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年少时
纪杬一直觉得上学是件很麻烦的事儿。
学习并不能使她快乐。
或者说,做任何事儿都没法让她觉得有什么快乐可言。
就比如这会儿。
讲台上英语老师叽里咕噜说得唾沫横飞, 一个乱七八糟揉成一团的纸团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来, 抛物线相当不完满地在中途降落。
啪嗒一下, 砸在一颗扎着马尾辫的乌黑脑袋上, 一个反弹, 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周围躁动的空气登时悄咪咪安静下来。
嚣张的纸团抛物线引起了老师注意, 带着黑框眼镜的中年老师一拍桌子:“谁传的小纸条!”
被砸中脑袋动了两下。
英语老师气不打一处来,猛拍案桌:“纪杬!”
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又动了两下,缓缓地抬起来。
纪杬睡得迷迷瞪瞪,眯着眼睛看向讲台, 还没缓过神儿来, 表情茫然。
英语老师:“困?困就给我站着上课!”
纪杬还没睡醒呢, 压根儿没听明白老师说了啥,转头去看同桌的夏晗:“下课了?”
夏晗眨眨眼:“没呢,老师让你站起来听课。”
“哦。”
纪杬揉揉眼睛, 掩着唇打了个呵欠, 慢吞吞地离开板凳, 站起来。
被她这一打岔, 英语老师都忘了惹得她停下来的小纸条, 顺了顺气儿, 温和地拍拍桌子, 继续讲课。
站着也并不妨碍纪杬犯困, 身子懒散地往窗台边一靠, 就那么开始打盹儿。
下了课还是夏晗把她叫醒的。
大课间因为这两天初中部在办运动会, 课间操取消了,休息时间长达二十分钟。
夏晗两只胳膊挂在走廊栏杆上,遥遥望着初中部的方向,目光悠远惆怅:“唉,真好,我也想跟他们一起玩儿。”
纪杬说:“简单。”
“啊?”
“翘课。”
“……”
夏晗抽抽嘴角:“我谢谢您嘞。”
初中部和高中部之间没有实际的阻隔,唯一将两个学部分隔开来的只有中间那幢高中部的办公楼。也就是说,初高中部是可以自由串场的。
但不会有人这么做。两个学部校服不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谁不是自家场子的同学,高中部不屑于跑初中部小屁孩那儿去,初中部的就算来了——在一众高中大佬的强势围观下,撑不了多久也就转头奔回去了,除非在这边有什么朋友。
初高中部的运动会通常都是岔开日子举办的,虽然两个学区都有各自的运动场,但运动会期间纪律相对松散,真要同一时间一起办了,那两方串场串起来,还不乱了套?
运动会期间的初中部热闹非凡,喧哗声带着撒欢的气息,让高中部这两天的学习氛围都变得躁动。
夏晗从口袋里掏啊掏,摸出来两根东西,递给纪杬一根:“大佬,走一个。”
纪杬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一默:“夏晗,你胆子大了。”
摸了老半天,以为是什么宝贝东西,结果居然是两根——香烟?
纪杬没接。
“你想什么呢,这是糖。”夏晗说,“抽烟?我怕是想被剥层皮哦。”
说着,她率先示范,剥开外面那层透明糖衣,真像抽烟似的把橙色那节含进嘴巴里:“唔,甜的很呢。”顺手把另一根塞进纪杬手里。
纪杬刚抓稳,就听一声呵斥从走廊那头靠近:“夏晗!”
夏晗吓得一激灵:“卧槽。”赶忙捏着嘴巴里那根香烟糖拿出来,藏到身后。
晚了。
头发尚且浓密的班主任老刘踩了风火轮似的,急吼吼几步就走到两人里面,板着脸问:“夏晗,你刚刚在干什么?”
夏晗无辜且诚实道:“吃糖。”
老刘看了眼纪杬手里大咧咧亮出来的东西,浓眉倒竖,面起怒色:“你骗鬼呢?当我没见过烟长什么样儿?手拿出来。”
夏晗暗暗撇了撇嘴,把手从身后拿出来。
老刘:“知道校规吗?知道自己多大吗?就吸烟,啊?还有没有,全都拿出来,没收!你,还有纪杬,跟我去办公室。”
夏晗赶忙道:“别啊老师,这是糖,不是烟。”她又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细细讲解,“这个橙色的烟嘴部分是橙子味儿的,这白色部分是牛奶味儿的。而且您看,这中间是实心的啊!您见谁家香烟中间没有烟草的?”
夏晗滔滔不绝地解释了一大通,老刘的表情从愤怒到狐疑,最后转为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觉得面子抹不大开,眉毛又是一竖,警告道:“下不为例啊,以后别买这种不知所谓的零食。”
然后走了。
夏晗哼哼两声,继续吃糖。
姿势还摆得相当到位,双臂搭在栏杆上面,糖叼在嘴巴里,双眼迷蒙,再给她来点儿烟雾缭绕,就更像样子了。
纪杬看了两眼,把糖揣进百褶裙口袋里。
下一节课是体育课,快打上课铃的时候夏晗那根糖都没吃完,最后只能嘎嘣嘎嘣全咬碎了囫囵一吞,腻得她五官都皱在一起了,灌了半瓶水才冲淡了些挂在味蕾上的甜味儿。
这学期的体育课主要学的是排球。
体育老师清点完人数后就开始分组练习,其实也跟自由活动差不了多少,只是老师会在旁边溜达,指导动作。
分组是按照学号来分的,纪杬不跟夏晗一组。和她一组的姑娘也不太想跟她一块儿练习,纪杬求之不得,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意思意思练了两下,老师一走,她也走了。
夏晗朝她投来个眼神,隔空对口型:“你又翘课?”
纪杬耸耸肩,也用口型回她:“没意思。”
和纪杬一组的姑娘也找自己好姐妹去了,纪杬从兜里摸出那根橙子牛奶味儿的香烟糖,拆开含进嘴里,橙子味儿充斥口腔,浓浓的合成香精的味道。
学校前后门都锁着,出不去,她含着糖,打算绕去教学楼后头,翻墙出去。
刚拐到楼后面,墙角的大树后边有个身影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过来,挪了两下,带动旁边的树丛哗啦作响。她不挪动还好,一挪动,人直接暴露出来了。
纪杬脚步一停,侧目看过去。
初中部的校服?
她突然看过来,小姑娘猛地一颤,脸上挂着泪痕,唯唯诺诺地开口:“学、学姐好……”
还挺有礼貌。
一般情况下,纪杬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初中部的小学妹跑高中部这边来是为什么她也懒得关心,随意应了一声,正要收回目光,却扫到小姑娘隐在阴影处的半边脸。
红肿的,被什么人扇过耳光的痕迹。
仔细一看,她身上的校服也湿了一大半,头发应该是自己干了一些,只剩下发梢因为打湿而粘在一起。
她经历过什么,纪杬几乎是一看就明白了。
怎么说呢。
这种事情,纪杬没做过,却见过。
初中的时候脾气比较爆,还帮人出过头。
纪杬平静地盯着小姑娘脸颊旁的红肿看了两秒,问她:“你来高中部做什么?”
**
纪杬初中不是在致仁上的,当时那个学校环境比较乱,她揍了两个喜欢动手动脚的男生后,有人带着一帮兄弟堵上门来了。
那人自称是那学校的大哥,也就是校霸。
校霸同学气势汹汹,一脸恶人相,满脸羞辱意味地说要跟她单挑。
纪杬没跟他废话,上去几下就给人揍趴下了。
校霸同学趴在地上,某个重要部位疼得不行,还不忘从牙缝里挤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我操.你妈……”
纪杬一脚踩在他脑袋上,脚尖往下压着碾了两下,嗓音淡淡的:“现在服了吗?”
“操……服了,杬爷,我服了!”
这场单挑来时匆匆,结束也匆匆。
原校霸同学带来的一众兄弟都没来得及有姓名,在一边瞪着眼睛围观完了这场校霸交替之战。
现在纪杬高二了,那位原校霸同学依旧在读初三,留级留的。
只不过换了个地儿,他爹妈觉着原来的学校氛围是在不行,儿子再混,好歹混个初中学历也行啊,于是四处托关系,好说歹说,给人转到致仁来了。
光荣地成为了班里年龄上真正的大哥。
纪杬就正打算带着那小姑娘去初三找原校霸大哥。
致仁环境虽然比他之前的学校好,但私下里有些事儿还是乱,只是不像前学校,会乱到明面儿上。这里的学生多少还是会躲着点儿老师的。
大哥到底当过大哥,很快就从年龄覆盖到了实际地位,让他罩个人还是很简单的。
初中部的教学楼里没什么人,都在运动场看比赛。
纪杬也不确定原校霸同学是在教室还是在运动场,反正人都带来了,初中部就这么点儿大,转转总能找到。
她对初中部的教室不熟,走完了一楼,才想起来身后的小姑娘,转头问她:“初三的教室在哪儿?”
小姑娘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她身后的教室,讷声回答:“四楼……”
纪杬点点头,正要走,身后的教室里出来一堆人。
小姑娘脸上顿时惊惧交加,往纪杬身后躲了躲,一副害怕被看见的模样。
“我就说是她。”
“哟,不是很有本事躲的嘛?不躲啦?”
纪杬看过去,六个人,四个女的两个男的。
对上纪杬的眼神,领头的女生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讽笑出声:“行啊林晓晓,还知道上高中部搬救兵啊?你好歹找个像样点儿的吧?这找的什么?哪儿来的野婊.子啊。”
身后几个人跟着笑。
领头女生说话难听,小姑娘听着一惊,拽着纪杬的衣角,快哭了:“学、学姐,不是……”
纪杬拂掉她的手。
小姑娘心里咯噔一下,身体忍不住发颤,还要说什么。
“你祖宗供出来的,”纪杬脸色懒淡,“按辈分,你叫我一声太奶奶都不够,知道吗。”
那女生表情扭曲了一秒,咬着牙气笑了:“你他妈有病?”
到底是初中生,随口一句就受不了了。
纪杬转了转手腕,口中的糖甜腻起来真的让人很想吐掉,她眯眼,缓慢吐字:“先撩者贱。”
**
秦隽亦刚回教室拿完东西,参加跳高的司烨给他发了条短信,说自己比赛完了,也要回教室一趟,让他等等。
行吧,那就等等。
秦隽亦已经走到一楼了,刚收起手机,听见右边传来连续好几声沉闷的声响,还有谁的哀嚎。
好像几个人一起摔到地上去了一样。
他好奇地走下最后几阶台阶。
一楼右边的尽头是初一八班,斜对面就是厕所。
看清厕所门口的景象,他张了张嘴,愣了。
还没完,只见一个穿着高中部校服的高挑女生一个过肩摔,把最后一个男生狠狠砸在了地上。
她面前的地上歪歪扭扭躺了一堆人。
一、二、三……一共六个。
高中部的校服是西式的,白衬衫,针织背心,深棕格子的百褶裙,女生的头发因为打斗有一丝凌乱,碎发滑落在耳边,身姿高挑,一双腿纤细白皙。
她垂眼看着脚下的人,下巴微抬,下颚线条紧绷,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唇畔勾出一抹笑,冷淡又傲慢,缓缓开口,只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服吗?”
清冷的声音在没什么人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隽亦站在楼梯口,定定地看着她冷傲的侧脸。
半晌,眨眨眼,微棕的瞳眸深处里有破碎的光闪了闪。
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