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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江瑟瑟半江红——”白羽绒服的胖子呵呵地笑了,他声音很轻,好像不想让人听到。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于秋凉抬头看天,感慨道,“但今天夜里,连月亮也没有。现在的空气质量是太差了。”
“咋的忽然又背诗?这诗好像小学的时候学过。”宋词然突然扭头,把于秋凉往旁边挤了挤,“哎,你往那边去一点儿,那里又没人你还往我这边挤,别等会儿把我挤得掉到水里。”
没人?于秋凉吸了吸鼻子,怀疑地看向白羽绒服。胖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主动往旁避让。哦,原来这大兄弟是只鬼。于秋凉想。
他发现自己已经对撞鬼这件事无动于衷了,想来是习惯成自然。见过的鬼多了,自然而然地就不害怕了。
想不到这白胖子慈眉善目的,看上去会长寿,竟然也是个早死鬼,听他还会念诗,生前大概也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人。于秋凉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截,顺手把宋词然也拉到了后面。他想起这条河里淹死过不少人,大多是去游野泳的,刚刚他在水边不远处看到几点怪异的光,恐怕是那些水鬼来捉弄人了。
似乎在证实他的猜测,几颗脑袋从水下冒了出来,飞快地往平台这里游。于秋凉翻了个白眼,又拉着宋词然退到了平台正中央。
“离太远了吧?”宋词然抗议,“离这么远就没意思了。”
等他们把你拉下去,保证一切都会变得很有意思。于秋凉腹诽,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和和气气的样子:“水边有点儿冷。”
既然他觉得冷,那宋词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一阵夜风吹来,吹掉了树枝上挂着的白色塑料袋,宋词然打了个喷嚏,重又把手套戴上。被于秋凉那么一说,他也觉得有些冻得慌,还好他装备齐全,帽子围巾口罩手套应有尽有,必要时还能戴上棉服的帽子,建设第二重防御工事。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头熊?”于秋凉不看喷泉了,转而观察宋词然。他那眼神,就好像在动物园里隔着笼子看熊宝宝一样。宋词然翻了个白眼,故意踮起脚俯视于秋凉,他原本就比于秋凉高一截,如今踮起脚来,于秋凉在他眼里就显得更矮了。他闷闷地笑了,笑声被捂在口罩之后,他觉得站在高处俯视于秋凉,才是真的像在熊山外头看狗熊。
于秋凉戴上口罩,也笑:“动物园里的猴,都爱在山上看人。你知道为什么猴山修那么高吗?因为猴子是自尊心很强的生物,它们就是喜欢在高处看人,这方便了它们把自己当成人类的统领者。”
他这话拐弯抹角的,不过宋词然听懂了。于秋凉在影射他是喜欢虚张声势的猴。论口才,他永远比不过于秋凉,别管于秋凉所说的“猴子的心理”是真是假,他那理论都有点意思。
这种说话方式,宋词然是学不来的。
那些水鬼本想捉弄宋词然,把他拉到平台下的浅水里,但当他们看到于秋凉的时候,突然停在了原地。那些个脑袋凑成一堆,交头接耳谈了点什么,又结伴转身游走了,没入河水最深处。这些水鬼都是淹死在河里的,也不知他们死后有没有后悔过。不论他们后不后悔,在重新做人之前,他们是无法离开这条河了。
宋词然裹得很厚,站了些时候又觉得热,就往河水边凑。于秋凉唯恐那些水鬼又过来拉人,连忙上前一步把宋词然拦住。
“你要是掉水里了,我还得捞你。站在这边不好吗?活着不好吗?”于秋凉拽住宋词然的围巾,把他往后扯。
宋词然抓着围巾,两腿岔开,在地上扎了个马步。他那两条腿和打桩似的,扎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摘了口罩,开始和于秋凉对着干:“我会游泳,不用你捞。”
“你穿这么厚,衣服一湿就得吸水,它们一吸水你就得沉底。”于秋凉给宋词然讲道理,“而且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为什么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因为不会水的一般害怕水,他们不怎么敢往水里跑。只有那种自恃会游泳的人,才会心存侥幸,站在水边。
夜越来越深了,河边寂静无声,河水黑咕隆咚。宋词然和于秋凉闹了半天,总算累了,而那白胖子就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他们打闹。这白胖子一定知道宋词然是个大活人,就是不晓得他有没有看出别的什么。于秋凉忽然觉得围巾绕在脖子上很紧,就伸手把它扯松。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战栗,同时也更清醒。
“快八点半了。”宋词然跺着脚,从兜里摸出手机。手机屏幕在黑夜里是最亮眼的一颗星星。于秋凉凑过去看了看,突然发现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指着宋词然的手机屏大叫起来:“你有女朋友了?”
“别嚷这么大声!”宋词然发觉自己的手机桌面暴露了自己,连忙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不让于秋凉看。于秋凉好似初次到达新大陆的航海家那般,新奇地打量着宋词然,没过多久,恍然大悟:“单恋啊兄弟?真伟大!”
“谁单恋了!那不叫单恋你懂不懂,你个傻蛋!”宋词然骂着,突然伸手从于秋凉兜里掏出了他的手机,快准狠地在手机侧面一按。
亮光顷刻间照亮了宋词然的脸。
“卧槽你……”于秋凉的手机有密码,宋词然看不到他的手机桌面,先看到了他的锁屏图,顿时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手机给我,回家了。”于秋凉一抬胳膊,把手机抢回来,心虚似的率先走了。在他们互相看手机桌面的当儿,白胖子已经沿着先前的路上了桥,于秋凉想这哥们儿还挺有闲情逸致,死了也不忘来看风景。
这条小道是一个斜坡,旁边没有路灯,现在桥上快没人了,在一片荒凉的衬托之下,就更显得这一小段路阴森恐怖。宋词然大声吼叫着为自己壮胆,好似纪录片中的大猩猩,于秋凉嫌弃地扭过头,没过多久,却被路边突然钻出的小野猫吓破了胆,两人一同鬼哭狼嚎着往桥上跑去,跑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
小野猫晃了晃脑袋,不解地望向这两个智障。人类果然是低智商的生物,怪不得天天给主子铲屎。
“你……你……你疯了吧!”刚跑上桥,宋词然的腿就软成了泡面,险些扑倒在地上。他惊恐地看着于秋凉,觉得人吓人,才是真的能吓死人。在小路上的时候,他本来是不怕的,可于秋凉一惊一乍,霎时间引爆了他的恐惧。鬼知道于秋凉看到了个什么东西,突然发出那么惊人的一声喊!
于秋凉比他好一点儿,但也累得气喘吁吁,好半天才顾得上回他的话:“我、我,我看到只猫。”
闹了半天原来是看到只猫?宋词然一下子泄了气。他没好气地瞪了于秋凉一眼,嘲讽道:“叫那么大声,我还以为你看见狼。”
“你别闹,城里哪有狼啊,这离动物园也不近。”于秋凉嗓子发干,但他懒得从自己包里拿水,就偷偷摸摸去抓宋词然的保温杯。宋词然察觉了他的动作,却未曾制止,好友相处,有时候需要迁就。
宋词然的保温杯质量极佳,那水放了一天,居然还是热的。于秋凉满意地哈了口气,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热腾腾,喝热水就是不一样,他现在可比刚才舒服多了。
虽说桥上的人少了,不过仍有剩下的。可能他们今天晚上很闲,可能他们每天都有来这里散步的习惯,如今站在桥上看喷泉,只是利用了他们用来散步的时间。于秋凉把宋词然的水杯给他放好,去兜里找钥匙,钥匙已经冻成了大冰坨子,金属质地的东西,很容易变热,也很容易变冷。
在他们锁车的地方,有个人背对他们站着。于秋凉停了脚步,不为别的,他觉得这背影有点儿眼熟。
就在他迟疑的那一瞬,对方忽然转过了头。
“我就说这车像你的。你今天不上晚自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余夏生拍了拍身边的小电车,于秋凉观察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分毫不悦,稍微放下心来,答道:“要是和你说了,你又不让我出来玩儿。”
余夏生短促地笑了一声:“哪儿能呢,小祖宗。你要上天摘月亮,我也得给你摘啊。”
“哦。”于秋凉指了指天上,“今天没有月亮,你给我变一个出来。”
余夏生当然没有凭空变出月亮的神通,他直接把于秋凉提溜到了车后座上。宋词然打了个哈欠,骑上自己的车跟在他们两个后面,断断续续地和于秋凉聊天。他们俩说了一路,余夏生没有插嘴,任由他们说去。
到了熟悉的十字路口,宋词然匆匆道别,往左一拐进了自家小区。现在才过九点,路上仍有行人,但比起夏天的晚上,人还是少了一些。于秋凉把手揣在兜里,忽然感觉手机在震动,抖抖索索地掏出手机一看,是宋词然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说实话,他真是你哥?”宋词然问。
“废话。”于秋凉回复他,“不是我哥,还是你哥?”
宋词然大概是复习去了,过了很久,再也没有消息发来。
第22章 买卖
顾嘉倚在教学楼顶层的栏杆上,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摇晃着手里的大号塑料瓶。瓶中那只女鬼看上去很怕晒,没过多久就变得蔫蔫的。和她比起来,在阳光直射之下依然生龙活虎的顾嘉仿佛是个异类。顾嘉甩了甩饮料瓶,有些没劲地把它放在阴影里,瓶中的女鬼换了个姿势,蜷缩起来背对着日光。
于秋凉蹲在不远处的台阶上,闷声不吭盯着顾嘉,仿佛在等她先开口讲话。顾嘉今天没穿那条不合时宜的白裙子,她也换上了冬装。看到于秋凉的眼神,她讪讪地笑了,在大衣兜里摸了半晌,摸出一叠冥币来,对着于秋凉晃了晃。
于秋凉扫了那叠冥币一眼,兴致缺缺。没人知道他死了,他仍然作为一个有名有姓有身份的大活人在阳世生活,他和顾嘉不一样,他用不到纸钱。他唉声叹气,捶了捶蹲到发麻的腿,扶着墙壁站了起来。那墙壁久经风吹日晒雨淋,墙皮早已剥落,于秋凉扶上去,直接蹭了一手白灰。
顾嘉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数着她的钱。于秋凉感觉学姐现在好像一个守财奴,她最近可能是真缺钱。
但是,在于秋凉的印象里,自己用来贿赂学姐的那笔钱并没有现在这么多。她是从谁手里又拿了钱来?
“你是不是把我卖了?!”于秋凉猛然觉察到什么,顿时一蹦三尺高。之前余夏生出于工作所需,在阳台上放了几大箱冥币,昨天夜里于秋凉回去看,发现阳台上的纸箱少了一只。现在想想,缺失的那一箱冥币,恐怕都进了顾嘉的腰包。于秋凉捶胸顿足,感到学姐也不可信任,顾嘉收了他的钱,竟然转手就把他卖给了余夏生!
难怪余夏生那么快就能找到他,他就知道世界上没有那么碰巧的事。根据余夏生当天的路线来看,再怎么绕也绕不到河边,更遑论在茫茫车海之中一眼望见于秋凉的小电车。于秋凉原地跳脚片刻,又开始撒泼打滚,要顾嘉把吃下去的冥币全都还回来。
那些东西落进顾嘉的手里,她绝不可能撒手。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于秋凉一眼,居然连句解释都不给,径直在他眼前消失了。一阵凉风吹过,带走了角落里的饮料瓶,于秋凉恍惚看到一团灰色的雾,学姐身上的黑气,比他们初次见面时淡了不少。
难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任何东西都是可以淡化的吗?
就连淡泊名利,不贪不义之财的美德,在顾嘉心里都淡化了。
于秋凉悲从中来,蹲在地上不住叹气,借以抒发内心的苦闷。他的计划向来万无一失,可自打余夏生来到他身边,他就总是失败。——他忽然不想去和顾嘉计较那些冥币的事了,他把仇恨转移到了余夏生身上。都怪老鬼管得严,搞得他现在出去玩都得提心吊胆。
愤愤地骂了余夏生几句,于秋凉的气总算消了。他从兜里摸出湿巾,擦了擦自己手上的白灰。真是晦气,弄得一手灰,还好带了纸巾。
楼顶几乎没有人来,很多垃圾在这儿堆着,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甚至还有污泥。如果是在下雨天,这儿多半会变成一片沼泽,令人无从下脚,然而雨季已过,北方的冬天没有雨,接下来的几个月,只能期盼一下降雪。
于秋凉有些年没见过大雪了,印象中最大的一场雪是在小学,大概三年级的时候。那一场雪下得太大,天地白茫茫的一片,而后来的多少年里,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样大的雪,也再没有见过那么神奇的雪景。不过,至今仍在他眼前闪动的,还有另外一场雪,那场雪是在路怀明死的那年下的,路怀明就死在雪地里。
于秋凉随手把湿巾一丢,任它静静地躺在尘埃里。他想这些废品将会慢慢地老化,甚至是烂掉,而人的躯体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同样也是会烂掉的。防止尸体腐烂的最好方式,是把它们烧掉,国家提倡火葬,于秋凉的家人积极响应国家政策,所以他们烧掉了死去的路怀明。
从前于秋凉不觉得这有什么,但当他发觉路怀明的灵体还在世间徘徊时,他突然觉得焚化炉里的骨灰是一种无声的残忍。他轻轻咳了一声,转身走下楼梯。黑洞洞的楼道里,只有逃生通道的标志亮着幽幽的绿光,整个楼梯被这绿光照亮,好像老式僵尸片中独特的光影效果。
活人见到死人,第一反应大约都是惊慌,可于秋凉不一样,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他后来也想不通,自己当时不假思索地去追路怀明,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可能他打心眼里觉得,路怀明根本就没有离开过。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但同时他也知道,路怀明留在阳世,一定不是为了他。路怀明的死是横在于秋凉心里的一根刺,然而路怀明本人,大概不会这么觉得。于秋凉明白姑父为什么总是不来看自己,只把自己交给余夏生,路怀明最想看的,本来就不是于秋凉。他有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女儿的未来应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宋词然今天晚上要和爸妈一起出去吃饭,他对于秋凉提起别人的婚宴,双眼兴奋得闪闪发光,嘴里似乎也要流出口水来。于秋凉嫌弃地看着他那张大脸,毫不留情地针对他的体重作出了攻击。宋词然摸着肚子,无限怅惘。他觉得自己不肥,体重好歹还在正常范围之内,多吃一点也不碍事,可他的体重往往是于秋凉最爱的攻打对象。
小时候于秋凉也喜欢去亲戚们的婚礼上蹭饭,他觉得那些饭很好吃。但后来他越长越大,竟然开始厌食,大鱼大肉摆在眼前,他提不起分毫兴趣,而清汤寡水他更讨厌。他这毛病,如果要用两个字来概括,那就是“挑嘴”。
挑嘴就挑了,无所谓。他吃得的确越来越少,他很好养活。于秋凉抹了把脸,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和刚刚的阴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笑嘻嘻地蹦下楼梯,单肩背着书包跑向校门,老鬼正在门口等他,手里还提了汉堡和炸鸡。
于秋凉从书包夹层中拿出两张纸钱,趁着没人注意,把它们拍到了余夏生手里,神秘兮兮地说:“大爷赏你的。”
“又在大马路上乱捡东西?”余夏生挑眉,却没有丢掉那两张纸钱,而是把它们塞进了兜里。瞧他那神态和动作,好像他手里拿的是小姑娘送给他的手帕似的。
不知怎的,余夏生有个狗鼻子。他忽然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别有深意地说:“不光乱捡东西,放学还不回家,躲在学校里头玩人鬼情未了——是谁给了你底气,让你这么能折腾?”
于秋凉心下生疑,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但压根没闻见异味。余夏生可能是属狗的,所以他鼻子灵。
“准许你们做买卖,不许我举报人贩子啊?”于秋凉盯着余夏生手里的垃圾食品,吞了口唾沫。余夏生清晰地听见了他咽口水的声音,以及他的肚子所发出的婉转美妙的歌声。
余夏生早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于秋凉买的。他今天忙得脚不沾地,懒得再花心思给于秋凉做饭,就在接小孩的路上顺道买了快餐,结果这正好合了于秋凉的意,这小子深爱垃圾食品胜过米粥白饭。
听于秋凉把顾嘉说成“人贩子”,余夏生便知道他和顾嘉的交易败露了。不过事情既已发生,于秋凉再气愤再跳脚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如果胆敢起义反抗,余夏生不介意动用暴力手段将他镇压。
所幸于秋凉乖乖地认栽了,从学校到家的路上,只顾着大口大口地吃,没再给余夏生添麻烦。
周围的环境一般能对人们造成一定的影响,在一个整洁的环境里,受过教育的人们会不太好意思乱丢垃圾,而如果把他们放到垃圾场里,那他们的行为模式就又变得不一样。先前置身楼顶的“垃圾场”里,于秋凉不觉得乱丢垃圾有什么不对,但此时回了小区里面,他立马摇身一变,变成遵纪守法讲究卫生的好居民。本着小区是我家爱护靠大家的心理,于秋凉提溜着包装纸一路小跑,将它们高高地抛起,当成篮球投进了垃圾桶。
连丢垃圾都要搞这出?余夏生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他懒得再说于秋凉了,横竖丢人现眼的是于秋凉自己,哪怕他拿着一包垃圾玩灌篮,余夏生也觉得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