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年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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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杬动手也是有一套自己的讲究的。

    她会去主动招惹别人,除非谁想不开, 偏要来她面前大鹏展翅。

    那六个人服吗?

    当然是不服的, 尤其是领头的那位, 叫许滢的。

    她模样生得好, 又很会跟人打交道, 身边聚集过来的小团体五五六六, 核心都是她。

    你要问她欺负林晓晓有什么理由?

    那也是没有的——如果优秀能成为一个被人讨厌的理由的话。

    林晓晓不惹事,不生非,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老师夸, 家长赞, 当代三好学生的完美模板。

    许滢做不到,所以她嫉妒。

    所以要排挤。

    林晓晓要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软包子,她也觉得算了, 欺负腻了再说。可她万万没想到这软包子内核居然还他妈有点儿硬气, 敢跟她反抗顶嘴, 还当着她身后小团体面儿?

    这跟当众甩她一耳光有什么区别?

    许滢怎么可能允许有人在她脑袋顶上拉屎?更别说这人还是一直被她玩弄股掌之间的林晓晓。

    于是欺凌变本加厉。

    许滢直接回手给了林晓晓实质上的一耳光, 让身边几个女生把她拖进厕所里, 好好教训了一顿。

    更没想到的是, 林晓晓居然他妈的跑了?

    跑了???

    许滢要气疯了。

    然后林晓晓不仅回来了, 还带了个帮手回来。

    这个帮手最首先把她狠狠撂在了地上。

    许滢何止气疯, 就差两眼一黑直接气晕过去。

    她半边身子被摔在地上, 疼得发软, 双眼死死地盯着纪杬,看她领着林晓晓上了楼,一口牙都快咬碎。

    纪杬带着林晓晓上到四楼,小姑娘垂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来到初三六班,不是很意外地看到原校霸同学和几个兄弟围在课桌前,拿着一溜牌在打扑克,嘴巴里骚话一句接一句,机关枪似的往外蹦。

    纪杬敲了敲玻璃窗。

    战势正火热,原校霸同学眼睛黏在牌上上,歪着嘴巴吼:“敲敲敲,敲什么敲!忙着呢!待会儿的!”

    纪杬没说话,伸手抽掉他手里的扑克牌。

    “我操——”原校霸同学登时暴躁,拍桌而起,一转头,表情僵在一个非常搞笑的瞬间,硬生生地从暴怒转为假笑,憋出来一句,“——我自己。”

    周围的几个男同学:“???”

    纪杬把牌递回给他:“出来。”

    “哎,好嘞!”狗腿子校霸脸上堆着笑,撑着窗台姿势很装逼地往外一翻,稳稳落地,“杬爷,什么吩咐?”

    纪杬扫视他两眼,也不知是不是环境造就人,这兄弟来了致仁后头发染回了黑色,剪成精神的寸板头,规规矩矩地穿着班服,身上倒是少点儿混子的气质,有点儿学生的样子了。

    校霸兄弟被她看得紧张地搓了搓手。

    纪杬拉过身后的林晓晓,对她说:“以后有什么事,来找这个人。”

    校霸兄弟虽然有从良的迹象,历史在前,一张脸看着还是有些凶,林晓晓小心地抬眸看他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声音比蚊子还细:“嗯。”

    校霸兄弟不在状况内,挠挠头:“啊?”

    纪杬言简意赅:“以后罩她。”

    校霸兄弟歪着脖子低下去瞅了会儿林晓晓的脸,记住之后,直起腰板,一拍胸脯:“得嘞,杬爷您放心。”

    其实校园霸凌这种事儿,光靠别人罩不能从根本上解决。

    一时靠别人,能一世都靠别人吗?

    显然不能。

    最根本还是在自己。自己有意识有心去保护自己的话,方法多得是。霸凌者就是看准了你硬气不够,才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既然改变不了那些操蛋的人,那只能自己变得强大。

    但这些纪杬没说。

    林晓晓应该是懂的,无非是性格深处还是软弱,旁人灌输再多大道理给她也没用。

    除非她自己真的开窍。

    **

    纪杬直接翘了接下来的课。

    回教室拿了书包,她重新回到教学楼后面,翻墙。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纯粹,云层稀薄。

    这个时间学校都在上课,街道上她一个穿着校服半挂着书包慢慢游荡的学生显得异常惹眼。

    公交车在站台停下,纪杬上了车,夏晗发来一条短信:“你直接走啦?”

    她到最后排坐下,懒懒地歪靠在玻璃窗上,打字:“嗯,你记得把作业发我一份。”

    手机是她淘来的二手机,在彻底报废的边缘摇摇欲坠,卖的人就跟处理垃圾似的塞给她,她还往下压了点儿价。

    夏晗:“……”

    夏晗:“练习册你都没带走写什么作业啊。”

    窗外景色倒退,车身一晃一晃的,晃得纪杬发困。

    “哦,那我明天再去学校写。不需要练习册的那些你记得发给我。”

    夏晗只回了个:“……”

    纪杬一觉直接睡到终点站,被司机叫醒的。

    早就坐过站了。

    下了车,纪杬慢吞吞地沿着站往回走。

    家里很安静,纪平不在,主卧的房门关着。

    纪杬刚关上大门,主卧房门打开。

    韦舒兰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脸色立刻变了:“这个时候不在学校,回来干什么?”声音尖锐。

    纪杬掀了掀眼皮,看她一眼,没理,往自己房间走。

    韦舒兰上前拽她的胳膊:“是死的吗?不会说话?给我换鞋!”

    女人力道很大,指甲浅浅地陷入她的胳膊里。

    指甲是新做的,娇艳的玫瑰色,亮钻镶嵌在上面。

    纪杬冷漠地看着她,语调平平:“关你什么事?”

    抓住她的手腕,用力甩下去,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

    女人在外面拍着门,声线走样,有几分歇斯底里的意味:“纪杬!你长本事了是吧?谁把你拉扯这么大,没有我们的钱养着你算个屁!摆脸色给谁看?!”

    好吵。

    太吵了。

    房间很小,跟另外两间卧室相比,这里原本是杂物间。

    书包被纪杬随手扔在角落,她翻出同样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旧的随身听,插上耳机。

    耳机里流淌出的音乐将女人嘶哑疯狂的声音隔绝在外。

    许久,门外的声音渐渐消失。

    纪杬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

    她靠着床尾,慢慢又睡着了。

    纪杬记不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了。

    韦舒兰,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好像是从那个,她得叫“奶奶”的人过世的时候开始的。

    也或许更早。

    奶奶过世的时候,摆了灵堂,每天数不清的亲朋好友来祭拜,来哭丧。

    纪杬没有哭。

    她木然地站在装着老人尸体的冰柜前,表情冷漠,没有丝毫触动。

    在周围的悲伤遗憾下,她太不正常了。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来谁家亲戚轻声细语的闲话。

    韦舒兰眼眶红得虚伪,转头看她,声音压低,有一丝哀求,也有着惊慌:“纪杬,你为什么不哭?”

    纪杬看着她,平静地反问:“妈妈,你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

    纪杬不懂。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要哭,为什么韦舒兰要哭。

    纪家算不上大户人家,但在这片区域里也算得上小小的富人家。

    韦舒兰嫁过来,更有点儿年纪到了,谈谈条件,合适,那就一起过吧——的感觉。

    纪平在外面创业,生意虽小,但也有那么点儿起色。

    他对韦舒兰说不上特别好,也谈不上多坏。

    搭伙过日子呗。

    直到韦舒兰怀孕,生下了纪杬。

    直到韦舒兰,生下了个,女孩儿。

    对纪平的母亲来说,女孩儿即是原罪。她想要的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孙子,而不是一个不争气的孙女。

    生下孙女的韦舒兰也是个不争气的。

    老人对韦舒兰不好,对纪杬更不好。

    小孩子心思单纯,也是最敏感的。

    纪杬不止一次感受到这位“奶奶”对她无穷无尽的厌恶。

    “跟你妈一样是个不争气的,早点死了算了”——这句话,纪杬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同样的,她对韦舒兰的辱骂和数落,纪杬也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韦舒兰只沉默地听着,回到家后便抱着纪杬流眼泪。

    纪平是半个妈宝男,对纪杬向来都是冷眼以对,甚至对妻子的哭哭啼啼感到不耐烦。他说:“你有时间在这哭,还不如早点给我生个儿子!”

    纪杬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难过,尚且年幼的她并不理解长辈的想法,只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奶奶不高兴了。

    可她到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并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她本身就是个错误。

    她错在是个女孩儿。

    这是在韦舒兰生下二胎的时候,纪杬逐渐明白的。

    韦舒兰生下了个儿子。纪杬有了弟弟,他们给弟弟取名叫纪温玦。

    纪温玦出生后,有些事默默地发生了变化。

    奶奶开始对韦舒兰和颜悦色,可对纪杬的态度,依然没变。

    韦舒兰的态度变了。

    她开始越来越忽视纪杬,生活的重心全数放在纪温玦身上。

    当时纪杬九岁,上小学。某次她在学校的小测得了满分,欢天喜地地回家想要告诉韦舒兰,想着妈妈大概会分给她一点儿注意,会夸夸她。

    可韦舒兰看也没看,手一挡,把她往后推了一下,嗓音冷漠,带着责备:“喊什么,别吵到你弟弟睡觉。”

    纪杬手里抓着那张小测试卷,堪堪站稳。

    也是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感觉。

    她开始变得沉默,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日渐稀薄。

    有时候,她会把自己当成一个冷眼的旁观者,看着纪平、韦舒兰,和那个襁褓中的纪温玦,看着他们一家人和乐融融。

    ——这个家里不需要她。

    所以那个“奶奶”过世的时候,纪杬一滴眼泪也没掉。

    那个躺在冰柜里的老人,骂过她,咒过她,甚至打过她,她为什么要为了这样一个人掉眼泪?

    可韦舒兰问她,为什么你不哭?

    纪杬从韦舒兰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瘦小的,冷漠的,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的。

    那一个瞬间,如当头棒喝。

    纪杬缓慢地环视四周,扫过一张张哭丧的脸,有真心实意的,也有逢场作戏的。后者居多。

    她忽然了悟。

    这一切是何等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