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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刚落,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
“171012。”女人嗤笑。
第31章 无用论
余夏生接了电话,那头却久久没有传来声音,过了好半天,耳畔才钻入一声轻轻的笑,他一听就知道,这是他带回来的那个小鬼的嗓音。这小鬼怎么会和于秋凉在一起?是他擅自跟随于秋凉跑到了学校,还是于秋凉今天下午忘记了带手机?
小鬼大概不知道什么是手机,更不知道什么叫打电话,他嘻嘻嘻地笑了会儿,啥也没有说,就又把通话挂断了。余夏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刚要整理思路,和同事们继续先前的会议,手机却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依旧是于秋凉的号码。
“不要乱玩别人的东西。”余夏生拿起手机,谆谆教导,小鬼在电话那头咿咿呀呀地叫唤着,好似全然听不明白他的话。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跟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余夏生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应当把这小兔崽子收拾一顿。
正在他无话可讲的时候,小鬼突然“嗷”地嚎了一嗓子,紧接着于秋凉中气十足的声音出现了:“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余夏生看向墙角的钟,眯起了双眼。他早该料到小混蛋于秋凉不会把手机忘在家里,这孩子哪次去学校不带着手机?如果于秋凉的手机在家,那么于秋凉本人一定也在家,今天不是周末更不是节假日,于秋凉不可能放假,他绝对是逃课了,想偷偷躲在家里睡觉,结果却被另一个捣蛋鬼的一通电话所揭发。
“又逃课?”于秋凉刚从小鬼手里把自己的手机抢回来,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哪儿也别去,呆在家里等我。”
“我操。”于秋凉大为震惊,他手机通讯录里存了不少人的号码,怎么偏偏就那么巧,让这小鬼头打给了余夏生?他逃课从来不敢让余夏生知道,他不想感受余夏生的魔音穿脑,他只想高高兴兴舒舒服服地在家睡觉,结果上天不眷顾他,连偷懒睡觉的机会都不舍得赐予。
震撼过后,于秋凉迅速地反应过来,他一口咬死自己不在家里,把过失全部推到小鬼身上,非说是这臭小子跟着他一起来了学校,还趁他不注意,偷偷摸他手机。余夏生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谎,他光顾着编瞎话了,连客厅里的电视都忘了关,动画片的声音很大,都传到了余夏生耳朵里。
余夏生没有心情继续开会,随便摆了摆手解散会议,拎起包就往回走。途经路怀明身旁的那一刻,他伸手在对方肩上轻轻一拍,低声说:“如果有时间,你就回去看看。”
路怀明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余夏生看着他,觉得于秋凉在某些方面和他很相似,尽管他们之间的确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像他们这样常常沉闷着的人并不是少数,这一类人通常会被孤立,因为他们不善于表达,旁人难以理解他们的思维——或者说,他们所表达出来的,只是他们内心活动的冰山一角,而人们永远也无法通过一个尖尖的角,来还原水面下藏着的巨大冰山,自然也无法通过他们的言语,来还原他们的真实面貌。
只要他们不说,那就没人了解,没人知道。有些事,如果别人看不见,那它们就成了秘密。它们终将被当事人带进坟墓,带进焚化炉,带进骨灰盒,带进三尺黄土。它们永远也没有见到光的机会,因为它们的主人不给它们机会,它们的主人不想讲故事。
于秋凉把手机塞进兜里,飞快地在屋内扫视一周,确认没有任何破绽之后,就匆匆穿好外套,跑出了单元门。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这恰好节省了他推着车子等电梯的时间,假如电梯门一开,出现在电梯里的是余夏生,那这画面绝对美妙得让人没眼看。
于秋凉太过紧张,以至于拿着钥匙戳了半天,也无法把它嵌进锁眼。他急得满头冒汗,早已停跳的心脏似乎又紧张地跳跃了起来。他知道那不过是错觉,然而这错觉又给他带来了另一种错觉,那一瞬间,他竟误以为自己还活着。
紧接着他又反应过来:他已经死了,他还怕什么?即便是余夏生回来,把他当场逮住,他也不怕余夏生再把他打死一次。他都死了,还上什么学?最不讲理的本来就是老鬼和姑父,他们就不该逼着他回去上课。想通了这一点,于秋凉如同醍醐灌顶,他猛地跳了起来,收回钥匙往家里跑去。小鬼坐在地板上,呆呆地看着去而复返的于秋凉,他满心迷茫,搞不明白这神经病跑上跑下的究竟在干什么。
于秋凉痛痛快快地换回拖鞋,把碍事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随手往沙发上一扔。他扔得没有准头,校服外套在空中散开,如飞毯般掠过小鬼的头顶,然后从半空中直坠而下,严严实实地把小鬼盖在里面。
视线骤然一黑,小鬼吓得尖叫,拼命挥舞着短短的小胳膊,把校服外套顶起一个个小鼓包。于秋凉喝了口冰镇果汁,惬意地舒了口气,欢乐地蹦回了卧室里,躺在床上光明正大地玩手机。
有些事情呢,越去打理它,它就变得越乱,小鬼奋力想摆脱外套的束缚,不料却被缠得更紧。他万分惊恐,呀呀地喊人来救,而于秋凉兀自在卧室的大床上逍遥,无视了他的呼救,任由他被校服缠着,孤单寂寞地躺在地上。余夏生回家时,最先看到的就是客厅地上那团衣服,若非他知道于秋凉不喜欢欺负小孩,他几乎要认为是于秋凉亲手把小鬼捆成了这副模样。
“于秋凉!”余夏生无法忍耐,啪地一下打开客厅的灯,气势汹汹地到屋里提人。小鬼“哎哎”叫了两声,不敢相信自己又被忽视,只好自力更生,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像条大号毛毛虫那样,一拱一拱地跟着余夏生进了屋。卧室里的地板,比客厅的地板要暖和不少,要睡地板就睡卧室里。小鬼安静地缩在墙角,仅露出一颗脑袋,事实上,他被于秋凉的衣服缠住了,也仅能露出一颗脑袋。
余夏生从于秋凉那儿抽走手机,随手抛到书桌上,拽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于秋凉玩游戏玩得正开心,猝不及防被他干扰,顿时在床上打起了滚,滚了两圈,又试图伸长胳膊去捞手机。余夏生回来是兴师问罪的,怎会让他再拿到手机,两人一来二去犹如打太极般过了几招,而这场战斗,最后以于秋凉的失败而告终。老鬼把手机放到了书桌最顶层的柜子上,那是一个于秋凉踮着脚也看不到的地方。于秋凉泄了气,整个人瘫软下去,什么话也不想对余夏生讲。
“下午三点半,上课时间不去上课,在家里躺着打游戏?你自己算算,离高考还有多少天?”余夏生坐在床沿,下意识地抚平了床单上的褶皱。刚才于秋凉在床上打滚,滚出满床皱褶,原本平整的床单顿时老得和七八十岁的婆婆一样,满面都是皱纹,一派沧桑姿态。于秋凉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比生了皱纹的床单还要沧桑。他好可怜,他好可悲,他死了以后还要被余夏生管。
于是熊孩子双腿踢蹬,又开始闹海:“我都死了,你管我高不高考!高考又不是给死人参加的!”
“那别人知道你死了吗?”余夏生问,“你觉得你自己真死了吗?”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于秋凉就陷入了自我怀疑。熊孩子一个鲤鱼打挺蹦将起来,狐疑地摸着自己的胸膛,想感受一下里面那颗跳动的心脏。很快,于秋凉就发现余夏生刚刚那句纯属废话,虽然别人不知道他死了,他也不觉得自己真的死了,但他的心脏已经不工作了,他千真万确是名死者。
话题兜兜转转,拐过山路十八弯,最终还是要回到最初的起点。于秋凉双手交叠,覆于胸前,直挺挺地倒了回去:“我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考试!我不上学了,凭什么死了还要上学!”
“……乖乖上学能少块肉吗?还是说你们老师会吃人?”余夏生不懂得于秋凉的想法,对他而言,于秋凉是座在云雾里潜伏着的高山,这座山只给他露出一个影影绰绰的青黑轮廓,而山中的洞穴、清泉,无一例外都被云雾掩藏,一点儿也不让他瞧见。他和于秋凉无法沟通,更无从揣摩于秋凉的想法,他思前想后,没想出那所学校有何过分之处,他还是觉得于秋凉的心理有些问题。
“为什么不想上学?”余夏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今天他们必须把这个问题搬出来,好好说道说道,否则从今往后的几个月,这屋里将要永无宁日。于秋凉抗拒上学,而余夏生接受了路怀明的托付,余夏生的职责就是监督于秋凉乖乖上学,这孩子成天逃课,回头他在路怀明那儿真的没法交代。
于秋凉闷闷不乐,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喜欢自己思考,而不喜欢针对别人的问题作出回答,他不愿意跟着别人的思路走,那让他觉得他像个对旁人言听计从的傻瓜。但这次,他破天荒地认真思考了余夏生的问题,余夏生是个特例,他不介意为余夏生破例一次。
哎,真是天大的殊荣。于秋凉想。
“学校没什么意思,而且我学不好,还不如不学。”于秋凉拽了拽枕头,让自己躺得舒服点儿。他眯缝起眼来,语气中罕见地透露出烦闷。余夏生发现,于秋凉的厌学情绪很严重,并且还伴随着莫名其妙的自卑。这自卑,倒是不知道从何处来。
见余夏生不说话,于秋凉就知道他是想听自己接着往下讲。很少有人愿意认真听他解释他不喜欢学校的原因,就连宋词然也没和他谈论过这些。余夏生一板一眼地完成工作,一板一眼地完成路怀明的委托,这会儿又一板一眼地执行起任务来了。于秋凉感到有趣,不禁大笑出声。
“哟。”他一笑,余夏生也跟着笑,可那笑意只浮于表面,没有钻进心里去,“笑什么?你说完了?”
“你问这有什么用啊?问了有用吗?”于秋凉双眼往上一翻,不耐烦地打发他走,“别问了,没意思。”
“那什么事才有意思?”余夏生冷下脸来,“你姑父让我把你送回来,难道是为了让你继续逃课吗?”
“逃课就逃课了,上不上课都是那样,你还想拿烂泥砌墙?”于秋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怎样的话,他只觉得无趣,起身抖开被子就要早早睡觉。每次他说不过别人,就得表演这一连串动作,余夏生摸清了他的套路,趁着他尚未躺下,一把将被子卷走,远远地堆到了床尾。
哪怕是迎着于秋凉能杀人的目光,余夏生也无所畏惧:“顾嘉说你只是数学不行,其他的分数还是很高的,为什么总把自己说得这么差劲?”
烂泥就是烂泥,于秋凉把自己和它们划分到一块儿,并没有特殊的道理。他本来就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如果分门别类得再细致一些,那么他就要叫“不可回收垃圾”。他唉声叹气也好,努力拼搏也好,都已经没有再进一步的机会,他迟早要被淘汰,还不如在被淘汰之前,过得轻松快乐一点儿。逃课不能使他进步,但能使他快乐,既然痛苦和快乐都是暂时的,人生又这么短,不如高兴一些,高兴完了就去死。
在他真正死去之前,灰心丧气的时候,他都是这样想的。而他的死,实际上成全了他这隐秘且不为人所知的愿望。于秋凉喉头微动,本想把真实的想法一股脑儿倾倒出来,却又羞于启齿,扭扭捏捏半晌,还是没能开口。
现在的中学生们,好像经常产生厌学的情绪,这是一种普遍现象。如果这些孩子,他们自己不想排解焦虑,缓解焦躁,那谁来开导他们都起不了作用。余夏生束手无策,只能放弃和于秋凉沟通,于秋凉是一块不愿开裂的顽石,而他手里没有任何可以凿开石块的工具。
“哎……”于秋凉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老打听这个干嘛?逃课当然是不愿意上学嘛,不愿意上学的原因多了去了,你让我怎么跟你说?我就是觉得上不上课没区别,你看我做了那么多数学题,最多还是只能考八十九,到毕业都及不了格。”
哦,原来如此。
“累了就请假,别逃课。”余夏生把被子又抱回来,给于秋凉盖上,他一面掖被角,一面像于秋凉的亲妈一样唠唠叨叨,不停给对方灌鸡汤,“谁都不是完美的,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做得够好了,要学会放宽心。”
“你比我妈还会炖鸡汤。”于秋凉说,“你今天发烧了还是吃错药了?”
“惯得你破毛病!”余夏生的音量猛地抬高,“我教训你,你要和我顶嘴;好言好语劝你,你又说我发烧?别睡了,爬起来做数学题!”
“做个屁!”于秋凉怒而还击,“你回了家不烧饭,就会逼我做数学题!刚刚你说的话全是在放狗屁,什么鸡汤,什么放松,你不让我睡觉,逼我逼得好紧,逼着我做数学题,还让我饿肚子!你好狠的心!祖国的花朵毁在你手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未来在你手中黯淡无光!你辜负了人民的信任,对不起党的栽培,你抬头看看,外头十一月就开始飘雪,雪下得大哪,老子冤哪!”
别人说于秋凉一句,若是把他激怒了,他能立马还回来十句。余夏生被他噎得无话可说,瞪眼瞪了半天,怏怏地起身去厨房给他煮饭吃。
小鬼缩在墙角,放弃了向他们求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己动手,解开校服。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手从那团衣服里扯出来,笨拙地去解开两条衣袖所缠绕出的死结。于秋凉天纵奇才,随手一扔校服,都能把一只鬼绑住,这手绝活,可是谁也学不来。
第32章 恶作剧
虽然那天晚上余夏生给于秋凉做了饭吃,但于秋凉不知道在记恨哪件事,竟然开启了单方面的冷战模式。本来余夏生不放心,几次三番想缀在他后面一路护送他去学校,结果后来公务愈发繁忙,他实在是走不开,顾嘉又找上门来,自告奋勇拿钱办事,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只好把于秋凉交付给顾嘉看管。有时他静下心来仔细一想,觉得他们几个都有点儿好笑:他们居然将“照看于秋凉”当成一个重要的任务去执行,而那被照顾的对象浑然不觉,还不知感恩,竟把他们的一切付出都看作理所当然,枉费了他们的一片苦心。
于秋凉认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以后就该放轻松,他无法理解余夏生为什么要逼着一名死者去上学,他更无法理解余夏生为何要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同样,余夏生也不习惯于秋凉那股懒散劲儿,尽管他在工作之余也偷懒,但他只懒一刻,他不像于秋凉,一懒就懒了一辈子。
两个观念不和的人,要居住在同一屋檐下,也真是苦了他们两个了。不过,即使常有分歧,吵吵嘴也有益于身心健康,这种活动起码对于秋凉的身心健康是有益的。每次和余夏生斗完嘴,于秋凉都感到神清气爽,这大概是因为他把怒气怨气一并发泄了出去,让那些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有了一个突破口。他无需担忧余夏生会有什么心理问题,老鬼的心理素质强得很,不会由于他的三言两语而怀疑鬼生。
“他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于秋凉把某种小说上的男主语气学了个十成十,在顾嘉面前“啪嗒”一下甩了一叠冥币。顾嘉瞟了他一眼,小声说:“别问了,他可有钱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什么?他有钱?他不是被克扣工资吗?”于秋凉不相信她的话,他认为学姐是和老鬼串通好了来打压自己。在他印象里,余夏生分明是穷得叮当响,哪里会有什么闲钱来支付给顾嘉?——这老鬼住在于秋凉的房子里,结果连房租都交不起,于秋凉一找他要钱,他就哭穷赖账。无论如何,这都不像是有钱人的作风,顾嘉说他有钱,一定是受了他的诓骗!
眼瞅着于秋凉的表情开始不对,顾嘉终于觉察到异常。先前于秋凉告诉她余夏生很穷,她还觉得对方在开玩笑,现在看来,恐怕于秋凉当时根本没在和她开玩笑,余夏生在他面前所表现出的,就是一副穷鬼模样。
“他和你说他老板不发工资?”顾嘉鄙夷地问,“他说你就信?他平常和我们讲他领工资,那才是开玩笑的,我还以为你知道。”
“没人给他发工资,那他的钱从哪儿来的?”于秋凉疑惑,“大风刮来的?自己造假/币?拦路抢劫?”
“他要多少钱就有多少,我咋知道他哪儿来的钱,活人的钱和死人的钱他都有。”顾嘉说,“反正他是给别人发工资的那个,我就和你说他是个富婆。”
想起阳台上那几只大箱子,于秋凉默默无语。他盯着桌上那叠纸钱看了一会儿,又讪讪地伸出手,想把它们收回。顾嘉手握大钱,但也眼馋小钱,立刻起身去扑,嘴里还叫着:“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啊弟弟!你的心意姐姐领了,你的钱姐姐也收了,咱们姐弟二人深情厚谊,比天高比海深,今天你把这钱放在姐姐这里,姐姐给你存着,等到过年,姐姐还给你压岁钱……”
“你给我冥币让我花哪儿去啊!”于秋凉大怒,“你找我哥要钱,他是富婆,他有钱!”
自从做了鬼,顾嘉就变得力大无穷,于秋凉拼了老命想和她抢东西,到最后也没能成功,只能不甘心地看着她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她口袋里一定都是她四处搜刮来的别人的财产。
顾嘉从于秋凉那儿拿了钱,但她不给于秋凉办事。她照样听余夏生的话,要好好盯着学弟,保证其一整天都在学校里学习。今天宋词然又请病假了,于秋凉旁边那个位置是空的,顾嘉坐在上面看报纸,时不时瞟一眼于秋凉的试题。
“你别看我。”于秋凉小声嘀咕,“你这样看我,我写不下去。”
这有什么写不下去的?况且,如果他没看别人,他怎么能发现别人在看他?顾嘉呵呵一笑:“好好做题,别分心。”
于秋凉无事生非不成,又开始闹别扭,想方设法要学姐离他远一些,最好是不和他坐在同一间教室里。顾嘉怎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他想逃脱顾嘉的视线,顾嘉就不让他如愿。学姐放下报纸,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于秋凉,从大课间一直盯到放学。于秋凉如芒在背,浑身不适,好在顾嘉知廉耻讲礼仪,他去解决生理需求的时候,顾嘉没再跟着他。
由于他和余夏生处于单方面冷战阶段,他不再想着对方能来接自己,好在今天他家长工作不忙,说是顺路来接。于秋凉一走出学校大门,就看到了熟悉的车辆,车窗缓缓摇下来,他妈妈坐在里面,手里提了一个袋子,其中装着她给于秋凉买的夜宵。于秋凉闻见炸鸡的香气,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想说句谢谢,可他不好意思开口,只是僵硬地接过了那个纸袋。
他平时就很沉闷,女人早已习惯。儿子钻进车里,坐在副驾驶座上,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惊讶地问道:“教室里有暖气吗?怎么这么凉?”
她的手摸上来的时候,于秋凉本能地想躲避。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是冰凉的,那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但他不能对他妈实话实说,所以他只能装模作样地哈了口气:“有暖气,但不是很热乎,教室太大了。”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女人相信了。
母子俩坐在车里,一路闲聊。最近天冷,开车来接孩子的家长比往常更多,从学校到于秋凉家,中间的距离不算很远,可就是这么一小段路还要堵车。直到离开学校所在的那条街道,眼前的马路才空旷起来,身前静寂,身后喧嚣,仿佛不是同一个世界。
“药还在吃吗?”女人开着车,状似不经意地问。
“嗯。”于秋凉心虚地点了点头,没敢多说话,怕露出破绽。实际上他并不是每天都在吃药,他粗心大意而且懒惰,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是闲着没事干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去吃药。他妈妈给他送来的药,如果按正常情况来计算,刚好够吃一个月,可每个月结束的那天,药总是还有剩余。药的剩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于秋凉的病之所以老跳出来捣鬼,和他本人的粗枝大叶不无关系。
母子二人之间,除了这种话题,暂时找不到其他的来代替。母亲问过了,儿子回答了,就一路无话。于秋凉看着车窗外的景物,一排排路灯像哨兵一样站着岗,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雪,都如此恪尽职守。人和路灯比起来,倒是差得远了,不过路灯是死物,自然不会感到疲惫。
突然,于秋凉透过车窗看到了一个长相奇怪的东西。起初他以为那是个醉汉,在路灯下面毫无公德心地放水,但当他们的车驶过“醉汉”身旁时,他惊恐地发现这东西没有头。它的头被它提在手里,而它的另一只手拎着一把菜刀,于秋凉借着路灯,能看见从刀面上往下流淌的血。
本来他们的车开过去就没事了,可那怪物似乎发现了车里有名死者。它把头颅高高举起,安在了自己的身躯上,提着刀向汽车扑来。于秋凉吓得呆了,他没想到坐在车里都能见鬼,他无暇细思这些恶鬼为什么都盯着他,他只知道他不能拖累别人。他死了,妈妈却还活着,她看不见这只鬼,但这只鬼说不定要伤害她。于秋凉的手按在了把手上,想要拉开车门,但他思维混乱,不知应该怎样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