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八十章
拾七抬首一看,慧郡主正站在前方假山前, 定定看着她。
慧郡主身边的丫鬟似乎换了两个, 其中一个正在身后一脸紧张地拽慧郡主的衣袖。
慧郡主毫不遮掩, 将衣袖从那丫鬟手中抽出, 语气冷冷:“我就同她说几句话。回去你要同母妃说便去说,眼下你拦不住我。”
见到拾七主仆三人好奇注视, 丫鬟讪讪收回手。
慧郡主转回头,看向拾七。
拾七朝一春三秋两人抬了抬下颌,两人退开了去。
慧郡主身边的两个丫鬟却没离开, 拾七走了过去,隔一步远, 两人相对而立。
“那天你知道。”
慧郡主第一句有些莫名,但语气却生硬而笃定。
换作旁人兴许觉着没头没脑, 但拾七却笑了。
慧郡主虽然爱钻牛角尖, 但人并不蠢。拾七对她没有多少恶感, 相反还有些好感。
杏花宴上,玉清公主不怀好意,慧郡主当时的话虽说得不好听,但用意却是提醒。
明明看拾七不顺眼, 但在大是大非跟前还能保持本心和一丝善意,拾七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其实也挺可爱。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虽然这个喜欢的对象拾七不置可否, 但这种敢爱敢恨的性子, 还是挺投拾七的脾性的。
如果不那么执着, 这个女孩儿应该会更可爱些。
“嗯,我知道。”拾七唇角弯了弯,目光中一丝笑意,“慧郡主是想警告我么?”
“我不怕你说出去。我朱瑶有胆子做就不怕人说。”慧郡主眸光冷冷看着拾七,“我找你也不是为说这个。你根本就配不上他。别以为赐婚了你就比我强,他不会喜欢我,也不会喜欢你。你心里该明白,他为何要娶你?”
原来是不服气来的。
对于长孙璟之喜欢不喜欢自己这个问题,拾七觉得毫无探讨性可言,看着慧郡主硬撑着脊背的倔强表情,她倒是好奇另一件事。
“你明知道他不会喜欢你,为何还执迷不悔?”拾七露出几分好笑疑惑,上下扫视慧郡主,“你长得美,家世也好,也有才学,要说世上优秀的好男儿也不少,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拾七是真想不明白。
永亲王妃连慧郡主身边的丫鬟都换了,肯定是再三叮嘱,就怕她再惹什么事儿,若是可以,拾七相信永亲王妃应该恨不得能将这个女儿给关起来。
但杏花宴当日发生的事儿,眼下看似两床大被遮掩住了,但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肯定还有人在私下追查。
所以永亲王妃只能让慧郡主如常行动。
可即使这般情形下,慧郡主还要找到她,说这些在她看来真的没什么意义的话,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
长孙璟之究竟给这姑娘下了什么蛊,这么死心塌地?
拾七没想到她这么一问,慧郡主居然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你根本就不懂他。”慧郡主一副“果然你不配”的神色,说了一句,垂了垂眸,神情有些悲哀痛惜,语声也低了,“你和那些人一样,表面上恭维他说他好,可还是看不起,嫌弃他的腿,觉着他当不了家主,你们嘴上一套做一套……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嫌弃他?你自个儿都长成这样,有何资格嫌弃他?”
说到最后,慧郡主看向拾七,语声充满忿忿不平。
嫌弃长孙璟之的腿?
好吧,拾七承认这个。
在她的世界观里,健全的身体是决定存活率的首要条件,维持了二十多年的观点,一下子要她换过来,也是为难她。
而且关键是这个不健全连起码自我保护能力的人还非常不识趣,自以为自己很了不得的脸大模样,谁会喜欢这种人啊?
嫌弃她承认,可她什么时候恭维说长孙璟之好了?
看慧郡主激动的模样,拾七觉得自己还说不要和这死心眼的姑娘抬杠了。
拾七也看懂了。
这姑娘与其说是来找麻烦的,不如说是想找个人发泄倾述。
于是找到她这个知晓她最不能为人知秘密的人身上,关键她如今还是同长孙璟之扯上最紧密关系的那个人。
无论是倾诉还是发泄,她都最合适不过了。
拾七心里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慧郡主的两个丫鬟顿时露出戒备,拾七冲两人笑了下,直接走到假山下一块石头上坐下,冲慧郡主嫣然一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要不要坐下?”
慧郡主露出一丝愕然,但下一刻,她盯着拾七看了看,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干脆利落地一屁/股坐下,一副“谁怕谁”的表情。
还真是个傲娇的姑娘,又傲娇又别扭。
偏首看着,拾七心里笑了笑。
“不管你信不信,我方才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拾七收回目光,低头从地上扯了几根草,在手里动起来,口中自顾自地说话,“如果可以,我情愿把这桩赐婚换给你,成全你。虽然我真的觉得你可以找到更好的姻缘,也觉得他真的不适合你。”
慧郡主闻言嗤笑,还没说话,就被拾七打断。
“别急,你先听我说完。”拾七如同预料到一般,明明头都没抬,却猜到了慧郡主的反应,止住了慧郡主后,她继续道,“也许他在你心里是千好万好,这个我不做评议。但一个你觉得好的人,就一定适合你么?你心里其实明白的,要不然你也不会说知道他不会喜欢你。可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念头久了,就会成执念,付出得多了,就舍不得放弃。但往往这样下去,都没有什么好结局。你付出这么多,得回他那样的对待,真的值得么?”
拾七偏头看她。
慧郡主脸上红了红,又白了白,抿紧唇不说话。
拾七没有明言,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拾七说的的长孙璟之毫不留情打晕她那件事,但凡长孙璟之对她有一丝容忍,也绝不会半个字都没有就那样对待她。
这可能是慧郡主此生最大的羞辱,也是心中最大的痛。
“我不喜欢发誓,但我可以同你保证,这件事永远不会从我这里漏出一丝一毫。至于他,应该也不会说。”拾七继续低头弄着手中的草,“向前看吧,有时候做人就得像做生意。买卖赔了不要紧,只要学会及时收手,总有下回赚回来的时候。这个世道,女人本来就比男人不容易,你我算是会投胎的了,如果还把日子过得比那些穿不起衣吃不饱饭的人还不如,那真是对不起自个儿了。想开些,开心是一日,不开心也是一日,何必给自个儿找不痛快呢?”
拾七手里地东西正好编成了,慧郡主转头一看,拾七前前后后拔了不少草,此刻手里编成了一个小动物,有点像猫,却有一条长尾巴。
“这是什么?”慧郡主奇怪问,一时倒把自己原本要说的话给忘了。
“白尾猫。”拾七一笑,端详了下,“好似有些不大像。”
慧郡主伸手拿过来看了看,嫌弃地丢了回去:“白尾猫?是朏朏吧。霍山有兽焉,其状如狸白尾有鬣,养之可以无忧。你的名字就从这个来的?”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爹娘也没同我说过。”拾七接住,拿在手里,“本来还说送你,既然嫌弃,那就算了。”
拾七将东西放在身侧石头上。
慧郡主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的样子。
“想收买我?”慧郡主扫一眼,哼了一声,“放心,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也会给你几分脸面。”
“你想多了。”拾七好笑摇首,“我这人恩怨分明,上回你帮了我。这回同你说这些,就当是还人情了。不过,听不听也随你。”
拾七拿起自个儿编的“朏朏”,起身欲走。
“我第一回见他是六岁那年——”
拾七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
慧郡主也扯了一根草,低着头没抬起:“我小时候身子不好,新京这边冬天冷,所以一直在旧都养到六岁才进京。那是我头一回去杏花宴,那时候谁都不认识,其他人都一块儿玩,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后来有人跑地时候把我给撞倒了,那人不肯认错,我就同他打起来了。那些小孩子都不认得我,好多人都来帮着欺负我,要不是他出来拦着,撞我那个孩子的姐姐还差点抓花了我的脸。我一直都记着他,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那么和气的人,那些孩子都很听他的话,被他说了之后还给我陪不是。他还夸我,说我被人欺负了都不哭,是他见过最厉害最本事的小姑娘。真的,你不知道,你也没见过,那时候他跟现在不一样,又爱笑,又和气,又会玩,那些孩子,大的,小的,小男孩小姑娘大家都喜欢他。”
“他现在也会笑,可和原先不一样。我不喜欢他现在这样笑,可如今,他连这样的笑都不愿意让我看见。”慧郡主语声低低轻轻,手里无意识般地扯着草根,头更低了,似乎不愿意让拾七看见她的表情。
“就因为这个?”
拾七心里叹口气,走到慧郡主身畔,重新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