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玄虚
这个念头只在崔泽脑里转了一瞬,便消散了。
现在车队的统领者是颜公,崔泽就算有心再停一日,也不会为此去驳颜公等人的颜面。
罢了,不过一场雨,且看吧。
车队整顿了一番,便浩浩荡荡离开了馆舍,继续南行。
萧茵站在馆舍外,目送他们离开后,方转身回馆舍内。
一切如她所预料般进行,萧茵一时心情颇好。
“可安排妥当了?”
馆舍厅内,萧茵侧首,意有所指地问向一旁的豫游。
豫游恭敬禀道:“一早便安排妥当了。”
“嗯。”萧茵点点头,甚为满意,却也多嘱咐一句,“声势到了即可,不要伤到人。”
豫游望着她,了然地笑起来。
萧茵坐在位子上,无意识地屈着手指敲着腿,不知在寻思什么。
寻思一会儿,她自己慢慢扬起嘴角,颇为欢喜自得地笑起来,像只算计到了什么的小狐狸。
萧蕴在一旁听着,懵懵懂懂不是很明白,隐约知道自家阿姐大抵是又要做什么坏事了。
一时兴冲冲地问道:“阿姐,你又吩咐豫游师父做了什么坏事?”
豫游剑术高超,萧蕴近水楼台,跟着豫游练点把式。因豫游不同于一般家仆,萧蕴会称他一句师父。
萧茵想着事儿正高兴呢,捧起茶杯刚要喝茶,就听到他这么一句,想也没想抬手就敲了一下他的脑瓜壳,气道:“胡说八道,阿姐何时做过坏事?”
萧蕴被敲了一头包,一时敢怨不敢怒,委屈巴巴地瞅她。
心道:阿姐就是虚伪,做坏事从来不承认,更甚者还光明磊落地去外显摆。
萧茵才不承认她做的算什么坏事。
前世,她虽未同世家车队一同南行进建康,却听闻过世家车队在淮阳郡内遇上“走山”天灾的事情。
淮阳郡通往洛阳一带的路上,多陡峻山脉,土质松散,碎岩较多。
每逢雨季,大雨瓢泼过后,总会出现山体部分倾塌的灾害现象,曾有不少百姓遇上而被活埋。
前世,世家车队走到淮阳郡时,同样遇到雨天,但因是连绵小雨,并未曾放在心上。没曾想行至傍上之路时,便遇上了山体倾塌,听说埋了数名奴仆,另有几位世家之人在回撤的慌乱中受了轻伤。
她只不过是借用这个事件为自己立名罢了。
让豫游安排,不过是怕世事变迁,再出什么岔子。万一今次山体没出现倾塌现象了呢?又或者埋死的人更多了该如何?
她想立名,却也不想踏着数人的尸骨往上走。
所以,她吩咐豫游,找人把这部分安排好,声势弄大点,好好唬一唬四大世家的人,另外也尽量避免有人死伤。
她觉得,自己是心善至极了,萧蕴怎么可以说她在做坏事?欠打。
世家车队出发不过一个时辰,天又下起了雨,雨势不急,淅淅沥沥一如前日。
萧茵突然有些心烦意乱。
萧茵房间里,窗户开了半扇,身边放了一壶清茶,她坐于琴前,对着窗外的雨,弹了整日的琴。
萧蕴在楼下听着这琴音,有些不开心地念了一句,“阿姐似不太开心。”
豫游抱着剑依在门边,闻言,只轻轻动了动头,却未言语。
那女郎,心太善。
近申时,雨停了,馆舍外也终于传回了动静。
动静还非常的大。
萧茵神情一凛,带着人出了馆舍。
就见颜公带着世家的车队,浩浩荡荡又回了来,只车队看着明显不复一早离去时那般整齐那般有气派。
奴仆们个个淋成了落汤鸡不说,车马身上也尽是泥泞,颜公脸色不用细看,都叫人瞧出了疲惫与难堪。
瞧见这样的世家车队,萧茵原还有几分烦躁不安的心,突然便如散云之月,豁然开朗起来。
她乐了。
让你不听话吧?成落汤鸡了吧?吃亏了吧?
还回来?就问丢不丢份?
好似忘了这一切全是她算计并期望看到的般。
暗里欣赏了一会儿,乐够了,萧茵忙调整了面部表情,作出急急之态迎上去。
慌急讶然,满是关切地道:“颜公,怎、怎……”她望了望后面一连串沾满泥浆,不复华丽的马车,一脸的为难及不知该如何措辞。
颜公羞愧啊。
早上出发前,这个女郎还善意地提醒自己,建议他晚上一日再出发。
是自己未听进去,如今这……
颜公颇为难堪地扭了扭头。
他身后有管事站出来,言:“女郎有所不知,车队行了半日,前路突然走山了,惊了马,路还被堵死了,今日车队是走不出淮阳郡了。”
管事虽只简单提了一两句,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心有戚戚焉。
萧茵瞧着一乐,心道:这才只是惊了马就吓成这样啊,前世还死了不少人呢。
就现在这样,你们都得感谢我知道吗?
面上却分毫不漏,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道:“颜公快进馆舍中歇息,天灾不可料,无人伤亡已是颜公统筹得当。”
萧茵轻飘飘地,便给颜公送上一顶高帽,听得颜公脸色总算好看了许多。
打起精神,吩咐人安排起住宿歇息事宜。
萧茵适时地派上自己的人去帮忙。
她就站在院子里一处石阶垫着的干净地而,瞅着众人出出进进重新整理房间。
面色十足地忧虑,那眼里的神采,却怎么看怎么是飞扬的。
院里泥泞,早有奴仆用干净的石板铺出一条路来。
崔泽不知何时已踩着石板,一步一步地走近了她。
说实话,萧茵原还期待着见一见崔泽狼狈模样,却不想,郎君依旧是那个如谪似仙的郎君,一身青色华袍,半点泥泞未沾,气质上也颇为气定神闲。
萧茵撇了撇嘴,颇有点失望。
想来也是,世家儿郎出行,都是随身备着衣裳与梳洗用具的,便是衣服脏了,也随时可换。
萧茵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下便敛了神色,颇为真诚地道:“三郎风度依旧,实叫我欢喜。”
崔泽瞅了瞅她,将拆台的人设践行到底。
“是吗?我瞧着怎觉得阿茵似颇为失望?”
“……”萧茵恨恨咬牙问:“郎君遭此大难,不去歇息,因何近妾?”
“阿茵不知吗?”崔泽又走近她一步,笑意清浅地看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地道:“方才,轰隆一声山体倾塌、车马皆慌之时,泽坐于马车之中,脑中思念第一人,便是阿茵啊。”
崔泽嗓音低低沉沉,带着入骨般的酥意,萧茵身体控制不住地酥麻起来,却不是被撩拨的,而是下意识地警醒。
她面上声色不动,站在原地用漆黑如墨珠般的眸子看着他。
“三郎因何念妾?莫非是因妾的一手观天象之术?”
崔泽和她对视,闻她此言,哂笑。
倒是只时刻清醒警惕的小狐狸。
“是又如何?”崔泽瞧着她,很有几分意趣地问:“不是又如何?”
萧茵微放松下来,言笑般道:“若为观天象之术,那妾只能叫郎君失望了,此术乃梦中天授,教不得郎君。”
“若不是呢?”崔泽又向她走近一步,含笑问她。
如此,两人之间连半臂的距离都不剩,郎君那张俊美似天人的脸,就在她眼前,萧茵下意识连气息都屏住了。
美男计!美男计!
崔三郎忒不要脸也!
萧茵咬牙,用尽全力不让自己脸上浮起红晕,脑里飞快转着怎么脱离眼前的困境。
此时青天白日,馆舍院内院外来来往往数人,崔泽此行为,是要陷她于非议之中啊。
不过转念一想,崔三郎都用美男计勾搭她了,那她就算因他被人非议,也是赚了的啊。
毕竟众人非议之时,非议的不可能只她一人!
如此一想,她又高兴了。
当即转变路数,含羞带怯地望他一眼,欲福身一礼,言一句“得君思念,妾之幸也,原与君相好……”之类的话。
奈何两人距离实在太近,她施展不开,遂想也没想地便往后撤了一步。
然后——
“啪叽”一声,穿着丝履的右脚已踏进了泥浆里,顺便溅起泥点数滴沾于裙摆之上。
萧茵:“……”
她抬起头,脸上含羞带怯的表情早已荡然无存,一脸震惊加不可置信地望着崔泽。
崔泽期初还忍着笑,被她这么望过来后,唇边笑意便再也忍不住,蓦然朗声大笑起来,也不管院中诸人作何想,又如何看。
萧茵咬牙:“三、郎!”
这厮竟步步为营,只为将她逼如泥泞之地!
度量如此狭小,实可恨可气也!
崔泽笑够,低声道:“好让阿茵知道,玩火者终自焚,阿茵行事当多思多虑也。”
这是将今日众人所遭之事怪罪到她身上了?
若说前一瞬,萧茵不过是羞恼,这一刻却是真真正正地恼怒了。
她心中冷哼,有心道此次若不是她暗中施为,世家中早死伤了数人了!
这会儿竟怪到她头上?
但此时这话她却无法言明,因这里除了她,没人知道前世之事。
而在崔泽看来,也确实就是她算计了所有人,令众人遭此一难。
但就这么认了,她心中实不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