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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月考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天,一天和一天有些细微的不同,但深究下去,回味起来,又发觉不出到底哪里有所不同。于秋凉依然没看出今时昨日的太阳有何区别,太阳每天爬上爬下,东升西落,从古到今都是老样子。他忽然又想起太阳离地球也是很远的,这日光的耀眼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可它和道旁的树吻得热烈,难舍难分,倒像是甜蜜的伴侣,非得凑近了用放大镜去看,方能看出中间隔着多少年月。上了年纪的事物,大多是招人稀罕的,古董是这样,王公们的陵墓也是这样,宫殿是这样,古城墙也是这样。但上了年纪的人,大约鲜少有人乐意去关注。那些老人家们,他们存在的意义可能仅剩下满腹陈旧的心事,人的样貌是会过时的,穿着打扮同样会过时,然而他们的故事永不褪色,始终带了丰富的色彩。
听故事归听故事,如今的人们更喜欢迈开步子往前走。有个词语叫“展望未来”,虚无缥缈的未来就算再不靠谱,也比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让人觉得新鲜。听过了老故事,年轻人就收拾行装踏上新的征途,年轻人的一切都是活泼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不过,于秋凉与其他的年轻人不太一样,他虽然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不交织半点旧的成分,但在他身上,没有那种对未来的期盼,他的躯壳里天生缺乏激情。他想激情这种东西傻透了,他来这世上走一圈,仅仅是到处看看风景,执着于那些外物做什么?——他有时候就是这样想的,因此他时常显得淡漠。
月考的成绩出了,一群人叽叽喳喳地挤在教室后头看张贴出来的成绩单。于秋凉回头望了一眼,并未提起多少兴趣。他横竖不仰仗自己考的那俩分过日子,分数不能当饭吃。
但宋词然对这东西比较感兴趣,因为他以后是要考个好大学的。于秋凉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伟大的班长大人被围在一群同学中间。宋词然兴奋得脸都红了,这也难怪,接连夺取三次金牌,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周一是个死气沉沉的周一,周末所带来的怠懒尚未消退,忙碌的生活就紧赶着跑来。周一的死气沉沉,在于下午例行召开的班会,在于刚刚公布的上一次月考的成绩。
眼瞅着班里有人欢喜有人愁,班主任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掠过一道光。他的视线穿越前面几排,落到了于秋凉身上。少年正抬起手,以手掌挡住窗外投进来的太阳的光,他似乎觉得那日光过于刺眼,可这阳光很喜欢他,它轻柔柔地搭在他肩上,一层金黄色的软纱。
这是个好孩子。班主任放下电脑,稍微动了动鼠标。没过多久,大屏幕上出现了色彩斑斓的图像,男人女人,弹着吉他唱着歌的,合着音乐打着节拍的……“今天不谈成绩,我们看几个视频。”班主任开口,沉稳的声音里蕴含着威严。于秋凉的注意力终于被那音乐声拉回来了,不得不承认,音乐具有神奇的魔力,足以让人忘却烦忧,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另一个世界中去。
班主任向来说话算话,他说今天不谈成绩,就真的对月考成绩绝口不提。他的做法是正确的。于秋凉垂下眼帘,目光在桌面上打着转,外面的阳光也开始转了,好似一只不懂何为疲惫的木陀螺。离高考还有多久呢?应当还有半年多,但现在大家已经是如临大敌的模样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紧张得过了头,太紧张就容易出事,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岔子,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歌声悠悠荡荡响过两节课,于秋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打出一连串欢快的节奏。这节奏过于欢喜雀跃,与教室里响彻的乐音很不搭调,然而小的声音和大的声音混在一处,不侧耳倾听,听不出什么不对劲来。宋词然歪过脸,挤眉弄眼地冲于秋凉一笑,忽然说:“你文综考得不错。”
“是吗?”于秋凉挑了挑眉,脸上终于出现一点喜色,这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冷了,沾了点活人的生气。宋词然果然偷偷看了他的成绩,不过他们心照不宣,默契地不提数学,他们向来只谈论开心的事,而刻意忽略让人不痛快的事。这是一个很好的习惯。
顾嘉也说于秋凉文科不错,于秋凉想学姐一定也偷看了他的分数。这并不奇怪,甚至合乎情理,提到高中生,人们首先要联想到的,就只是他们的成绩。顾嘉看到了他的文科分数,一定也看到了他的数学分数,倒是不清楚她有没有翻过当年高一的记录。于秋凉他们这一届,分班考试来得出奇地早,等不及高一过完一半,就匆匆忙忙地要划分一个文科理科的界限。如果学姐看到了分班考试那时的成绩表,一定会惊讶于他的偏科,偏科偏到这种程度,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难以接受。
班主任多半也忍不了。于秋凉能感觉得到那双眼睛在自己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扫过去又扫过来,看似无心,实则有意。他知道班主任马上又要找他谈话了,可他冥顽不灵,就算谈了,能起到什么作用?可惜了班主任的责任心,可惜了一个好老师,教学生涯当中竟然碰上这样一个学生。
老师他在心里会怎样想?对着别人会怎样说?于秋凉又垂下眼皮,他不想抬头看到老师的表情。宋词然的避重就轻,他的自欺欺人,都过分凸显了优势而掩盖短板,但不管他们掩盖与否,短板依然存在,它永远在那里,因为它的存在是一个事实。
果不其然,下课铃响了一遍,吃饭的铃响了一遍,同学们都散了,班主任走到于秋凉身边,伸手敲了敲他的桌面,示意他跟随自己到外面来。于秋凉认命般叹了口气,老师没有听见,只有宋词然看出了他眼睛里藏着多少无奈。无奈也没有用,能够无奈就说明谁也没有办法,假使有办法的话,于秋凉就不会这样无奈了。尽管他百般抗拒,他还是要跟班主任一起出去,站在黑乎乎的楼道里头。
于秋凉一直怀疑学校把所有的经费都用在了印卷子上,因为走廊里的灯经常坏,并且一坏就坏上将近一周。好不容易换了灯泡,没过多久又莫名其妙地坏掉,整个走廊重归黑夜,永远也见不到白天。
但黑暗是极好的伪装,于秋凉站在黑暗里,不需要花太多心思控制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无动于衷,他只需低下头,静静地听对方讲话就好。喜欢低着头的学生,班主任见得多了,他还算温和,没有喝令学生抬头看着自己,因此于秋凉偷取了短暂的轻松。他低了头,注视着脚下踩着的地板,地板上的花纹像是远古的化石,藏在冰冷的岩石中间。越古老的事物越神秘,那么越年轻的事物,就越容易被一眼看穿吗?
按理说是这样的。可班主任看不懂于秋凉。他望着学生的发顶,过长的头发软软地柔顺地垂下来,好像它们的主人也很温顺似的。于秋凉绝对和温顺不沾边,他的放肆很难用言语来形容,而此时看着他的模样,班主任准备好的训斥和责问,忽然烟消云散没了影踪。教书育人是件很难很难的事,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你会遇见怎样的学生。成熟的,幼稚的,需要用不同的方式来和他们交流;喜动的,喜静的,需要给他们分配不同的职责;爱学的,爱玩的,需要以不同的办法来引导,让他们走上正途……而这许许多多的理论,都过于简单,没有一条符合于秋凉的情况。
在他身上,成熟和幼稚参半。如果把他当作一个成人来看待,未免太过分了些,可要是把他看作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他却又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除此之外,他究竟是喜动还是喜静,究竟是爱学还是爱玩,谁都给不出半句准话。他所有的行动,好似都视他当天的心情而定,视他本人的喜好而定。心情好的时候,爬起来听几节课;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趴在课桌上睡觉。但他内心好像还是有点良知的,起码在班主任的课上,他一直是清醒的,从来没有打过瞌睡。
高三是一个关键时期,在这个阶段,学生们基本上都在慢慢定型。班主任看着宋词然高居榜首始终未曾落下,由衷地感到欣慰,而当他望见每一科的单独排名时,他又开始为偏科的学生忧虑。于秋凉最大的问题就是偏科,如果他的数学足够好,那他定可以和宋词然争一争状元的位置,然而他从来不学数学,任由这一科的分数在十几二十分吊着。
班主任动了动嘴唇,终于开口:“数学考个及格,有那么难吗?”
又是数学!天杀的数学!于秋凉全力遏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在班主任面前做这个动作很不礼貌。他想这次月考,自己的数学一定又翻车了,谁知道是哪个变态出的题,连蒙都没办法蒙。他几乎要破口大骂,但对着一个老师痛骂另一个老师,这种事只有傻子才会干,于是他吞了吞唾沫,小声说:“不会。”
“多听听课就会了。”班主任说完,自己也感到好笑。如果于秋凉真的愿意听,那他就不会在老师的多次提醒之下还我行我素。多少次数学课在班级后门那巡查,都能看到于秋凉戴着耳塞和眼罩睡觉,那眼罩上还画了俩巨大的水灵灵的眼睛,乍一看吓人得很。
这个办法显然行不通,还得摆出事实,让他自个儿权衡利弊。班主任掏出手机,当着于秋凉的面算了起来:“文综二百六,语文一百三,英语一百二,加起来五百一,算上数学,差不多五百三。你觉得这个分还不错,可以考个好学校,那要是出了岔子,其他几科没发挥好呢?你自己算一算,能拉下来多少分?”
于秋凉一向认为,只要是真正学会了的知识,就没有发挥好不好那一说。而且他觉得,高考只不过是换个地方考试而已,反正他都死了,不看重高考后考到哪里去,就算真的发挥失常,那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影响?
可他习惯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心里想的话他从来不说。他讪讪地笑了起来,略显敷衍地回答:“老师,我知道了,一定好好学数学。”
光是嘴上说说,明天数学课一准又睡觉。班主任颇有些不赞同地看向他,但好歹没再多说什么。
“行了,去吃饭吧。”班主任叹了口气,把这令人头痛的学生放走。天知道他有多可惜于秋凉的数学成绩!一个好好的孩子,也不晓得为什么成了这样。
要请家长过来单独谈谈吗?刹那间,这个念头从班主任脑海里掠过。站在办公桌前,他思考了片刻,最后仍是放弃了。
于秋凉浑然不知自己刚刚逃过一劫,如果要请家长来谈话,他只能找到余夏生。自从他一个人住在家里之后,他就很少和家人联系,所谓的家长,实际上可有可无。他就是他自己的家长,他就是他自己的监护人。
“彦哥又跟你说啥了?”才回到教室不久,宋词然就凑过来挤眉弄眼,“是不是对你夸了我,让你多向我学习?”
“放屁吧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于秋凉骂道,“他和我说让我少跟你一块玩儿,说你成天搁这儿动手动脚的,不正经。”
“不能造谣啊你!”宋词然一下子抬高了声音,“什么仇什么怨,凭空污蔑别人,毁人清白!”
他说这话的同时,习惯性地去摸于秋凉的脖子想挠痒痒。这一招果然奏效,于秋凉一下子绷不住了,笑着打开他的手:“咸猪手拿远点儿。”
“你笑得像鸭子叫。”宋词然嘎嘎地笑了起来,殊不知自己更像鸭子。
他们同桌二人,活脱脱两个精神病患,在这儿比赛谁笑得更大声。过了好半天,于秋凉勉强停下,笑意逐渐消散,可正当这时,宋词然忽又发出一声猪叫。这一声简直是点燃了炮仗,于秋凉跟疯了似的捂住肚子大笑,他感觉自己今天晚上要活活笑死在座位上。
他不禁想起军训的时候,他们在山脚下的某个军校里进行训练。那会儿排好了队,宋词然就站在他前面,休息的时候和他嘀嘀咕咕说了不少闲话,大到宇宙小到个人,友谊在一句句对话之间飞快地发酵。这座城市的九月,天气偶尔会很反常,高一军训的那年,更是极为罕见地下了冰雹。而即使下了冰雹,教官也不肯放过他们,居然让他们在宿舍过道里继续训练。
“你、你还记不记得高一军训那时候……”于秋凉笑得快要断气,却仍然要说话,“有一回在宿舍里站军姿,你在我前头站着,忽然神经病一样看着教官就开始笑……”
“那回你也笑了,怎么光说我在笑!”宋词然捶了捶桌子,他的姿态好似野蛮的大猩猩。
笑到肚子疼,得缓一缓。于秋凉喘了口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腹部,继续往下讲:“我看你笑,我也想笑;教官问你笑什么,你说不知道;他又走到后面来,问我在笑什么,我说我看到你在笑。”
“傻逼。”宋词然发出一串嘎嘎嘎的声音。也不知他这声傻逼是在喊谁。
于秋凉抹了把脸,按着僵硬的肌肉,忍住不笑出声。他可不敢再笑了,再笑下去,怕是两个人连晚自习都上不成,双双送进医院抢救。
乐极生悲,甜中生苦,不可不谨记这些道理。于秋凉不笑了,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而宋词然不知道。
宋词然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覆水难收,谁也没有穿越时间的神技。
但于秋凉还是觉得有点可惜。他这么一死,就算目前还能生长,长到十八岁仍要停止。他的时间凝滞了,宋词然的时间却还在走,这也就是说,他迟早要看着朋友慢慢变老,最后进到坟墓中去。而最可怕的是,高中毕业之后,他们或许就不能再见面了,他们迟早有一天不能再见面的。再往后推个十几年二十几年三十几年,宋词然老了,他的外貌却还年轻——到那时,如果让他们再重逢,宋词然看到他还是十八岁的模样,会有什么心情?
今天晚自习是宋词然的家长值班,他和家长一起走,于秋凉则在他之前独自跑出了校门。门口并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余夏生这几天总是在忙,有可能是忙着工作,也可能是忙着管闲事。到现在为止,于秋凉都没打听过余夏生在哪里上班,他老觉得死人是没法上班的,而且余夏生这老鬼,就算要找工作,也只能去调和邻里关系,安抚那些七嘴八舌的太太或者婆婆。
这条道上的路灯又坏了,没有光,于秋凉眯着眼,借着朦胧的月色绕过脚下的凹陷。他上小学的时候就在走这条路,初中朝着反方向走了,本以为高中能去个比较远的地方,结果又来了这里。他踩着那些断裂的砖块,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一眨眼,他就从七岁长到了十七岁,不晓得到他二十七岁的时候,他会在哪里,走哪条路?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黑影,于秋凉停了脚步。头顶的路灯忽然闪烁着亮了起来,把灯下的一片范围照得亮如白昼。于秋凉轻轻地“咦”了一声,他依稀辨认出了前面那个人是谁。
标志性的花裤子,标志性的爆炸头。这小子原来也住在学校附近,他守在这儿打算做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秋凉懒得管那混混。没准儿这人只是吃饱了饭,站在街上思考人生。他看着现在没有车,打算过马路从另一边的小道上走,谁知前方的人忽然大喝一声,走过来揪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你有病?”于秋凉没料到这小王八犊子是来堵自己的,当场就想赏对方一拳。但看到学弟耳朵上那闪闪发亮的耳钉时,他又放下了手。这耳钉看样子很硬,如果划到手就不好了。
“你干什么,想打架?”于秋凉俯视着对方,凭借几厘米的身高差营造出一种迫人的气势,“我警告你,高一高二的学生给毕业班的找事,学校肯定护着毕业生。”
他说的是实话,不过混混肯定不在乎这些。小王八蛋晃了晃脑袋,耀武扬威地说道:“我就说是你打人,你能有什么办法?”
“你才被放出来多久啊?我打你?你觉得他们会信?”于秋凉哭笑不得。他总算是懂了,未成年混混的智商通常很低。
不过这也没啥不好的,要是他们智商高,那就麻烦了。
于秋凉沉思片刻,刚要抬腿,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余夏生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哥。”于秋凉扭过头,反手揪住小混混的衣领,“他打我。”
第10章 克星
于秋凉这一招恶人先告状玩得很溜,如果不是他衣衫整洁,站姿挺拔,看不出分毫被欺负过的样子,余夏生几乎都要信了他编的瞎话。余夏生眯起眼,看了看于秋凉又看了看那小混混,勉强相信他们不是在进行什么秘密交易。看来现在的某些学生,平时不写作业就闲得很,老喜欢乱折腾,非要搞出来点儿事情才肯消停。
王琳的事,于秋凉并没有对余夏生说。他下意识地认为,如果让余夏生知道了他和顾嘉的亲人接触过,自己以后上下学的路上恐怕都要被余夏生跟着。他还是要脸的,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个长不大的小鬼,必须让家长陪他一起上下学。
但这样的做法,很快就现出了弊端。余夏生不知道他和这小混混之间有什么仇怨,因此先迟疑了一瞬,才决定帮他把这小王八蛋赶走。于秋凉心有不满,暗自撇了撇嘴,松开了那小子的衣领。他刚一放手,小混混就飞快地跑开,消失在街道尽头。
空气中再次出现了若有若无的酒味,于秋凉抽了抽鼻子,转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余夏生:“你又去哪里了?怎么成天喝酒,你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酒鬼吧?”
“别闹。”余夏生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袖口,把书包从于秋凉背上拿下来,提在自己手里。于秋凉闲不住,没走两步又故意伸出腿来绊人,余夏生忙跳着躲。然而他躲闪的速度赶不上于秋凉作妖的速度,没过多久便力不从心,险些被这熊孩子绊倒。
“一天天闲得你——是不是作业太少?”余夏生没好气地盯着于秋凉,仿佛想把这孩子扛起来丢进垃圾桶。于秋凉生怕他一发火,又和初次见面时一样按着人写一整晚数学题,连忙低下头来急匆匆地往前走,不敢再寻衅滋事。
于秋凉在前面走,余夏生在后面跟着。余夏生觉得走在他后面也不错,起码他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不用担心他偷偷做坏事。可于秋凉安生了不到十分钟,忽然又跑回来,兜里叮铃咣啷的,也不知道藏了个啥东西。这又是什么意思?余夏生很是无奈,只好停了脚步,和于秋凉大眼瞪小眼,等着这孩子先开口。
“为什么我死了还会胃疼啊?”于秋凉没头没脑地问,“死了以后不是就没感觉了吗,都感觉不到冷了,怎么还能感觉到疼?”
“应该是因为你的胃还没有坏。”余夏生回答,“等到你十八岁生日过了,可能就不会胃疼了。”
“这不科学吧。心脏是因为坏了,所以才不跳的吗?”于秋凉感到不可思议,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捏了捏自己的脸,觉得这具身体也像个不真实的硅胶假人。栩栩如生的硅胶假人,大概都会被用来办某些不好明说的事,于秋凉的脸刷一下变了色,思维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散,余夏生站在路灯下,瞧这孩子脸上风云变幻,不禁挑了挑眉。
好在于秋凉不打算就科学不科学的问题继续往下思索,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如果他选择相信科学,那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自己真正地死去。以前他是觉得活着没意思的,但现在他觉得活着还算有趣,他想在人类的世界多留一段时间,等到厌倦了再考虑离开。人类是很矛盾的生物,站在阳光下就想去阴暗处呆着,躲入了阴暗处以后却又想来到阳光下,他们永远贪婪,而得不到满足。
“你到底去哪儿喝酒了?”于秋凉在余夏生旁边蹦蹦哒哒,锲而不舍地追问。他个头不算矮,但跟余夏生比起来还差了一小截,他想这老鬼个高腰细腿长屁股翘,放在以前那个年代,肯定是最引人注目的一颗星。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余夏生的评价,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从“野蛮的大猩猩”变成了“闪亮的小星星”,不过,无论他认为余夏生是大猩猩还是小星星,余夏生都不知道。
不管于秋凉怎样拐弯抹角地打听余夏生的去处,对方的态度都极其敷衍,很显然是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去过哪里。这一来二去地打过几轮太极,于秋凉非但没有静心,心里还隐约有了点火气,进了家门就要回屋趴着,居然又开始和余夏生赌气。
余夏生张了张嘴,想叫住于秋凉,但于秋凉换了鞋就踢踢踏踏地进了屋,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先让这孩子潇洒一会儿吧,用不了几秒钟,他就维持不下去这高贵冷艳的模样了。余夏生叹着气,把书包放在沙发上,默默地开始计数。
“啊!!!”还没数到三,于秋凉就在卧室里大叫一声。紧接着,卧室的灯亮了,路怀明从里面飘出来。他真的是用飘的,他那两只脚都没沾到过地面,因为他的身体早就被火化了,只剩下灵魂还在这里游荡。
于秋凉惊魂未定,抱着一只大屁股狗公仔跑出卧室。他看了看飘浮在半空中的姑父,又看了看佯装无辜的余夏生,气得一蹦三尺高:“你们两个吓唬我!”
“喊你了,你没听见。”余夏生往沙发上一坐,软垫立刻被他压得凹下去一个坑。于秋凉咬牙切齿地在狗公仔的屁股上掐了一把,又抬头看向姑父,似乎想让他管管这肆意妄为的王八蛋。
但路怀明始终居高临下地望着于秋凉,于秋凉被他看得发毛,正想着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却忽然听见他问:“高考准备考到哪里?有想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