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艳与朱雀打得难分难解。最初尹艳突然现身时，朱雀就知道双方半斤八两，即便打上百年，估计也分不出胜负。好在打不过还能躲，朱雀能够在雪域眼皮底下藏身多年，藏匿的本事甚是优秀，尹艳一直无法将她的行踪锁定就是证明。

    在这种情况下，常乐加入无疑是火上浇油，胜负的天平倾向人多的一方。在察觉度厄这个便宜盟友不可能帮助她时，朱雀毅然激活了脚下的四圣景明大阵。因为一人撑起整个大阵的缘故，朱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

    被激活的大阵将在场所有人揽括在内，尹艳、常乐、欧阳碎乃至度厄其全部都遭到阵法的压制。他们手上的圣石再也无法握紧，自行脱手而去，给大阵增加了几分威力，更是将朱雀从入不敷出的窘况中解救出来。

    这也是为何朱雀要愿意在这里一次过向三人讨回圣石的缘故，残存的大阵就是她的其中一张底牌！说到底，她才是根正苗红的四圣门弟子。她敢将圣石交出，自然有信心拿回来。

    此时，度厄才刚刚与欧阳碎谈了两句，即便发现自己也被“坑”到阵法之中，也没有过度忧心，反而继续盯着欧阳碎不放：“如何，欧阳副岛主？”

    欧阳碎的态度与度厄类似，他好像也没有担心过自己在阵法中的安危，度厄问他了，他也就顺势回应了：“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疑问？”

    度厄虽然在笑着，可是眼睛里的恶意却是按捺不住，他道：“因为这关乎到你能否在本尊手下留下一条命。”

    欧阳碎静默一会，或许是觉得自己的确打不过度厄，又或许心里面有其他想法，他还真没有继续杠下去：“你有三个问题的机会，想清楚自己最想要知道什么。”

    度厄眯了眯眼睛，对欧阳碎的态度由衷地感到厌烦，后来想想，对方终究是承天岛逆天一脉的人，他肯说实话已经很难得了，硬杠是的绝对没有好处。反而现在对方主动承诺三个问题，至少可以让他有所收获。

    度厄略略沉吟，片刻提出第一个疑问：“常乐为什么要在帮助朱雀完成计划后又与你们联合起来对她下死手？”他有理由相信，白衣女子应该是由欧阳碎联系的，当然如果他猜错了，那么常乐身上的问题也就更加严重。

    闻言，欧阳碎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虽然只有一瞬间，他像是在讥笑度厄奸猾地把两个问题当成一个，又像是在讽刺度厄竟然向正玄道的他询问询问另一名魔尊之事。不过，既然他已经答应度厄，会回答他三个问题，那么这时候，就该轮到他给出答案：

    “他答应朱雀的原因，是因为后者给了他难以拒绝的好处。而之所以如今与尹艳暂时联手，是因为我告诉了他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度厄暗地里“啧”了一声，这还真是典型的天机者模式回答，特别噎人。想要占这些家伙的便宜也是极其困难，当老油条碰上老油条，结果就是这么尴尬。说到底，就是他自己试图套路别人最后却被别人给套路了，三个问题完全不够用。

    灵光一闪，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提出第二个想要知道的疑问：“本尊的第二个问题是，离恨此人到底有什么特殊？”

    “离恨……呵，你终于问了一个有价值的问题。”欧阳碎的嘴角微微抽动，神情变得严肃许多，他就像是在组织语言，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关于此人，想必灭世殿中有着相关记载，你可能知道的我没必要多费口舌，我只告诉你，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

    “第一，离恨是一名天机者，同时他就是我承天岛中所谓的第一位超脱道君——然而他的超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因为他从未超脱。第二，离恨是混沌之体，同时所有的混沌之体，包括清灵之体，其实都是神祇的一部分！第三，离恨生前做过许多事情，留下许多计划，影响至今。”

    度厄表面上只是“嗯”了一声，但内心深处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即便以他如今的境界，仍然为欧阳碎所言而感到震动。暂时不提第三点离恨究竟做过什么，但是第一、第二点，已经足以震惊整个元明大世界。

    离恨是混沌之体，这一点灭世殿的记载中早有推论，不算新鲜；而他是天机者这一点，先前常乐告诉他，游三变与离恨有着师徒关系时，他也了解到了。

    真正骇人听闻的是，承天岛第一位超脱的道君居然不是真的超脱，而那人居然就是离恨？所谓清灵之体和混沌之体居然全部都真的与消失多时的神祇有关，难道这就是逆天一脉一直追杀特殊体质拥有者的原因吗？那么逆天一脉，又到底是站在哪一方？

    度厄的问题越来越多，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只剩下一个询问的机会。他眸光闪烁，若非知道天机者这类存在，除非他们自己说出来，否则外人怎样都无法撬开他们的嘴巴和脑袋，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必定不会跟对方玩这种亏大了的游戏。

    阵法当中，朱雀和常乐、尹艳的激战越演越烈，度厄心知剩余的时间无多，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如何更好地利用最后一个问题，心念急转之下，他终于有了决断：“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承天岛还有所有的道君，具体的计划是什么？”

    欧阳碎终于无法保持淡漠的神色，他狠狠地皱起眉头——显然，度厄这一个问题让他感到为难。一时间，他竟然就这么沉默了。

    度厄“呵呵”两声，语气中带着危险的味道：“你这是想要拖延时间吗？”

    欧阳碎闻言，只是冷笑，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冷漠：“你确定你真的想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情，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嘿！你的态度让本尊坚定了信念。”度厄笑得邪气，这时候的他终于比较符合大众想象中的魔尊的形象，“欧阳碎，你我心知肚明，前番雪华道君陷落，我们几个并不是关键，真正使其落入如此境地的，正是世界之外的道君。再结合前不久那铺天盖地的浩然正气，那些道君明显有所图谋！”

    “别的什么人或许不清楚，但你是承天岛的天机者，逆天一脉的现任主事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会不知道么？”

    “天机者不是万能的，至少我们算不了自己的，算不了整个世界，自然也算不了世界之外的道君。”欧阳碎意味深长地道，“既然你想找死，我也就成全你——守知圣人的计划名为‘问天’，他和一部分道君，决定要揭开这个世界背后的真相！”

    第二百七十四章 倒计时（七）

    “神祇即世界。任何本不存在的东西，只要经过神祇的允许，那么就能凭空诞生，天梯如此，天门亦如此。所谓的造化石碑、天赋刻度从一开始就是神祇的一个局。”

    欧阳碎的目光从度厄身上挪开，转移到另一个方向，在那里，朱雀正凭借四圣景明大阵的威力，打得尹艳和常乐节节败退。

    “神说，人族和妖族能够炼化清气和浊气；神说，资质天赋自出身便已经注定；神说，修炼者晋升时能看见规则显化——天梯；神说，修士突破自身层次必须经历劫难；神说，修士推开天门方能超脱……于是，这就有了练气体系，有了天梯天门，有了造化石碑和天赋刻度，有了超脱道君……”

    欧阳碎看了一眼眸光微动却没有太大情绪波动的度厄，然后继续说道：“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世界本身，皆因神祇而诞生。

    “或许它们自身拥有自我成长、自我演化的能力，又或许没有。但是神祇的存在，干涉了这个过程，它们无需经过漫长的演化便呈现出一片生机盎然。而在此同时，任何人事物都不可避免地带着神祇的痕迹，长成神祇想要得到的模样。

    “人族、妖族追求生命的超脱，神祇也一样。在神祇规则控制下的超脱，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超脱。世界中修士仰望的存在，其实都还是神祇手中的棋子，只不过是从一个低端的棋局，跳到另一个相对高端的棋局。除了神祇自身，再也没有其他真正意义上的执棋者！”

    “所以，你们现在是想把作为执棋者的神祇拉进棋局成为棋子，还是想要直接掀翻棋盘？”修为境界到了尊者这等层次，度厄对许多惊世骇俗的事情的接受度再低也抵不到哪去。纵然听闻如此隐秘，他依然很快就镇定下来——或者说，一心要成为超越造化宫这等存在的灭世殿，从来就不缺少震惊世人的思想和念头。

    欧阳碎手执长剑，冷冷的银光一闪即逝，他侧头回道：“圣人之所以被奉为圣人，正是由于祂的确心怀大众。可惜，不是所有道君都与祂一样有着类似的壮志。或许在针对神祇上的确站在同一立场，只是各自目的有所不同。”

    “等等，你说‘祂’？”针对欧阳碎这一番话，度厄关注的重点好像有点歪。在元明大世界里，“他”和“她”是分不出来的，但是与“祂”却不是同一个音。

    欧阳碎道：“这个答案算是赠品。守知圣人的‘超脱’方式与众不同，这也意味着祂如今的状态并不简单。祂虽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神祇，却又无比接近，称呼一声‘祂’，并无错处。”话毕，他直接提剑闪身，加入到围攻朱雀的队伍中。

    度厄“啧”了一声，倒也没有阻拦，相反，他通过魔道特有的手法，给常乐传音道：“你我联手，此战过后，告知我你的目的。”

    常乐那边似乎在衡量，没过多久，度厄耳边响起一个“好”字，于是，他率先撕毁与朱雀的口头承诺，直接用行动导致掌控四圣景明大阵的朱雀陷入一对四的境地。

    纵然早有预料，纵然自身实力不弱，纵然有圣石和大阵结合给予的辅助，朱雀在这等情况下，依然无可避免地落入下风。围攻她的四个人，除了欧阳碎，都是大世界的顶尖强者。即便是刚刚晋升成为天梯十重的“尊者”的欧阳碎，亦因其天机者的身份，导致其难缠程度赶超其余三人。

    朱雀遗憾地在心里发出一声长叹，虽然覆灭雪域之后，她理论上已经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但是作为一个生命个体，没有人希望自己的生命不得不戛然而止。

    尹艳的出现，影响了她的全盘计划，甚至可以说，她之所以沦落到如今这般局面，都是因为此女！这个女人声称因为她与离恨有所关联，所以想要杀了她。但她完全不能理解对方的想法，这是那么的荒唐，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本来，在原计划中她需要三名帮手，为了阴阳之变，需要一名玄修以及两名魔修。其中玄修方面需要选择承天岛逆天一脉，否则无法“遮掩天机”——顺天一脉是不会跟她“同流合污”的。

    换句话说，从一开始，她就要冒着因为自己是混沌之体，而被合作者或在行动前、或在行动后，被反手一剑的危险，所以现在欧阳碎会对她出手，她完全不感到意外。

    她感到不解的只有一个人——常乐尊者！因为需要魔修，她只能选择邪魔道中唯二剩余的魔尊——如果血螭尊者没有死，他会是更好的选择。与度厄尊者的合作很简单，灭世殿出来的魔修想要什么东西，这可十分好猜，将雪华道君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她原本的计划中，就没打算真的将对方杀死，因为虽然要其他道君插手，但是真想杀死一名道君，远比将其封印来得困难。已经超脱的道君——即使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超脱，但是这种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跟世界内的人族不是同一个种类。

    而邪魔道虽然没有出过道君，但像灭世殿这样历史悠久，又一直走在“改造”前沿的势力，即便无法永远看住封印，至少也没那么容易让雪华道君找到脱身的机会。

    朱雀其实不太希望找上逍遥境的常乐尊者，一方面是对逍遥境有所偏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自身拿不出能够打动此人的条件。但是在血螭尊者和白骨尊者不是生死不明就是干脆身魂俱灭的前提下，她无从选择。

    最后她说动了常乐，其实不是她自己的功劳，而是因为离恨的留书。白衣女子说她与离恨有所勾结不是假话，当初四圣门遭劫，若非离恨现身将她救走，恐怕就没有现在这么多事了。

    四圣景明大阵的阴阳之变，自然也是离恨交给她的，她也是那会儿才知道，自己姐姐——青龙居然曾经让离恨改进阵法，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真有成果。

    值得一提的是，与天清道君、无双武帝互通有无，也是离恨在中间牵桥搭线。可以说，她之所以能够成功灭掉雪域，出谋划策的离恨居功甚伟。在此人彻底失去音讯之前，他留下的预言更是一一被印证，当真不愧为一名天机者。

    朱雀知道，她其实也是所谓“预言”中的牵线木偶。离恨早已算定，她最终能够找到的魔尊只有常乐和度厄两人，事实也正是如此。她按照离恨早已安排好的剧本，与度厄合作，最后凭借他的书信，说动了油盐不进的常乐尊者。

    她不知道离恨说了什么，她没有偷窥过书信的内容，因此她也无从得知常乐与离恨的关系纠葛，更加猜不透为何这个魔尊即便要与正玄道联手也要将她拿下。

    如果朱雀的想法，让这一幕的“编剧”——算天清得知，这位以“疯名”著称的道君绝对会夸张地捂着肚子狂笑——常乐一直企图找出俞重死亡的真相，离恨的留书正好解答了这个问题。

    如果说单是知道这一点就罢了，毕竟离恨已经“死”了，他想要报仇也找不到人。不过，如果得知混沌之体的真相呢？离恨是祂，朱雀也是祂，不知数量的混沌之体全都是祂！找不到“离恨”不要紧，他还能在其余人身上找回利息。

    换句话说，朱雀其实是被“自己”给坑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倒计时（八）

    即便有四圣景明大阵协助，朱雀依然免不了含恨而终的结局。她有所准备，想要她死的欧阳碎他们同样也有准备。在这场战斗中，出力最多的不是修为境界最高的尹艳，也不是常乐和度厄这两名魔尊，而是刚刚踏入天梯十重不久的欧阳碎。

    此人带有能够克制四圣景明大阵运转的宝物，直接废除朱雀最大的凭借，而后在朱雀肉身被毁时，闪电出手禁锢了对方的神魂，彻底终结这场战斗。经此一战，本来就碎成一块块的北域，更加惨不忍睹，几无一处落足之地。

    只是无论是邪魔道的两名魔尊，还是正玄道的欧阳碎和尹艳，似乎都没有打算要做好善后工作。朱雀一死，之前不说合作无间，也算是互有默契的四人顿时分成两派，飞快地离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欧阳碎和尹艳不熟，彼此间没有谈话的兴致，而常乐和度厄这边，前者可是还欠着后者一个回答。于是在返回魔域之后，度厄尊者立即提醒那位逍遥境之主：“你欠我的答复，现在可以说了吧？”

    常乐看了一眼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的度厄，丹唇微动，却不是一句陈述句而是问句：“你知道正玄道的道君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临世了么？”

    “什么？”度厄愣了愣，好像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常乐神色不变，知道度厄听明白了他的话后才继续说道：“守知圣人与在天道背后的那位都不在当下这一个时空，天道对道君们的限制出现了缺口，他们得到了进入大世界的机会，展开早已有所准备的计划。”

    度厄皱眉问道：“他们有什么计划？为什么偏偏要进入大世界？在外面遥控世界内的事务，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更好的选择才是。”

    常乐像是早有预料度厄会问出这一问题，他想也不想地直接回道：“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失败了，他们全部都没有以后。为此，他们必须亲身下场，确保一切顺利！”

    度厄沉默良久，再次问道：“你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吗？”

    常乐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回道：“我知道。目前临凡的道君们，他们现在其实分成两派，一派是激进派，另一派是保守派，以及若干自称中立派别的存在。而他们争论的关键点在于一位神祇，即是——幽冥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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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帝君？”

    天柱峰之上，造化宫的前人与后辈的交谈仍在继续。关于神祇，关于天门，关于可能自远古乃至太古已经开展的谋划……清淼道君说了许多许多，丝毫不顾及恒天尊者和景华尊者两个后辈的三观和接受能力——毕竟这都是他们“自找”的不是吗？

    东扯西扯地谈到最后，他终于提起为何他们这些道君一个个地都从虚空返回元明大世界——因为作为幕后黑手的神祇，祂的计划已经临近功成，而一旦祂真的彻底成功了，那么无论是他们这些道君，还是其余生命，下场并不可测。

    “通过种种迹象，我们已然推测出神祇的目的，祂也想要超脱，真正意义上的超脱，其中一个步骤，正是要将整个世界返还成最初的模样！到时候，一切都将不在存在，或许许多年后，世界重演，一切重现，然而，那时候的世界已经不再是如今的世界；那时候的生命也不再是如今的生命。”

    说到这里，清淼道君眸色不由地加深了。关于世界重演这一点，其实道君当中也有不同的看法。虽然他们算不上真正的超脱，但毕竟已经离开了世界，世界重演未必能够影响到他们，若非还有其他的危险，相当一部分的道君是不会理会此事，因为他们认为世界的存亡与他们无关。

    “除此之外，我们还得到了一个消息。不知出于各种原因，隐藏在幕后的神祇唤醒了与神皇地位平等的幽冥帝君。目前，幽冥帝君仍未彻底苏醒，而等祂醒来，便是结算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