房就那么点儿地方,我跟你叔叔都忙活不开的。饿了吗?饿的话这里有水果,先吃点水果垫垫。”
“不用,阿姨,我不饿。”
夏母又进了厨房,纪杬在沙发坐下。
老房子面积不大,却有种充满家味儿的温馨感。电视机的声音、厨房的炒菜做饭声和夏父夏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在这四方形的水泥盒子里融成一团暖烘烘的光球,要把她裹进去。
也像一根绳索,将她捆住,手脚好似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夏晗洗完面膜液走出卫生间,回房间一会儿,又涂涂抹抹地从里头出来,一屁股在纪杬身边坐下:“美女,怎么回事儿啊?”
纪杬:“嗯?”
“怎么突然过来了?”夏晗啪啪地轻轻拍着脸,一脸“小样儿别跟我装”的表情,“我可不觉得你这性子会主动跑到谁家里去,还白蹭饭。”
沙发应该是新换的,崭新程度和样式压根儿不像老式沙发,纪杬慢慢地放松身子,靠近柔软的沙发背里,眼睛盯着电视,上面正播着部古装苦情剧,她懒懒地答:“无聊啊。”
“这算什么理由?你又唬我。”
静了一会儿,夏晗侧过身子,一只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凑过来,八卦兮兮地问:“哎,你是不是情路不顺,跟小哈士奇出问题了?”
纪杬眯眼睨她:“没开始过,哪来的出问题。”
夏晗:“……”
夏晗弱弱地缩回去:“哎呀咬文嚼字就没意思啦……”
纪杬表现出来是这个德行,但或许是女人的第六感作祟,夏晗很笃定她跟秦隽亦说不准是出了什么问题——纪杬老师现在事业顺风顺水,也没啥家庭烦心事儿,对她来说唯一的困扰除了秦隽亦,还能有谁?
抱歉,她真想不到了。
而且纪杬大概不知道自己一脸风轻云淡地听着电视画面,眼神却很愣吧?
夏晗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窥破天机的神棍,忍不住摇头晃脑,万千思绪最终化作一声怅叹。
没五分钟,饭菜做好。
老房子格局小,没有饭厅,吃饭都是把饭菜端到客厅来,把茶几上的东西清一清就当饭桌用。
夏晗父母都是小学老师,夏父还在学校继续教书育人,夏母年纪虽然没到,却提前退休了。为女儿、为学生操劳大半辈子,现在每天过得轻轻松松,到处溜达到处玩儿,没事儿还去健身房锻炼锻炼身体。
夏父比较沉默寡言,席间大多时候都是夏母和夏晗在说话,纪杬不时搭两句腔。
夏母当初收留纪杬两天,这小姑娘当时看着凶凶巴巴不爱说话,对他们倒是很有礼貌,也听女儿说过一点儿她的家庭情况,那会儿就可了劲儿的心疼,现在看见小姑娘平安长大,她高兴还来不及:“纪杬啊,来,多吃点儿,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阿姨的手艺了。”
纪杬接过夏母夹过来的酸甜排骨:“谢谢阿姨。”
其实味道她不大记得了。
那段时间的记忆并不愉快,不管好的坏的,她都不太想去记得。
排骨酸酸甜甜,酱汁入味,肉很嫩,带着西红柿的清香味道。
好吃的。
“一会儿别忘了喝碗汤,这汤炖了很久,猪蹄都炖软啦。”夏母说着,用一个空碗给她盛了碗出来。
猪蹄汤里放了花生和山药,很香,汤是浓郁清透的奶白色。
夏母给她夹的菜、盛的汤,纪杬都乖乖接过来。
即便她不怎么喜欢山药。
夏晗是知道一些她的饮食喜好的,对夏母说:“哎,妈,你别给她舀山药,她不吃的。”
夏母:“这样啊,哎呀,我不知道。纪杬,你不吃就匀给夏晗吧,夹回汤里也行。”
纪杬夹起汤里的山药咬了一口,笑了笑:“没事阿姨,那是以前了。”
山药也炖得很软烂了,咬进嘴巴里很快就化开,沙沙的触感停留在舌头上,鼻腔里能闻到那股独特的味道。
她神色自然地端起汤喝了一口。
饭后,夏母多留了纪杬一会儿,时间慢慢流逝,纪杬正准备走的时候,夏母手一拍,干脆道:“都这么晚了,别走了,在阿姨家住一晚!”
纪杬婉拒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夏母已经回屋里翻枕头被子去了:“正好,跟夏晗睡一个屋,你俩还能聊聊天。”
纪杬一腔话慢吞吞地咽了回去。
夏晗靠过来勾肩搭背:“我妈退休后就这么放飞自我了,你习惯习惯。住一晚呗,咱俩谁跟谁。”
看着夏母热情忙活的身影,纪杬顿了顿,点头:“行。”
夏父明天一早还得去学校栽种桃李,早早便休息了,夏晗拿着换洗衣物去洗澡,夏母在套枕头铺被子,纪杬进去帮忙。
放在一边的手机忽然震了震,屏幕亮起,有新短信。
纪杬停下手里的活,拿过手机。
秦隽亦发来的短信:“学姐,你什么时候回家?”
紧跟着又一条:“我有话想跟你说,也想见你。”
第三条:“我等你回来。”
纪杬静静地看着这三条短信。
夏母:“纪杬啊,晚上温度低,你们记得把窗户关了,别着凉。换洗的内衣裤夏晗那儿有新的,一会儿让她找给你。”
纪杬收起手机,回头看向夏母:“阿姨,对不起,我有点儿事,还是得回家。”
**
纪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出了电梯口,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
灯光下,秦隽亦靠在她家门口,头微垂着。见了她,一下子直起身,舔着下唇笑起来:“学姐。”
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
纪杬掏出钥匙开门:“进屋说吧。”
进屋开了灯,换鞋,秦隽亦像条大型犬似的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学姐,你去哪儿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在家,只是不想见我,结果等到天都黑了,我饿得不行,还出去吃了个米线,回来见你家的灯都是黑着的,才知道你不在家。”
纪杬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回头:“要跟我说什么?”
“……”
她没有给他东扯西扯的机会,秦隽亦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飘忽几下,声音也轻了许多:“学姐,我听我爸说了……你的事。”
纪杬往后靠,倚在沙发边,双手环胸:“嗯。”
“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纪杬问。
秦隽亦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听到他爸说的那些事时,心里的感觉。
太堵了,太难受了,太空了,空荡荡的,被谁挖走了血肉一样。
原来她的生活远比他所了解的那些痛苦得多。
可另外一件事,也让他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与纠结。
“不能怎么样,”秦隽亦垂眸,“已经过去的事情,我除了心疼,也不能怎么样。”
回不到过去。
也无力替当时的她遮风挡雨。
纪杬静默一瞬,轻声:“嗯。”
“所以……”他抿了抿唇,手缓缓地握成拳,食指摩挲着大拇指根,执拗地盯着她,“你允许我靠近你,照顾我,只是因为……我爸的关系?”
“你一直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纪杬看着他,没说话。
挂钟指针步调规律始终如一地走动。
许久,她轻轻偏移开视线,有一瞬的迟疑:“……对。”
只有一个回答。
囊括了他提的两个问题。
大门打开又关上。
夜色深浓,风格单调冷清的屋子里不见阳光。
纪杬发了会儿愣,思绪忽然转得很缓慢。
她抬手,揉了揉心口。
闷,堵。
指针又走动了两圈。
门铃突然响起。
纪杬回过神,盯着门看了几秒,走过去。
打开门,年轻的大男孩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不知是不是走廊灯光的缘故,微棕的宝石瞳眸透亮灼人。
纪杬没想到秦隽亦又跑回来了,愣了愣:“你……”
“学姐。”他打断道,“你刚刚犹豫了。”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不懂:“什么?”
“你刚刚,犹豫了——回答的时候。”秦隽亦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棕色的宝石瞳眸里晕染开毫不掩饰的笑意,“所以,纪杬,你并不是完全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