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8
顾嘉一直觉得于秋凉很神奇,是各种方面的神奇。自从她察觉到于秋凉有过一段死而复生的经历之后,她就去查了有关于秋凉的一切资料。在校内,每个学生的隐私都被一把锁牢牢地关进老师的抽屉,然而铁锁难不住顾嘉。她抽出成绩表,又抽出个人信息表,把那张照片和于秋凉本人一比对,终于确定了这就是那神奇的小学弟。
于秋凉尝试着用别人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顾嘉,而顾嘉用一张张表格、一列列数据,总算也拼凑出了一个于秋凉。
拼出来的是不完整的,非要多说几句话,多见几次面,才能把那些遗憾的裂隙补全。
顾嘉坐在操场旁边的木椅子上,看着于秋凉一路小跑,从操场入口向她跑来。不知道这孩子找了什么借口,也许他什么借口也不用找,今天没有老师,余夏生也不在,他不需要编造一个合适的理由就能与顾嘉会面。
看到顾嘉的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情绪齐齐翻涌到于秋凉的心头。他实在是太好奇了,因此,哪怕余夏生万般禁止,他也要踏出这一步。第一个吃西红柿的人被称作勇士,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在从前的年代大约也令同伴惊奇,而他于秋凉,是不是第一个敢和顾嘉交谈的孩子?
跨越红线的刺激,打破禁忌的紧张,都阻止不了于秋凉的脚步。他不是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人偶,他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喜恶,他明白今日非要听顾嘉讲个故事不可,否则对不起他英雄救美的事迹。
顾嘉先开口了,她对于秋凉说了一声多谢。
于秋凉舔了舔嘴唇,轻声问道:“学姐能讲故事给我听吗?”
“故事我有。好的坏的,远的近的,你要听哪一个?”顾嘉说,“我看你很喜欢读书,文科成绩也很好,如果我的故事里有哪处词不达意,希望你不要嫌弃。”
“词不达意也没关系……”于秋凉拉了拉校服外套,有些拘谨地回答,“我想听关于你的故事。”
第8章 她
从偏远地方的小学校转来这所高中上学,对她而言算是一种幸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这里的生活竟然也像是一场噩梦。的确,她在那个不知名的小学校里,成绩就是吊车尾,转入重点高中之后更不可能有多出色。她原以为自己换了一个新的环境,就能取得很大的进步,如今看来,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每一所学校的学生都不一样,他们的不同体现在分数或者道德方面。考试成绩虽然不能代表一切,但它起码能用一个量化的方式显示出每个学生受教育的水平。能考入好学校的也有“废品”,然而它们在校内是少数,而在最污秽的地方,人们难以找到一块黄金。
她就是一块被深埋在淤泥中的石头,天生只配和垃圾为伍。就算进入了华丽的宫殿,和那些珍珠美玉比起来,石头依然是丑陋的,更不要说是一块平平无奇、毫无光彩的石头。
大多数年轻人都喜欢接触新鲜的事物,喜欢接触新鲜的人。刚刚加入这个班级的时候,她曾经受到过大家的关注,可惜他们很快就发现她不是同类,她天生古怪的性格,更是让人难以忍受,所以他们慢慢地疏远她,慢慢地冷落她,从边缘地带到城市中心,她永远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过总有人愿意到淤泥中打捞石块上来,在这所学校里,她也认识了一个这样的人。说实话,她认为这种人比她还要奇怪,明明站在万众瞩目的位置,偏偏要走下神坛来拉她的手。这是在施舍她吗?是在怜悯她吗?目的为何?是否需要报酬?好可怕的善心,好可怕的温柔,这个女孩自以为是在对她施以援手,却在无意中把她推进了另一个深渊。
女孩的家庭比她幸福,她的母亲待她不好,但是这个女孩,却有一个温和良善的好妈妈。她发现有些人,总能轻而易举地拥有她所得不到的一切:优秀的成绩,幸福的家庭,美好的生活。
她开始和这个女孩形影不离,在表面上,她们无话不谈,而在私下里,她编造出许许多多个故事,用来蒙骗这头脑简单的可怜虫。报复的快感从心里冒出来,她想毁掉对方的更多。她没有的,别人绝不该拥有,她想对方一定不是为了让她高兴才来接近她的,这个女孩是在对她炫耀——看啊,我有你想要又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我天生就完美,天生就幸福,我和你不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不爱讲话,而在她心里藏着的阴暗的念头,没一个人能够知道。其他人沉默的时候,或许在思考,或许在发呆,但她沉默的时候,毁灭一切的念头就疯狂地从脑袋里往外冒。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她认为所有人都阴暗,说不定每个道貌岸然的表象之下,都隐藏着一颗污秽不堪的灵魂。
人生来就是丑恶的,她杀死丑恶的怪物,没有什么不对。在一无所有的人面前百般炫耀,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犯下这样罪行的人,不管别人怎么对待他,都无所谓。她像是一条蛇,藏在农夫的身边,农夫要为拯救毒蛇而付出代价,那个女孩也要因所谓的“拯救”而付出一些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原来两年也不过那样短暂,她总算熬出了头,迎来了一个解放。她心里还存着一个白日梦,她想考进某一个她一辈子都进不去的地方。这个白日梦,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那自告奋勇前来拯救她的女孩。她心想奇迹会发生的,人生就是一场大戏,在一场戏中,总得有一点奇迹。她坚信着自己也不平凡。
可任何奇迹都没有发生。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她惊愕地发现,她的成绩依然停留在一个尴尬的水平线。她想扑上去,狠狠地刮烂那刺眼的数字,但愿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愿谁也没有在关注她!
事与愿违,刚刚看到高考成绩,她就收到了女孩的电话。她在校园里游荡,她发现这所学校处处都有那个女孩的影子。别人是凤凰,她是一只麻雀,竟然还妄想飞上凤凰才能抵达的高枝。是她不自量力,是她愚蠢糊涂,可这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别人就能轻松获得她梦寐以求的一切?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哪里不对劲,既然那个女孩身上没有不完美,那么就由她来人为地制造不完美。……
铃声吱嗡吱嗡地响了起来,于秋凉浑身一震。顾嘉讲故事的手段很高明,在她的讲述中,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任何人的名字,没有出现一个具体的地点,甚至没有对主人公详细的描写,可于秋凉却听出了一个心理病态的女生。得不到就要毁掉,自己过得不好也就不让别人过得好,这不是心理变态又是什么?想不到在从前,也有这样阴暗的人存在。
“学姐……”于秋凉小声叫她,想催促她继续往下讲。然而顾嘉摇了摇头,从长椅上站起来,自顾自向操场另一边走去。还未走到中途,她的身影已经淡化到看不分明了,于秋凉打了个寒噤,他隐约觉得顾嘉的女主人公不是她自己,可不是她自己的话又是谁?女主人公的报复又是什么?
秋风吹过来,摇得树叶沙啦沙啦地响。于秋凉开始咳嗽,他略带嫌弃地抬头看了看校内种的树。一到秋天就落叶子,一落叶子就掉一大片灰土,真是太烦人了,北方的秋天短暂而让人心烦。
也许到了冬天会好一些?也许吧,也许会好一些。冬天起码不会到处都是落叶,虽然空气里弥漫着的尽是雾霾。
楼里静悄悄的,不过这寂静只是假象。于秋凉跺了跺脚,这才想起宋词然,他和宋词然说好了要一起回家,这时候宋词然可能还在班里,他得赶快回去,不能让人等太久。
从操场跑到五楼,可费了于秋凉好大力气。他摸了摸胸口,表情有些纠结。他大概真的需要锻炼一下了,才跑了这么点距离,两条腿就沉得抬也抬不起来,谁知道等会儿怎么骑车。
“放水放这么久,我都快以为你掉坑里了,刚想打电话给你叫救护车。”宋词然伸了个懒腰,从桌上爬起来。于秋凉看到自己的书包已经被这家伙收拾好了,桌面上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并且亮得反光,好似刚刚擦过。
“你是不是把水洒我桌子上了?”于秋凉眼尖,迅速捕捉到桌面角落里残余的水渍。他的桌子果然刚擦过,他就知道宋词然没这么好心,会主动给他整理课桌。
宋词然打了个哈哈,小心翼翼地说:“写数学题不小心睡着了,又不小心碰倒了水瓶……不过你放心,你的东西绝对没湿,笔记要是糊了你尽管打我。”
“谁稀罕打你?”于秋凉背上书包,把椅子塞到课桌底下,啪嗒一下关了教室里的灯。他回来得不早,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此刻一关了灯,空荡荡的教室立马显得阴森可怖,如果再衬上鸟类的嘶声鸣叫,大约是良好的恐怖片素材。
关灯的那一瞬间,于秋凉心头一跳。他看了看宋词然背后,没有看到什么。想来是他最近见鬼见得太多,突然犯了疑心病,在这学校里,除了顾嘉,估计不会再有别的鬼魂。
今天下午来上学的时候,他和宋词然勾肩搭背地上了楼,这时候放学,他仍是和宋词然勾肩搭背地走下楼梯。他们两个的影子落在一处,像是连体婴儿。于秋凉忽然想到学姐故事里的那个女主人公,她也曾经和她所嫉妒的人手拉着手,肩挨着肩,从这条楼梯上走下去么?
看上去十分和谐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却暗地里嫉恨着另一个,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简直是个惊天大阴谋。于秋凉拍了拍宋词然的肩,嘻嘻哈哈地讲了个笑话,两人一起笑起来,活像在抽羊癫疯。
“前几天月考的分出了,发在家长群里头。”于秋凉忽然说,“你又是文科前三,考得不错。”
“你要是把数学补一补,我觉得你能比我考得还高。”宋词然拉着他从楼梯上蹦下去,落在坚硬的地面上,脚底板微微发麻。
“别拿数学恶心我了,我不喜欢数学,你又不是不知道。”于秋凉听了就笑,抬手杵了宋词然一胳膊肘,“我还说你政治分要是再提一提,能考个省状元回来呢。那你乐意学政治不?”
这招用得巧妙,宋词然哑口无言。但没过多久,他又嗤嗤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啊,神经病吧?”于秋凉本不想笑,可宋词然笑起来太有意思了,搞得他也憋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没什么啊,考个省状元岂不是可以吹牛逼了。”宋词然开始蹦跶,眉毛眼睛都快要飞出他那张脸。他这样兴奋,好像他真的考了个省状元一般。
这傻逼又他妈开始白日做梦了,稍微捧一捧他,他就臭不要脸。于秋凉觉得,如果能解剖宋词然的大脑,他一定要看看这人的脑袋是个什么构造。
到家的时候,余夏生还没回来。于秋凉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也许他只是闲来无事出去逛一逛,于秋凉想已经死了的人是不需要再去工作的。想到这茬,忽然感觉有些不公平:凭什么余夏生就可以放漫长的假,自己却还要每天被逼着上学?
学校的意义是什么?对于秋凉而言,学校没有任何的意义。高中是一个跳板,为少年少女们搭建通往大学的路,可大学是什么?大学似乎是另一个相对高中宽松一些的囚笼。囚笼就是囚笼,监狱就是监狱,不管装饰得再温馨再美丽,它们的本质都是禁锢。然而要想解放,务必回到自然中去,宽容的大自然,深厚的泥土,腐烂的躯体,从泥土中来,到泥土中去。
该吃药了。于秋凉反手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感应到这关门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好似急着照亮什么东西。可惜楼道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它只照亮了一辆落了灰的电动车,以及墙角枯死的花。花盆的边沿同样也落满灰尘,那是它无人关注的证明。
于秋凉急不可耐地翻找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了衣柜里隐藏着的暗格。在黑的白的灰的外衣之下,竟还藏着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空间,他拉开抽屉,熟练地抓出一个药瓶。
但是他的动作忽然停了。吃药会管用吗?他想。如果吃药真的管用,他怎么会一刻也不停地灰心丧气?药物所带来的平静镇定只能是暂时的,当他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永远只念着死。他现在已经死了,他如愿以偿,所以,他大概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他把药瓶翻来覆去地看,研究瓶身上的数字。他从前没有注意过这些瓶子上写了什么,今天却突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十月,又是十月,这些药的生产日期无一例外全是十月,而它们过期的时候,恰好也是十月。生于十月,死于十月,原来他本人也是一颗药,一颗药不配有那么多思想。
于秋凉忽然笑了起来,他随手把钥匙往枕头上一丢,把那些药瓶全都收拾了出来,堆在床上。他对金钱的概念,不算很模糊也不算很清晰,不过他知道,这些药绝对不廉价。
整天犯病,病了就要花钱,生下来只会花钱,连一点点风都受不了,一点压力都不能有,白白养你这么大。——是了,去拿药的时候,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终于发现了,他一点也不想吃药。情绪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绽开一朵充满了恶意的花。他终于发现了,对付这种焦躁,压根就没有任何可行的办法。他每天都很开心。是的,他每天都很开心,有宋词然陪他扯皮,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玩就玩,人生并没有不美满,他理应高兴得很。
于秋凉把药瓶扔进一个大的黑色的塑料袋,飞也似地冲下楼去,把它们和那些糟糕的记忆一股脑全抛进了垃圾桶,庞大的垃圾桶静静地站在那里,好似一个巨大的骨灰盒,又像是个棺材,它的长宽高,容纳一个还未长大成人的少年刚刚好。
真他妈的有病,于秋凉抹了把脸,从另一个楼梯上楼。直到踏上楼梯的那一刻,他才想到他忘了关门。横竖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如果谁恰好路过,爱顺手牵羊就牵吧,反正房子还在那,神偷来了也偷不走。于秋凉咳嗽起来,视线扫过楼道里的污渍。喝多了酒的人脾气容易变坏,不知道那东西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魔力,于秋凉想起父亲,胃部一阵绞痛,总算清醒了一点。
他拖着脚步,慢腾腾地走到家门口。出乎他所料的是,余夏生竟然站在那里,正蹙着眉头看向门锁。这傻子,该不会以为是忘了锁门吧?于秋凉恶意满满地笑了起来,故意抬高音量:“好啊,出门也不关门,丢了东西你要赔钱。”
听见他的声音,余夏生扭过头来,冲着他弯了弯嘴角。
“明明是你没有关门,为什么非要赖到我身上?”余夏生指了指鞋柜上歪倒的书包,它暴露了于秋凉回来过的事实。
谎言被拆穿,于秋凉不气也不恼,更不感到羞耻。他习惯了撒谎,习惯了开玩笑,如果放在平时,他也许还会扮出个别的表情来表演一下,但现在他心情很糟。于是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双手抄在兜里,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进屋,熟悉的黑暗把他包裹,连同他内心突然爆发出的负面情绪一起将他吞噬,可他感受到了出奇的安宁。
下一秒,这诡异的宁静就被一束灯光打破了。现在天黑得晚,假使不开灯,屋内定是晦暗不明,就像是藏匿着吸血鬼的那种城堡,稍有不慎碰到房中放置的棺材,棺盖就会徐徐开启,从里面爬出一个唇角挂着血丝的怪物。于秋凉讨厌太强的光,而客厅的光太强了,他忍不住回头瞪了余夏生一眼,不过他没有吼着让对方把灯关掉。
“困,睡了。”于秋凉轻飘飘抛下一句话,仿佛他真的困了似的。
他语气不正常,余夏生当然知道他在说谎。余夏生想了想,把刚端起来的茶杯又放回去,跟在于秋凉后面进了卧室。
枕头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钥匙,娇小但蕴含了强大的魔力,潘多拉的盒子里装着美梦和噩梦,不知这把钥匙的主人开到了第几道锁。余夏生的目光停留在衣柜里那个小小的暗格上,他清楚地意识到这里面原先装过一些神秘的东西,并且刚刚才被打开过。联想到于秋凉怪异的举止,余夏生心里有些发毛,可他不是医生,充其量只是个看管者,他察觉不到于秋凉身上发生过什么。
“哟,我的私房钱丢了,你得赔我钱了。”于秋凉语气轻快,听上去没有异常。而余夏生却紧张起来,他上前一步去碰于秋凉的肩膀,关切地问道:“有不舒服吗?”
“死都死了,计较这些干什么?”于秋凉回过头,朝他伸手,“赔钱了,钱拿来。”
“我的工资就那么点儿,你还要讹我。见过碰瓷的,没见过你这样睁着眼说瞎话的。”余夏生感到十分无奈,但他居然真的伸手去摸钱包。
于秋凉本来就只是逗逗他,没打算真敲诈他的钱,见到他掏钱包,脸上的表情有一丝龟裂。余夏生还未把钱包掏出来,于秋凉就把暗格“啪”地一合,一下甩上衣柜门,就面朝下往床上倒去:“不要你的钱了,你出去,我要睡觉。”
“这才几点,不吃饭了?”余夏生拍了拍他的背,试图把他哄起来,“不吃饭当心胃疼。”
于秋凉的胃的确在抽搐,但他毫无食欲。人在垂头丧气的时候不会想吃东西,于秋凉也是这样,现在他难受得很,尽管原因不明,可他宁愿饿着,也不乐意动弹。
余夏生哄了又哄,见他固执地趴在床上不肯起来,只好放弃。于秋凉听着脚步声慢慢远了,心中骤然升腾起一种酸疼的快感。没人管他,没人把看护他当作自己的责任,他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个体,不再需要为人着想,不再需要扮演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他忽然懂得了他今天的痛苦源于何处。
别人心情不好,就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而他从来没有胆大妄为地去折磨其他人,一次也没有过。
怪物住进他心里来之后,有无数次,他尝试着发散心中的恶意,尝试着宣泄自己的愤怒,可在他用言语刺伤别人的时候,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快乐。坏孩子的坏,是纯粹的,不掺杂一星半点的善良,但他做不到纯粹地坏。善良也可以置人于死地,他的五脏六腑都被刀割着,一点一点淌下血来。怎么有人可以毫无负罪感地去做坏事?于秋凉委屈得想哭。总有一天他要搞明白,是别人错了还是他错了。为什么别人攻击他就可以,他攻击别人却不行?总有一天他要搞明白,到底是自己坏,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在腐败。
卧室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身边忽然一沉。余夏生把他从床上扶起来,端给他一杯热气腾腾的水。也许是水雾蒙住了于秋凉的眼,也许是热气烤化了冰,他捧着水杯闷头只顾着喝,他突然很想试试喝醉了是什么感觉。
“你身上有酒味。”于秋凉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就喝了一点点,你也能闻出来?”余夏生抬起袖子,自己闻了闻。钻入鼻腔的是冷冷的空气,压根没有什么酒味。
“狗鼻子。”他捏了捏于秋凉的脸,“没考好还是怎么的?别耍脾气了,起来吃饭。”
“我要吃炸鸡。”于秋凉从床上爬下来,顺手把枕头上的钥匙揣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