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因为上次杏花宴自己蕴含了一丝精神力的震慑起了作用？

    拾七端起茶盏暗忖。

    她的确不喜欢每次都被人针对和找麻烦, 并非因为害怕, 只是纯粹觉得麻烦。不管她在这个世界呆多久, 但每一天对她都是新奇和弥足珍贵的。

    纵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复杂莫测，纵然有更多的条条框框, 但对她而言，这真是一个美好的世界，换作她那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都会跟她有同样的感受。

    没有随时随地的危机, 还有无穷无尽的资源，复杂却精致的文明，这样的生活是值得好好体会和珍惜的。

    所以, 她并不希望自己每次出门都惹来一些不必要的纷争，虽然这些儿戏般的针对和挑衅不至于影响她多少心情, 却会浪费她的时间。

    ……只剩唯一的机会了。

    她再没有继续失败的权利了。

    这是上次任务失败, 对方主动给出的信息。

    ——任务者只有两次失败机会，累积三次失败, 将取消任务者一切权利。

    她本来就是一个死去的人, 意外获得的不过是现在这个身份, 所谓取消一切权利，应该也不会指其他。除了怀山郡主钟无忧这个身份，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在听闻的一瞬间, 她心里不是没有愤谩, 但只用了一息, 她就平复下来了。

    没有对方给予的机会, 她原本已经死去。

    所以就算对方有故意戏弄的嫌疑，她终究是得益者。

    无论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她没有力量反抗，也没有理由去怨恨。

    拾七很快摆正了心态。

    她需要尽力地争取存活的机会，然后在自己不知道能活多久的情况下，每一分每一秒，好好地享受这个世界，享受活着。

    感觉周遭不少探究视线落在身上，拾七抬首望去，那些目光便偏移开，只有四道目光不偏不闪。

    慧郡主今日依然是一身红裙，她也的确适合这种艳丽夺目的色泽，只是看着同之前略略清瘦了些，美／艳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无，只直直迎着拾七的眸光，仿佛像用目光将拾七就此冰冻住一般。

    大概猜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拾七心下淡笑，不理会，移开视线，转向另外两道视线的主人——上首的长孙璟之。

    长孙璟之手持折扇，坐在轮椅上望着她。

    见拾七看过去，长孙璟之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笑意。

    一旁的鲁三小姐见状几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却忍住了没说话，拾七心里顿时明白过来，今天没人找茬，原来竟还是沾了这长孙衰人的光！

    赐婚圣旨一下，名义上她已经是长孙璟之的未婚妻，而长孙璟之在这些世家才子才女中地位超然，若是当着众人给她难堪，也无疑于不给长孙璟之脸面。

    拾七脸上浮现一丝了然，再抬眸便看见长孙璟之眼底那一抹笑意，还轻轻地朝她会意挑了下眉，显然这人是猜出了她此刻心中所想，颇有些邀功之意。

    拾七目无情绪地转开视线。

    因为拾七的到来，原本的话题被打断，水榭中的气氛也有所变化，没人再高谈阔论，但一瞬安静过后，此刻也左右攀谈起来。

    “诸位且静静，”鲁公子含笑环视一圈，“如今人齐了，时辰也差不多，我看咱们就开始吧。蔡社长，你们如何？”

    鲁公子看向席间一位少女，少女的相貌有些孱弱，拾七认出这位正是蔡家的一位小姐，之前两次也是见过，但这位蔡小姐似乎有些沉默讷言，她倒真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是南国社社长。

    蔡小姐点点头，起身语声温柔细细：“南国社十二人已到。王大小姐有恙未到，由王三小姐代为出席。另邀请宾客三人列席。”

    “四时社十二人已齐，邀请宾客一人列席。另还要同诸位引见一下——”鲁公子看向席间最边侧位置，“这位是陆尚景陆公子，乃是我社新晋社员。”

    众人视线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年轻男子从角落里站起，拾七也跟着看过去。

    其实她进来时就注意到此人，鲁家水榭面积不小，要不然也容纳不住这二三十号人，但要说大到哪里去也说不上，二三十号人一装，几乎也没多余位置。

    拾七进来到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彼此交换视线，而后也在左右小声交谈，只这个男子一人在角落里安安静静。

    正因为太过安静，反倒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何况，这人衣着虽朴素，但眉眼极其俊秀，满座看过去，也只比长孙璟之差上一筹。

    这人一起身，便有不少席间女子对着好奇端量，眼底不乏对其容貌风姿的称许之色

    “陆公子出身青州，此番入京备考恩科，之前由明玉兄推介入我四时社，今日也同我等一起与会。尚景乃是初来乍到，等下开局，还请诸位姐妹手下留情才是。”

    鲁公子八面玲珑，谈笑风生间，一番话完，席间不少女子都笑了起来。

    “鲁公子这话就不对了，所谓场上无父子，哪儿有还没开局就让我们相让的道理。”一个少女笑着接话，转头寻找支持，“你们说是不是？”

    “题还没出呢，不如你们四时社直接认输？”

    “就是，好不容易轮到我们出题了，上回你们出的题那般刁钻，我们可什么都没说。”

    …………

    少女们七嘴八舌，纷纷出言附和。

    鲁公子败下阵来，笑着举手讨饶：“算我说错，算我说错，那便请蔡社长出题就是，不管什么题，我们都接着，总成了吧？”

    鲁公子转过头看向陆尚景，故意做出一副无奈表情：“尚景兄弟，哥哥我面子不够，你只能自力更生了。”

    “多谢子美兄美言，小弟尽力为之。”陆尚景含笑微微欠身。

    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说话的时候好似并太不引人注意，但开口一笑间，却很有几分风度翩翩之意。

    两人坐了下去。

    “今日端午，也算适逢其会。”蔡小姐立在座位上轻轻笑着开口，“此番联社便以‘斗草’为题。”

    “斗草？”一位公子看着左右疑惑出声。

    不怪他奇怪，端午斗草乃是由来已久的习俗，人人皆知，因为参与者轮流拿出植株并让对方报名，谁能准备更多的植株且能辨识出更多旁人的植株，便能成为最后胜者。

    在座人几乎人人都玩过这个游戏，可都是在许久之前。

    不错，这端午斗草一俗，本为孩童嬉戏玩耍的一种。

    “不错，便是斗草。”蔡小姐笑了笑，“不过我们这番将规矩略改了改，便称‘文斗’，也可反称之‘斗文’。你我两社十二人分列两队，轮流一句，诗词赋文皆可，但句中必有植株，且只能有一种。对方须得报出名字，且还要说出一个别名或又名。接不上者，或是报不出别名又名者，便为淘汰。双方十二人，哪一队先淘汰完便为输。”

    四时社的男子们相互看看，都觉得此题颇为有趣。

    “若是无别名又名，又当如何？”长孙璟之出声。

    “若无别名，便用同样植株的另一句代之便可。”蔡小姐显然已经料想周全，回得有条不紊，“诸位觉得可否？”

    众人皆笑着点头。

    两列长案俩俩相对，正好一边十二人，就此开局。

    拾七同另外三位获邀前来少女坐在边上观看，其中一人也是熟人。正是杏花宴上见过的那位鲁三小姐的表姐孙小姐。

    孙小姐隔着一个少女不时偷偷打量一眼拾七，眼神极其复杂，拾七端坐安然，只当不知道。

    拾七看向场中，四时社那边，鲁公子这位四时社社长在首位，长孙璟之第二位，那位来自青州的陆尚景则在最后。

    南国社这头，蔡小姐为首，其次是慧郡主，而后鲁三小姐长孙钰，那位替代出席的王三小姐则在最末尾。

    为公平起见，双方起了个骰子，鲁公子扔出个点一，蔡小姐却扔出了最大的六点。

    “不好，不好。”鲁公子见状一笑，故作叹气摇首状：“手气不好，诸位，看来今日不甚妙啊。”

    一干公子笑起来。

    “哥你好啰嗦。”鲁三小姐性急，忍不住出声催促，“你们输了，赶紧快点。”

    鲁公子笑了笑，也不生气，略一思忖，悠然开口：“采三秀兮于山间。”

    说完，顿口看向对面的蔡小姐。

    蔡小姐轻轻一笑：“鲁社长此句出自《九歌.山鬼》一篇，芝草一年生三花，故三秀又俗名芝。”

    鲁公子轻轻击掌，称许笑道：“蔡社长果然高才。”

    蔡小姐笑了下，看向第二位的长孙璟之，接出自己的一句：“肃肃鸨羽，集于苞栩。”

    双方一人一轮，依次而下，她的下一位，正是长孙璟之。

    “栩，又名栎。”长孙璟之却未作多余解释，报出又名后便继续道，“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长孙璟之对面正是慧郡主。

    见长孙璟之说出句子时连看都未朝自己这边看一眼，慧郡主神情僵了僵，心下说不出是气恼更多还是羞怒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