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4

字数:10487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于秋凉伸手摸了摸裤子,触碰到一片冰冷。若非他知道这是在摸自己的大腿,他一定会觉得自己摸到了一块石头。冬天的石阶冷得要人命,于秋凉感觉自己如果再和它们多接触几分钟,就要被冻在台阶上面,成为一座永恒的雕塑。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没来由地一阵恐惧,连忙跳了起来,一面从衣兜里掏手机,一面往操场上走。

    这时候快要下课了,他可不想坐在教学楼门口,被里面的初中生们当成珍稀动物来围观。想当年,那些毕了业的学长学姐们回学校探望老师的时候,他也曾好奇地打量过他们,今天换成他做这个被打量被观察的对象了,他却感到浑身不适。

    其实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左右,但是于秋凉习惯走得早一些。他给宋词然发了条消息,告诉对方忙活完之后来操场这边找人,就把手揣进兜里,低着头往教学楼后面走去。自打上了高中,他就很少跑步,体育课他不去,体测他蒙混过关,至于跑操,他更不会参与。每当跑操的时间一到,他就往厕所藏,藏的还是高二那层楼的厕所,以防被班主任抓包。他是这样一个厌恶体育活动的人,连运动会他都讨厌,像他这样的学生,从前竟也参加过体育中考。

    “哎——”于秋凉呼出一口气,白白的,像是云,像是雾。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他们成群结队地被班主任押到操场上跑步,那时候整个年级都在跑,无数脚步声汇聚在一起好似擂鼓。多亏校方的重视,多亏从前的那个于秋凉还保留了进取心,体育中考的那天,他跑一千米,竟然还拿了个满分。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于秋凉站在塑胶跑道上,把脑袋放空。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班正在上体育课。这群学生大概是刚上初一,因为只有初一的学生才会有自由活动的时间。于秋凉想到自己初一的时候也曾真情实感地爱过体育课,结果到了后面两年,有一年的体育课像是噩梦,有一年则根本没有体育课。

    他现在上高三,又没有体育课了,难得放松一下的机会都被残忍地剥夺。没办法,为了升学率,为了成绩,这是每个学校都会有的操作。于秋凉懒得站在学生的立场谴责一些什么,其实他不喜欢在冬天上体育,因为天气太冷,冻得他不舒服。

    刚刚在操场这头站定,就有几个小女孩追逐打闹着朝他这边跑来。于秋凉平常出门不喜欢戴眼镜,因此看不清她们在做什么。难道上了初中的孩子,还喜欢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于秋凉努力回忆从前的自己,在他印象里,此类活动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就已经绝迹。

    女孩子们逐渐跑近了,于秋凉发现了不寻常。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姑娘始终低着头,脸上看不到半点儿笑影,而追在她后面的几个,笑得却让人有些犯恶心。于秋凉拧起眉毛,留心观察后面那几个女孩的举动,此时还没下课,但是她们居然追着前面那孩子,径直跑进了教学楼里。

    于秋凉转过身,紧盯着那两扇玻璃门,它们一晃一晃的,人站在外面,看不到门后的情形。他依稀记得,在他上初中的那些年,也有几个被孤立的孩子,放了学就被堵在后门这里受欺负,非得有老师来看着,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那时的于秋凉距离这种事情,是相当遥远的,他从来没亲眼目睹过传闻中的情景,更遑论亲身经历。因着他没接触过此类事件,他对其的印象也就算不得深刻,直到后来他上了高中,慢慢地了解到更多名词,他才知道,原来这就叫作校园暴力。

    每个学校,每个年级,甚至是每个班,都有不合群的孩子。如今的于秋凉也是个不合群的孩子,所幸他仍未遭遇过校园暴力这种东西。但是,他没有遭遇过,并不代表他可以认为校园暴力合情合理。错误的行为就是错误的,哪怕他未曾经历过,他也有资格说这是错误的,不应该这样去做。

    于秋凉推开教学楼的后门,又推开天井的小门,他看到那几个身量矮小的女孩子围在一处,对着地上的什么东西拳打脚踢。他蓦地怔住了,站在原地,感到十分不可思议。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理应善良纯真,可是,欺辱他人的事,这些女孩竟做得如此得心应手!她们曾重复过多少次,才会这样熟练?她们是反复地在欺侮同一个女孩吗?

    “干什么呢?!”于秋凉从墙角走出去,站在她们背后,冷不防出声吓了她们一跳。女孩们起初还以为是哪个同学多管闲事,结果,当她们回头看到于秋凉的那一刻,竟误以为他是任课老师。她们“呀”地叫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天井的前门跑去。原来她们也是会害怕的。

    那些个红色的身影没多久便消失在天井的另一边,于秋凉很是无语,他弯下腰把摔倒在地上的小女孩扶了起来。这个孩子,看上去比同龄人更瘦小,于秋凉的小学同学里,也有一个比同龄人更瘦小的,那个孩子是早上了一年学。有些家长偏要让孩子早一年上学,他们以为只要这样做,孩子就能多学一些知识,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大孩子们会不会组团来欺负小的这个。家长们向来不会考虑得这么细致,不过,他们怎样考虑,怎样安排,别人也无权干涉。

    尽管天井里每天都安排值日生打扫,但是泥土灰尘之类的污物还是不少。小女孩扑倒在地面,校服上立马沾了一层浮灰,还混合着泥巴。于秋凉才把她扶起来,就看到红色的校服上衣变成了黑色,他轻轻地“嘶”了一声,觉得有些头疼。他现在看着这姑娘的衣服,就好像看到了被他弟弟弄脏的那条裤子一样,第一反应便是“这真他妈难洗”。

    怎么办呢?大冬天的,去拿水洗肯定不太现实,就算他不嫌冷,他也不能认为这姑娘也不嫌冷。好在于秋凉身上常备湿巾,他先掸掉浮灰,再拿湿巾擦干净泥巴,好不容易把小女孩的衣服拾掇得能看了,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我又不是她爹,又不是她妈,我给她收拾这么干净是要干啥?

    “……谢谢。”小女孩还是低着头,不愿意把脸抬起来。于秋凉想她这样的孩子可能有点儿自卑。也是,那些横行霸道的学生,就是爱欺负这种看起来好拿捏的。柿子捡软的捏,谁不懂呢?

    于秋凉这会儿不近视了,他一眼就看到小女孩的手上蹭破了皮,血丝正往外渗。他共情能力极强,立马就想到了自己右手肘上的那块,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们欺负你干什么?你哪个班的,我带你找老师去。”于秋凉不可能在身上带创可贴,没法替小女孩包扎。这会儿下课铃响了,他忘却了前不久不愿做珍稀动物被围观的心理,拉着小女孩要去找她的班主任。直到此时,他这个小没良心的才想到了当年教过自己的老师,他们的那个班主任才是真的凶,谁也别想欺负她的学生。

    然而,于秋凉他们班本就是她教的最后一届学生,在于秋凉毕业之后,她就离开了学校,正式退休。饶是如此剽悍的人,也不得不服老,时间从来不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于秋凉问小女孩什么,她都只低着头,一概不作答。她这副软绵绵的样子,让于秋凉也有些生气。怕就怕被欺负的人逆来顺受,如果她不去反抗,那别人再怎么帮她也不管用。客观因素和主观因素,是要同时作用,才能取得良好结果的。

    天知道现在的孩子们都经历了什么!于秋凉想到前不久在红皮鞋手下丧生的那个小妹妹,她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虽然她们的不幸并不是学校的错,但于秋凉总觉得有些不舒服,他感到这所学校和从前不同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正领着小女孩往楼梯上走,于秋凉就迎面撞上了宋词然。宋词然今天为了在老师们面前显摆自己的皮相,打扮得那叫一个人模狗样,一路上招惹了不少窃窃私语,连带着和他站在一起的于秋凉也要接受那些目光的洗礼。偏偏他本人不知收敛二字如何写,毫无半分自觉,竟还在学弟学妹们的围观下,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了于秋凉身上。

    “噫——离我远点儿!”于秋凉一个激灵,把他的胳膊拍开了。宋词然贴了冷屁股,也不觉得尴尬,又嬉皮笑脸地贴了过来,问道:“这是你妹妹啊?”

    于秋凉没有妹妹,他也没必要编瞎话,再给自己凭空造出一个妹妹。他一手拉着小女孩的衣袖,一手拖着宋词然,走到学生相对要少的地方,他才压低声音回答:“不是我妹。这孩子被欺负了,我总得带她去找她班主任吧。”

    话音刚落,他又转头再次发问:“你到底哪个班?”

    可能是他的语气太强硬,小女孩居然被吓得抖了一下。她局促地拽着衣袖,拽了又拽,才敢答话:“初一……一班。”

    “一班是重点班吧?”宋词然在旁边插嘴,“一班还有学生欺负人呢?”他当年也是被分在一班,他们班和谐得很,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成绩好又不代表人品没问题。”于秋凉嗤笑,“再说了,小学和初一的这点东西,随便背背都能考高分,重点班有啥稀奇的?”

    他说话从来不怎么考虑听者的感受,宋词然早就习惯了他这作风,可那小女孩是第一次见他,听了他这番话,当下羞赧地绞着衣摆,直让那本就生了皱纹的校服更多几条皱褶。于秋凉瞟她一眼,仿佛全无认错的心思,态度强硬地带着她往办公室走。谢天谢地,虽然三年没回来过,他也还记得办公室的位置,但是,他只负责把这小姑娘交给班主任看管,后续再发生什么,就都与他无关了。

    从办公室走出来,宋词然还频频回望,出了教学楼,他们经过傲然挺立的松树旁边,宋词然忽地笑了起来,揶揄着问道:“你帮她干什么呀?”

    “就当我多管闲事吧。”于秋凉避开宋词然的视线,分明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宋词然没再多问,转而对好友讲起了假期作业的事。再过上几个月,他们就要放寒假了,今年的寒假,无疑是要被克扣掉一部分的,可作业的数量却不会减少;宋词然身为班长,当然要负起责任,替同学们打听寒假作业的事,据他所言,今年的作业已经早早地抵达了教师办公室,正在那巨大的木头架子上面躺着呢!

    于秋凉懒得动笔写作业,他一听宋词然提到这事,就觉得头疼。他们学校的安排很是奇怪,每次一放长假就要留大堆大堆的作业,开了学以后还要考试,而考试的内容,全部出自他们的假期作业。这样一来,放假时不写作业的人,开学就要“裸考”,然而,就算假期里把作业完成了,却又能怎样呢?开学的那场考试,绝大部分人都是直接背答案的。

    高中就是喜欢搞这种无聊的东西。于秋凉打心眼里对教育事业感到困惑和迷惘。教育是有用的,但如果被教育的对象不喜欢学习,那又该如何去教导他们?再说了,教会了孩子们知识,不一定教得会他们做人,倘若空有才华而不知怎么做人,那这样的孩子,长大以后仍是个失败品。于秋凉摇了摇头,不打算深入地往下想,他觉得时常思考这种问题的自己有些太过无聊,一定是因为他太闲了,才总在这种方面较真,没事也给自个儿找点事做。

    别人学成什么样子,变成什么样子,于情于理,都和他无关。他只需要管好他本人就可以了。今天艳阳高照,不过天气很冷,于秋凉把手揣进兜里,手指触碰到手机,他感到那薄薄的扁扁的长方体都变成了一块坚冰。低温是能把许多许多东西都冻成冰的。

    由于天气冷,他和宋词然谁都没有骑车。这也真是难为宋词然了,他要陪着于秋凉走回家,再从于秋凉家附近的公交车站自己坐车回去。他们一路闲逛回去,太阳光照在前方的路上,凭空让冬日多出了几分暖意。冬日里的阳光,是生机与希望的象征,只要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人们的屋内就少一些冷清,于秋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白气从手指缝中飘出去,在阳光下慢慢淡化,直至再也看不见。

    街上的确是比夏天要萧条了。于秋凉还是喜欢夏天,伏天除外。天气一热,哪儿就都热闹,他的精神不受他的躯壳拘束,要四处腾飞着去寻找多年前以及半年后的夏季。

    “等毕业了出去玩吧?”于秋凉忽然说,“就是不知道去哪玩儿。”

    宋词然一下子亢奋起来。他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偏爱到处跑着玩儿。唯恐于秋凉反悔似的,他抓住好友的手臂,嚷嚷着要对方立字据。于秋凉不过是随口一说,哪儿能想到宋词然竟要自己立字据,登时哭笑不得地站住了。过了片刻,他禁不住宋词然的吵闹,只好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小字:“毕业以后要带宋狗子出门玩。如果不遛狗,我就是狗。”

    好好的一件事,让他写得和开玩笑一样,然而他的宋狗子并不计较这些。只要他肯陪宋词然出去玩,宋词然就高兴,而绝不在乎是去哪里玩儿。

    换句话说,就算于秋凉是陪他去公园玩玩碰碰车,坐坐旋转木马,他也乐意。他不管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适合他们俩大男孩玩儿。

    两人笑了一会儿,闹了一会儿,走到于秋凉家楼下,又安静了。宋词然一手插着衣兜,一手冲于秋凉挥了挥,一步一蹦跶地跑到了马路对面的车站。太阳照在站牌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于秋凉立在原处,与他隔着一条马路对望,很快,公交车来了,它在车站那边停了一下,马上启程离开。它带走了宋词然。站牌旁边空了。

    一片叶子悠悠飘落下来,它是深冬寄来的信。它已经黄透了,绿色消失在它的身上,它换了一身与冬天更相衬的衣裳。于秋凉深深地看了它一眼,转过身去,却没有急着回家。他此时又不嫌外面太冷了,他拐进了一家便利店,去买酒喝。

    未成年人是不该饮酒的,但是谁也无法从一个人的外表准确地判断出他的年龄。十七岁和十八岁的少年,外貌上并不存在明显的差别。于秋凉付了钱,打开易拉罐灌了一口酒,味道有点奇怪,不如碳酸饮料好喝。于秋凉微微皱起眉,他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甜。有甜的酒吗?他仿佛记得他小时候喝过甜味的酒,可是,他猛地一想,却又不确定自己从前喝过的到底是不是酒。说不定他当年喝的根本不是酒,而是某种饮料——是啊,有些饮料,别人就把它们称作“酒”,虽然它们压根就不是酒。

    于秋凉眯起眼,没从那罐酒中品出什么滋味。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酒。假如他们是想借醉酒来躲避一些事情,那这种躲避的方式未免太愚蠢。让自己失去理智,和疯子一般到处冲撞,这实在是丢人,于秋凉无法认同。

    想要逃避,这很正常。于秋凉也常常想逃避,不如说他从上高中开始就一直在逃避。其实逃避也是有很多种方法的,清醒着逃避总比混乱地逃避要强很多,各种方面都强很多。于秋凉捏了捏手里的易拉罐,想把它扔了,他知道酗酒是有害的,大家伙都知道酗酒有害,却拦不住有些人过量饮酒。

    酒鬼和狂徒,哪一种才叫懦夫?

    于秋凉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疯狂。作为后者,他瞧不起前者。酒鬼的讨厌之处就在于他们什么都不做,还把其他人的正常生活搞得一团糟,而狂放的人,他们充其量只是影响到他们自己罢了,别人瞧着他们,还要把他们当成稀罕故事看,给自己解闷呢。

    对了,这就对了,虽然他害怕生活,可他仍然敢清醒地面对生活。

    于秋凉把空易拉罐拧成一个小麻花,掷进了垃圾箱里。废铜烂铁也是有价值的。

    “哦,抓住你了!”余夏生的声音突兀地出现,打破了四下里的寂静,“你一个未成年人,还偷偷喝酒?”

    “我发愁啊,发愁就得喝酒。”于秋凉狡辩,仿佛他饮酒饮得理所应当。

    余夏生眼角眉梢都泛上了笑意:“那,你说说,你在发什么愁?是数学没考好,还是又要考数学?”他这么说,倒像是能让于秋凉发愁的只有数学一样东西似的。

    “我喜欢一个人——”于秋凉故意把声音拖得老长,偷眼去看余夏生的神情。

    老鬼镇定自若,听见他唱大戏,只是弯了弯嘴角。于秋凉跟在他后面,随他一道上楼,忽然,一丝酒味从前方飘过来,于秋凉抽了抽鼻子,惊异地大叫:“你也出去喝酒!”

    “我哪儿有喝酒?”余夏生背对着他,哈哈地笑,“是你自己身上的酒味,少来污蔑别人的清白。”

    第47章 醒悟

    回了一趟初中,并没有让于秋凉的生活出现什么变化,除了那罐意外般的酒,其他事情全部照旧。于秋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双眼平视前方,手里抓着一根笔,无意识地在纸上乱涂乱画。他的涂鸦,实在是不能被叫作涂鸦,从他笔尖流泻而出的皆是杂乱的线条,乍一看好似很有艺术感,仔细一瞧,就能发现它们纠结成一团,本就没有美感可言。

    最近他又在丢弃自己的旧物。上回他扔完了所有的数学卷子和练习册,这回他把他的魔爪伸向了草稿纸。他要把这些草稿纸全部用掉,然后再全部丢掉,清空他的课桌。

    宋词然被他笔尖流淌出的沙沙声折磨得受不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见他面无表情,毫无反应,只好亲自动手,夺走了他的笔杆。于秋凉手里骤然一空,猛地回神,扑过去要从宋词然处夺回自己的笔,半道上却又呆愣住了,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这模样,就好像一只木偶。宋词然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地将笔放回于秋凉的桌面上。于秋凉呆滞地低下头看了看那支笔,幽幽地叹了口气,把已经被涂黑一大片的草稿纸揉吧揉吧塞进课桌,撑着下巴望着课桌上那一摞书出神。他这么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练习册和卷子,却也不见他做题。宋词然毛骨悚然,只感觉教室里的暖气不热,冷得人毛发倒竖。

    于秋凉呆呆地望了书本一会儿,重又低下头,把手伸进抽屉里,摸着里面冻得冰冰凉的手机。冬天的手机简直就是个大冰坨子,敢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玩手机的,都是令人钦佩的勇士。然而,于秋凉不是在玩手机,宋词然和他离得这么近,都没看懂他在搞啥:他一会儿按亮一次屏幕,傻笑半天,抿着嘴不说话再半天,屏幕快灭了,他才着急忙慌地再点一下,好像怕错过什么消息似的。

    “等人找你聊天呢啊?”宋词然没忍住,试探了一句。

    他觉得好友这是恋爱了,只是不知谁家的花遭了于秋凉的毒手。

    哪想于秋凉疾口否认:“没人找我聊天啊,你别乱说。”

    没人给你发消息,那你这么频繁地看手机是在干什么?这句话都到了宋词然嘴边了,硬是让他给吞了回去。他知道不能这么直接地去问于秋凉,如果他真这样说出来,恐怕于秋凉会当场和他翻脸。可他左看右看,就是觉得于秋凉今天不太正常,必须得有个人过来,把这家伙敲醒。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逐渐有了形体,他惊恐地看着好友,双手有些发抖。于秋凉感觉他好奇怪,抬头瞥他一眼,低头继续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宋词然“呜”了一声,好像胆小的孩子见到鬼怪时发出的哭泣,他从课桌里抽出一张草稿纸,运笔如飞,在其上落下一行潦草字迹。

    纸条很快就传到了于秋凉的桌面上。于秋凉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结。那张纸条上这样写着:“萝莉虽美,不能犯罪,务必管住第三条腿。”——在这一行字底下,还附带了一张脸,正捧着面颊作呐喊状,与美术课本上那幅名画神似。

    宋词然不去做漫画家,也真是屈才了。

    “啪!”于秋凉恶狠狠地把纸条拍到了宋词然脸上,算是把对方这一腔好意全都泼洒回去。他明白宋词然的脑筋拐到了怎样的歪地方,这狗东西一定是以为他对前些天帮过的那个小女孩图谋不轨。于秋凉简直想把宋词然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容纳了四大洋的海水,都认识这么久了,难道宋词然还没看出来他对女孩不感兴趣吗?

    慢着?什么东西?于秋凉突然懵了。自己对女孩子不感兴趣?

    他惊慌失措地放开了宋词然,把自己缩到小角落里,抱着暖气瑟瑟发抖。宋词然把小纸条从脸上扯下来,揉成团塞进了课桌边上挂着的垃圾袋里,塑料袋中堆积了不少零食包装,他今天又吃了很多很多的奶糖。

    “又怎么了啊你?是不是饿了?”宋词然弯下腰,在书包里掏了半天,居然找出一根小玉米肠来。他把玉米肠放到于秋凉手里,又体贴入微地送来一瓶酸奶。他那书包仿佛是个小型仓库,不管是怎样的食物,基本都能在他的包里找到。于秋凉颤抖着接了,但是他把它们抓在手里,不吃也不喝。他脑内混乱极了,他探究别人的秘密探究了这么久,没想到先发现了潜藏在自己身上的秘密。他始终以为自己是对恋爱这种事不抱任何期待,结果他不是对谈恋爱不抱期待,他只是对和异性谈恋爱不抱期待。

    于秋凉迷茫地扭过头,忽然捏住宋词然的下巴,宋词然尖叫起来,活像被调戏了的良家妇女。天可怜见,让于秋凉收收神通吧,他宋词然还年轻,可不能被同桌活活吓死在学校里。

    “不,不对,不是这个。”于秋凉松了爪子,又回去抱着暖气,其姿态仿佛一只被主人抛下的可怜巴巴的小猫咪。

    可是在宋词然的眼睛里,他不是小猫咪,而是吃人的大老虎。宋词然心有余悸,微凉的触感好似还残留在他的脸上,他颇为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凑过去小声问:“你到底怎么了啊?”

    “哦……哦,我……”于秋凉很想告诉对方,他刚刚发现自己弯了,但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他垂下眼帘,唯唯诺诺地说自己没有事,催宋词然快去写数学题。宋词然百般不情愿,反复问了他几回,结果得到了和之前完全相同的答案,只好不再执着于听到他的回答,专心做题去了。

    嗯……这就对了。做题,做题多好!就该少管别人的事,省得受到惊吓。于秋凉长出一口气,手又伸进课桌,去摸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