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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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闭上眼,忍了忍。

    再次睁开眼,面色已平静,目中清明朗润,又问:“郎君当真不见?”

    她没看那婢女,透过敞开的车窗,她目光似带着穿透力,直盯向崔泽所乘之车的车窗。

    她是在问崔泽。

    车中仍无声音传出。

    那婢女等了两息时间,见车中并未声音传出,便挺了挺肩背,看向萧茵,笑道:“女郎还是请回,郎君倦怠,许已歇下。”

    萧茵理都没理那婢女,见崔泽当真不理她,心下冷笑了一记,只叫车夫保持着和崔泽马车并驾的速度,自己放松身体歪靠在车壁上。

    心想,她本就是来示弱,来寻靠山的,反正此周围都是他崔三郎的人,她也不怕什么丢不丢人,崔泽不见她,那她便隔着车窗向他诉情好了。

    如此想着,再开口时,她声音里便带了几分女子独有的娇媚与嗔怨,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她音调里还带有两分挑逗:“郎君当真无情,昔日言之凿凿要与妾‘诉以衷肠’,妾渴之盼之至今,郎君都未曾兑现诺言,郎君可是在欺我?”

    此言一出,四下一静。

    唰唰唰,数道目光齐齐射向她。

    萧茵靠在车壁上,隐了自己的面容,没对上那些目光。

    纵如此,寂静的空气也叫她感知到众人的震惊。

    青光白日之下,世家南迁车队之中,她请见郎君不成,竟就这般大咧咧直白地同郎君诉起情意来。

    好一个大胆的女郎。

    之前立在车辕处的婢女,这会儿也是震惊得微张了嘴,眸儿瞪大。

    郎君所乘马车里,较之之前,似都更安静了一分。

    萧茵对众人的反应并不在意,反而因这反应,带起了她心里一点愉悦感,说起话来顺了。

    “郎君怎可这般待妾?前次一别,妾赠之以钗,以诉情意,三郎明明都收下了啊。”

    唰唰唰,数道目光又齐齐落向崔泽所乘之车上。

    似是未料到,如谪如仙的崔三郎竟然收下过萧茵表情留念之贴身物件。

    崔泽马车里,亦发出“砰”的一声轻向,似有重物不慎落于车内绒毯上,之后又了无声响。

    萧茵挑了挑眉,以为是崔泽因她的话失态了。

    她扬起唇角,勾出一个愉悦的弧度,眉梢亦轻轻飞扬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又娇嗔道:“三郎因何不言?郎君之心,竟似铁不成?”

    这话问得好不委屈,好不嗔怨。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莫不是郎君方从温柔乡里起,已无心思念妾一丝半点的好了?”

    闻此言,静坐在马车里的崔泽忍不住抚了抚额。

    这女郎,真是……

    旁边捂着嘴忍笑的郗楚仪,浑身都笑颠儿了。

    他压低声音对崔泽道:“三郎啊三郎,想不到你竟是这种风流的郎君。”

    崔泽甩了他一记眼刀子,头疼地推开了车窗。

    他怕他再不见她,一会儿这女郎该说破了天去。

    他倒是没什么,只怕她自己知道真相后羞恼过度。

    萧茵听见声音,眉梢一挑,好不得意。

    让你不见我,最后还不是得见?

    她得意洋洋地探出脸去,想与崔泽对视。

    谁料先见到的却是郗楚仪那张充满揶揄忍笑的脸。

    萧茵瞬间傻眼。

    郗楚仪哈哈大笑,顺便揶揄她,“女郎误会矣误会矣,三郎还是念着你的三郎,车中亦无温柔乡,只有不才在下,在同三郎饮酒下棋。”

    萧茵脸瞬间涨红。

    她不曾想崔泽的马车上还有他人。

    那她方才的一袭话,岂不是都叫郗楚仪听见了?

    萧茵闭了闭眼,心中将崔泽骂了数遍。

    崔三郎这厮定是故意的,欲看她糗态。

    萧茵涨红着脸,瞪向崔泽。

    崔泽本就是因有郗楚仪在,才回绝了她的请见,未想她性子如此要强,竟不退不逼,反而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但这会儿他自也不会去解释,迎上萧茵湿润润漆黑带怒的眸子,笑了。

    “未曾想阿茵竟如此痴心于我,未能早日知卿之心意,是泽的不是。”

    不是个头!

    萧茵现在羞恼得恨不得揉碎他那张俊脸,哪儿还有战斗力同他掰扯。

    她闭眼忍了忍,终是忍不下心头的羞恼之意,干脆抬手,“砰”一声关上了车窗,招呼车夫道:“掉头掉头,我们回去!”

    直至马车掉头转回了,她尚听得到郗楚仪哈哈大笑之声。

    “女郎落荒而逃矣……”声音戛然而止,似被人怼住了。

    萧茵躲于车厢内,无力□□。

    丢脸矣丢脸矣。

    因此一事,萧茵在车里躲了一日,再没去招惹崔泽。

    但她心中清楚,去了建康,要办成那件事,还是得抱住崔泽这座靠山。

    在建康,没人比崔泽更能护住她了。

    她纠结了一番,还是决定豁出脸面,想办法抱紧崔泽大腿。

    这日晚间,众人在一湖边扎营歇息。

    萧茵换了一身妆容,同样美丽,却敛了锋芒,突出了女子的娇柔之美。

    她下了马车,屏退了婢女,避开了众人,往湖边清幽地去。

    此时夜已深,众人多数已歇息,唯有守夜的护卫围着帐篷与火堆,前前后后转。

    萧茵穿着丝履,脚步轻轻,来到湖边树丛旁。

    天上,皎月高悬。湖面,波光粼粼。

    岸边,女郎姣姣,身姿窈窕。

    崔泽远远瞧她,目光清幽。

    良久,郎君轻叹一声,好似许多无奈。

    提步上前。

    “阿茵夜半约我湖边一见,为情乎?为计乎?”

    崔泽就看着,前面姣姣身影在听了他这一问后,瞬间变僵硬。

    他哂笑,又走近两步,在她身侧站定。

    萧茵被他先发制人,露了迹象,一时恼恨。

    心中又对崔泽生出无限嗔怨来。

    这人,这人!

    一妙龄女郎,深夜约他想见,正常男人都该想着她是来表情的吧?

    哪有人会问,是不是在耍计谋?

    萧茵恼怒,不知是为被识破了计谋而恼,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萧茵告诉自己,不能慌。

    就算现在已被识破了,她也不能认,只得继续装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勾起媚人的笑,正欲转身看他,却闻身边人轻叹一声,言:

    “阿茵啊,同我说说吧,你因何近我?”

    他问得太坦诚,太明白。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近他是有目的的。

    萧茵不由僵住了。

    她转过头去,抬眼看身旁的郎君。

    崔泽微低头,目光清幽地回视她。

    月光下,那眸子似比那湖面还平静深邃,好似看透她一切。

    萧茵和他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她悠悠然,悠悠然地笑开了。

    萧茵也不再做那娇作之态,收起一切做作,她又是那个洒脱的萧氏阿茵。

    她去看那波光粼粼的湖面,笑叹道:“三郎啊,你为什么偏与旁的郎君不同呢?”

    崔泽没说话,只偏头看她。

    萧茵有些失意,崔泽怎么就不同旁的郎君一样呢?若他同旁的郎君一样,她定可以以自己的美貌与才华打动他,让他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让他不惜一切护她所有。

    可惜啊可惜。

    人与人之间,终是不同的。

    “萧氏阿茵,你想要什么?”

    萧茵又抬头去看他。

    月光下,郎君的面容清隽朗润,俊极了。

    她不由抬手,纤纤玉指缓缓地像那张正凝视着她的俊脸上摸去。

    崔泽没动,负手立在一旁,依旧静静地望着她。

    她玉手越贴越近,最后,摸上了。

    她右手摸上崔泽俊美的侧脸。

    崔泽没动,任由她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目光静静看她。

    萧茵指腹触碰了会儿,突然笑道:“三郎未曾抹粉呢。”

    这个时代,世人追求美,便是儿郎也会在脸上抹粉。

    “三郎这么白,我还以为三郎也曾涂粉。”原来没有。

    崔泽笑了,“阿茵摸我,只是为确认我是否抹粉了不曾?”

    萧茵眨眨眼,瞅他:“郎君以为呢?”

    崔泽又看她一眼,后偏过头,避开了她还停留在他侧脸的手。

    萧茵也未强求,淡笑着收回手。

    崔泽又偏过头来看她,“萧氏阿茵,你想要什么?”他目光灼灼地看她,“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萧茵敛了笑,正经地看他。

    一息后,她深吸口气,后退一步,突然向他屈膝一礼。

    崔泽看她。

    她抬起头,目光殷切,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阿茵想得到郎君庇护。”

    崔泽目光一震,深深地看她。

    他吸口气,问:“阿茵此言何出?”

    萧茵望着他,殷殷切切,却抿唇不语。

    崔泽目光施压,言语逼迫,“阿茵此言何意?建康有你族伯萧壑,萧壑在建康盘踞多年,萧氏地位稳固,你姐弟二人既要投奔与他,又有何需要我庇护的地方?”

    萧茵咬唇,不语。

    崔泽进一步问:“除非你是觉得族人不可靠。可你们姐弟二人尚未抵达建康,尚未接触族人,你因何如此想?”又因何步步为营,处处算计。

    他靠近萧茵一步,低头问:“又或者,阿茵你到建康,有其他打算?”

    萧茵闭眼。

    他猜到了,他全都猜到了!

    他在问她,她究竟要做什么。

    他在等,等她的回答。

    然后再看是否要庇护她。

    可她,不能说啊。

    萧茵狠狠咬牙,看着崔泽的眸里,因隐忍而泛起水光,显得楚楚诱人。

    崔泽喉结不自然地滚动。

    他别开头,后退一步,负手而立。

    看着萧茵道:“阿茵既不信我,又何须我庇护。”

    萧茵背脊猛地一震,看向他。

    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未能说出口。

    萧茵眼里的目光逐渐暗淡下去。

    她无话可说。

    她确实不信他。

    崔泽最后看她一眼,终是甩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