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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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能遇见的时候其实不多, 他好似很喜欢孩子,其他像他那么大的都不爱搭理我们这些小的。可只有他每回我们叫他,他都陪我们玩。”慧郡主似轻轻笑了下,“你别看长孙二公子如今这样,那时候最黏他这个大哥了,有时候还同我们吃醋, 同他大哥闹脾气。”

    长孙琮之?

    拾七想象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想起了淸漪居长孙琮之喝了那杯下料茶后的情景。

    “你知道他是怎么受伤的么?”慧郡主偏首看过来。

    情绪似乎平复了,但眼圈还有些微红。

    这个拾七还真有些好奇,二夏打听了些, 但到底语焉不详, 如果没打听错的话,慧郡主应是除当事人之外最清楚的之一了。

    拾七没回答, 只是看着慧郡主。

    对方既然提到了,也就不需要她的回答。

    “那年我八岁,入京的第二年冬天还是生了场病,没开春母妃就带我去了南边养病。回来的路上, 我们遇上了他。”慧郡主转回头,垂目轻轻, “我一见他就高兴极了, 非要缠着让他同我们的马车一起走。母妃便去同他说了,他答应了。他骑着马陪着我们的马车走, 停下来打尖休息就给我讲他在书里看的故事, 讲他在各处看到的那些人和事儿。那天我特别高兴, 以前他都是陪我们一大帮小孩玩,只有那一日,他就陪我一个人。从来没人这样陪过我,小时候在旧都,我一直一个人,母妃半年陪我,半年还要过这边来。那些下人我都不喜欢,从小到大,我就喜欢过这么一个,那时候我心里想,要是他是我的哥哥就好了。那我就能光明正大的让他陪我一个人了。”

    “可是我没想到会出事,如果我想到了,我一定不会缠着他同我们一起。”慧郡主顿住,停了好一会儿,“他的马突然就惊了,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使劲儿朝我们车上的马挤过来,我们的马也被惊了,马车晃得厉害,我就隔着窗子看着他……他可以跳马的,可是他没跳,他使劲勒住马让我们车夫快走,母妃也吓坏了,让车夫快些赶马,等我回头去看的时候,就看着他和那匹疯马一起摔了下去,我看见他连人带马在坡上滚了好几圈,一直滚到了谷底……”

    “后来,我听见父王同母妃说,说他的腿废了,说他做不成家主了,还说他以后的亲事恐怕高不成低不就……”慧郡主倏地转头看过来,眼圈还微红,嘴角却一抹傲气笑意,“那时候我就想,没人嫁他正好,等我长大了我嫁他就是。”

    拾七望着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姑娘在竭力向她证明,她喜欢的那个男子是值得她喜欢的。

    至少曾经是。

    说实话,拾七还是多少有些动容地,但她真的无法将慧郡主口中的那个人和如今的长孙璟之联系在一起。

    要么是小姑娘因为感情因素代入了不少美化成分,要么就是人真的是会变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笑话?”慧郡主道,“我想尽了法子,可他却那么不愿意娶我。”

    “没有。”拾七叹口气,认真摇头,“真没有。”

    她没有觉得好笑,也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真不知道怎么说。

    她是做好了听倾诉的准备,可真没想到慧郡主会竹筒倒豆子,倒出这么一大堆。

    说别的,她可能还能做些评判和建议,但说到这男女感情,她只是觉得难以理解和体会。

    这一刻,拾七忽然想起了在话本中看过的一句诗。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当时她看的时候,一扫而过,只觉得好笑,更不用说什么感受,但此时此刻,看着慧郡主这般模样,她却忽然脑海中浮现了这么一句。

    这是那位馒头客的话本中提到的,富家小姐和江湖游侠的故事,这句诗就是那位小姐写给那位侠客的。

    当然,最后这二位还是冲破重重阻力,幸福美满成了一对一起浪迹天涯,看那山南水北塞北的雪,南方的海了。

    但话本毕竟是话本,真正的生活中,人生却是不如意十之八/九。

    不要说富家小姐和江湖侠客这样悬殊的身份,就是慧郡主和长孙璟之这样看上前再门当户对不过,结局也不过如此。

    拾七总结了下,人这种生物,当拥有得更多得时候,往往顾虑和衡量就会更多。

    像她上辈子那样一无所有,时时都挣扎在生存线和生死线上时,都是怎么开心怎么来,还真没什么顾虑的。

    可想起了这句诗,也不代表就能理解。

    诗的意思很直白,不妨碍理解。

    但就如同拾七不能理解慧郡主只凭儿时的几段记忆就对一人这样死心塌地,这诗里讲的就更匪夷所思了。

    就因为人家看她一眼,就白天黑夜都念念不忘?

    “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想法,但日子还是得过。”拾七斟酌了一番措辞,“我觉着你可以这样想,那时候他若是连累了你们母女出了什么事儿,也未必比他自个儿受伤麻烦更小。其实你大可以想开一些——”

    “你这人心里怎么喜欢把人想得这样坏?你这人——”

    拾七还没说完,就被慧郡主不高兴地打断了。

    “算了,真真对牛弹琴!”慧郡主瞬间变脸,起身就走。

    走出几步还回头瞪了拾七一眼,一副“我看错你”的表情。

    又是“对牛弹琴”……

    拾七无语,看来今天她和这“牛”还真有些不解之缘。

    慧郡主带着丫鬟走了,虽然结局有些让拾七意外,但无语过后,也不过付之一笑。

    拾七拍拍屁/股起身,一春忙上来阻拦,不让拾七动作,自个儿取了帕子替拾七收拾身上的尘土。

    收拾完了,主仆三人也换了个方向走。

    走出没一段,身后传来喊声。

    回头一看,竟然又是慧郡主。

    “不是说给我么?”到了跟前,慧郡主朝拾七伸手,“给我。”

    拾七低头看了看手中拿着的草编“朏朏”,有些好笑:“你不是不要么?”

    “我现在想要不成啊?”慧郡主倒是理直气壮,“不愿意给也不成,你说了送我的。”

    一春和三秋看一眼,脸上都有些古怪,搞不明白这慧郡主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拾七心里倒几分了然,将东西递过去:“行,不嫌弃就给你了。”

    慧郡主看她一眼,伸手接了过来,默然不语。

    拾七打了个眼色,一春三秋两人退开了。

    “你们……婚期定了么?”见人退下,慧郡主开口。

    口气虽竭力平静,但仔细听,还是听得出一丝幽怨不平。

    拾七觉得有些头疼。

    这姑娘,还真不是一般的死心眼。

    拾七摇了摇头。

    “那个,你怎么想的?”慧郡主看她一眼,目光游移开,问完视线又回到拾七脸上。

    怎么想的?

    拾七露出几分莫名,几分不解地回看。

    “你说,人开心也是一日,不开心也是一日。你说咱们这样的,若是日子过得不如旁人,那是对不起自个儿。”慧郡主语声幽幽,“那你呢?你们这是赐婚,谁也改不了,连和离也不成,你怎么打算的?”

    和离?

    拾七愣了下,反应过来,这个词儿她在话本里看过,是夫妻双方解除关系的意思。

    赐婚不能和离?

    拾七还是头一次听说。

    略有些遗憾,她还真没打过这个主意,可惜现在就算知道也没用了。

    不过这姑娘也是心大,不知是心气儿还没顺,还是把她看得过于心大,连亲都没成就这样口无遮拦地同她提“和离”,还真不怕她计较。

    看着拾七沉默,慧郡主似乎反应过来些,发现自个儿说的话有些过分:“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也说不出来,露出几分窘迫发急。

    “我喜欢他。”拾七忽地伸手搭在慧郡主胳膊上,迎着慧郡主惊楞的视线,又诚恳重复了一次,“我喜欢大公子,很喜欢很喜欢。”

    慧郡主显然有些懵,呆呆惊楞相望,却只见拾七回望过来那诚挚真真的眼神,万分诚恳的表情。

    一时间,慧郡主只觉脑子有些混乱,一方面觉得拾七喜欢上长孙璟之也没什么不对,毕竟自己喜欢的那人那般好,但另一方面,又觉有何处不对。‘

    “你不是……可是——”慧郡主语无伦次,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回想了下,怀山郡主确实没说过不喜欢长孙璟之,之前大部分时间都是自个儿在自说自话,对方劝解开导自己都部分也没提及她自个儿。

    只是说了一句“如果可以愿意成全自己”,但这句好像也不能理解成对方不喜欢长孙璟之。

    “我是说过愿意成全你,那是因为我知道自个儿。”拾七语声幽幽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似乎是自嘲一笑,“我生下来就长成这个样子,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我一无容貌,二无才学,就连这个郡主爵位也是圣上怜惜开恩所赐……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他呢?我知道,就算他伤了腿,我也是配不上他的。你样样比我强,我那样说,也不过是自惭形秽。”

    拾七握住慧郡主的胳膊,低低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