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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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四)

    列车停在北镇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夏天的北镇还是比其他地方凉爽的多,四周环山饶水,像一片世外桃源。翻修过的崭新的车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北镇也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是呀,人都已经认不出来了,何况这车站。

    老家门前的土路也都换成了水泥路,多数房屋都翻了新,唯一没有变的依旧是路的尽头高高耸起的那座老屋,阿笙离开的时候,它还是方圆几里最洋气的红砖房,那些年父亲挣了不少钱,特地到镇上请了最贵手工最好的瓦匠师傅,买了当地砖厂最结实的红砖,在那块儿高出许多的基地上,盖起了那间房子。快二十年过去了,除了样式复古,这间老屋看上去还是无比结实。

    几乎所有的土路都铺成了水泥路,清晨时分人烟稀少,现在的人也没以前的人那般勤劳了,总是在太阳升起时下地干农活,太阳一出来便忙着收工回家吃饭。阿笙在村里转了几圈,最熟悉的地方,却是满眼陌生的场景,那些留在记忆最深处的场景却很难再重演,就这样慢慢埋葬在了心底。

    “阿笙,这就是你从小生活的地方吗?很不错,很美,空气很清新啊。”齐逸深吸一口气,驱散长途奔波的困乏。

    “那当然了,这小路变成了水泥路,房屋变成了高楼,甚至是人都变了,可空气不会撒谎,还是这座最天然的小镇。”阿笙说完默默回头,朝着家的方向走回去。

    走到路的拐角抬眼望去,视野很清晰,山仿佛就在眼前,葱葱郁郁,大簇大簇的映山红连成片,美丽的可以让人忘记了呼吸,难怪阿笙要一个人在花园里种下几株映山红,感情是怀旧啊。

    顺着路拐过来眼前的路是一个很陡峭的斜坡,对齐逸这种从小习惯走顺路的孩子来说,走过这个斜坡是个很大的挑战。阿笙伸手牵过齐逸,侧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走上斜坡。齐逸感觉脚下很滑,走得很费力,刚刚上到斜坡,眼前的路却是个坡度坡度更大的下坡。

    “齐逸,不要急,慢慢来,走得急了恐怕滚下山坡都还站不稳脚。”阿笙说道,就只有这几条土路了,可能是坡度太大,施工难度也大,所以保留了土路没修,小时候阿笙跟同龄的孩子整天上蹿下跳,再陡的路都可以如履平地。

    大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老乡们看着这两个衣着光鲜的少男少女,都以为是谁家打城里来的亲戚,阿笙这一走快十年,村里很少人再能认出她来了。自从父亲一走,阿笙被母亲接回了南城,这一家从此在村里销声匿迹了。谁能想到东头老白家那个漂亮的小姑娘还能回来。

    阿笙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把钥匙,还带着那条复古的红线,那是父亲亲手搓出来的,系上钥匙挂在阿笙脖子上的,这是阿笙唯一保留下来的东西,夏季挂在胸前冰冰凉凉,冬季放在棉衣里掏出来温温的还可以暖手。

    门前翻修过的水泥路看上去整齐多了,原先用栅栏围起来的院墙外缘的小花带也早已被推平了,阿笙开了门走进去,入眼,和自己走的时候布置一模一样,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荒芜景象,还是那间整洁的小院,应该是小叔一家还会时不时过来打扫,花园里还有父亲亲手种下的牡丹芍药,历经多年风雨依旧那般娇艳,房檐下的小石桌,夏天趴上去写作业总是特别凉爽,厨房里已经很久不通燃气,堆起了一些杂物。

    阿笙推开屋门走进去,齐逸跟着走进来,映入眼帘的是阿笙父亲的照片摆在桌上,那桌子也大概只有在老照片中才可以看到。阿笙父亲年纪不算大,岁月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沧桑的痕迹,皮肤黝黑,眉眼间看不出有一丝和阿笙像的地方,不禁感慨,阿笙的父亲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娶到当年如花似玉的阿笙母亲。这个客厅的面积不大,除了进门的小桌子,放了两把木质的椅子,便没有过多的空间了,里屋和客厅隔着一扇木门,齐逸走过去看了一眼,两张挨着墙砌的床,被褥整齐的摆放着,陈旧但很干净。心想阿笙从小在这里长大,也怪不容易的。

    阿笙拿起桌上搁置的香和火柴点燃,插在香炉里,父亲的照片清晰的摆在眼前,“爸,您看我都长这么大了,我回来了,快认不出了吧。”阿笙长成了大姑娘。父亲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年纪。自己这一走就是十年,连村里的老人都认不出自己来了。

    阿笙看着这些曾经用过得的泛黄了的旧家具,说不出的感慨。时光易逝,年华易老,转眼已是十载。这里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依旧不会变。阿笙走过去抚摸那把老爷椅,上面落了不少灰尘,阿笙从口袋拿出纸巾一点一点将灰尘拂去。把靠背上系着的棉花垫子拿下来拍去浮灰,喊了齐逸过来坐。许是太困了,齐逸横在椅子上竟打起了盹,齐逸在火车上一路未合眼。阿笙在屋里转悠了几圈,收拾来收拾去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齐逸,我们该走了。”阿笙小声叫醒齐逸。

    “去哪里?”齐逸揉着眼睛问道。

    “去找我们想要的答案。”

    再看一眼这熟悉的地方,重新锁上门,把钥匙放回背包,带上齐逸一块儿离开了。

    (三十五)

    善良淳朴的小叔一家,以为自己有生之年都不会再见到阿笙,依照大哥的嘱托,阿笙不该再回来北镇,她是沈清的女儿,注定不会属于这里。小叔依旧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已经与自己一般高的女孩是当年扎着羊角辫摸着小花脸的阿笙,记忆中的阿笙停留在小小的个头,没有完全长开,总是怯生生很安静的模样。要不是这张脸眉眼像极了沈清,小叔都不敢认了。

    小叔小婶的两鬓已经斑白,岁月催人人易老,对于不惑之年的人来说,十年显得更加珍贵更加漫长。阿笙打小没少在小叔家里蹭饭吃,她把小叔父亲俩当成第二个父母。时光变迁,唯一不变的是小叔一家对她的热情,那些年他们一家真拿阿笙当女儿来对待。

    小婶一把拉过阿笙的手,阿笙能感觉到,多年未见甚是想念,“阿笙,都已经长这么大了,真是越长越好看了,这些年在城里过得好吗?怎么还是这么瘦弱,小婶给你做好吃的去啊。”说着红了眼眶,往厨房走去。小婶半辈子都在厨房里操劳着。

    “阿笙,你怎么回来了。”小叔问道,十分意外,也难掩激动的心情,看着眼前这个孩子,那些压在心底里的陈年旧事不断往脑海里上涌。

    “小叔,小婶,你们不用忙活,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待不长。”阿笙说道。

    “小叔,我有些事想问问您。”阿笙这句话让小叔猜出了他的来意。

    “阿笙,大哥走了这么多年,有些事也不该由我们提起,你应该去问你的母亲啊。”小叔说道。

    “小叔,看来您一定知道些是么,请您告诉我,我跟母亲回去之后没几年母亲再婚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并不多,我一直以来都一个人生活,现在母亲也患了重病,可能用不了几年也会离开,她会带着所有的真相走入坟墓。我实在没有办法才回来问您的。”阿笙很急切,被蒙在鼓里好难受。

    “这么说你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你还有一个孪生妹妹,按理说也不应该啊,她当年走得时候留下了你抱走了那个女婴。”小叔也不解,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是阿笙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一个妹妹,十八年了竟然是从小叔嘴里知道这个消息,就像一个重磅□□轰隆一声爆炸在阿笙的心中。怎么会是这样,自己跟着母亲长到了十八岁,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处心积虑的瞒着自己。

    “小叔,您知道我母亲为什么会来到北镇的吗?”阿笙努力的平复自己,紊乱的心跳。但还是尽快梳理出一点头绪。

    “这些就说来话长了,大哥年轻的时候在厂里面是个采购,那个年代也算很风光了,还能经常出差,你母亲就是他出差的时候带回来的,那时候家里的长辈都反对他娶你的母亲,因为你母亲来的时候已经大着肚子了,我们所有人都不能接受,可是大哥一意孤行,和家里断了联系,硬是娶了你的母亲。”

    “后来你母亲生了一对双胞胎,大哥真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你们母女,对她千般呵护万般宠爱,不知道的都以为你们是大哥的亲生女儿。但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你母亲,在你不满周岁的时候,她还是带着你的妹妹离开了。当时,我们都反对大哥把你留下,但他依然坚持地留下了你。后来发生的事你大概就知道了。谁也没想到大哥后来会患上那种病,真的是造化弄人啊。阿笙,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了,至于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估计只能去问你的母亲了。不管怎么样,大哥虽然没给你生命,但他对你的感情是真的,那些年带着你当爹又当妈,一个人是不容易啊,当初没让你跟你母亲回城里,恐怕也有什么难言之隐。还希望你不要怪他啊。”小叔说出这个秘密,像讲了一个秘密。

    “小叔,您在说什么,后面的都是骗我的对不对。父亲就是父亲啊,他,怎么会……不是别人,父亲永远是我的父亲。”任谁都不会接受这个事实,更何况是阿笙,父亲怎么可能突然就不是父亲呢。阿笙情绪激动,后面的话根本没听进去便疯狂地跑了出去。“阿笙,你去哪里?”齐逸追着她跑了出去。背后传来两声小叔的喊声,声音渐行渐远。

    小婶闻声从厨房出来,看着阿笙和齐逸一溜烟似的跑了出去,刚开始就在忙活的小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俩孩子怎么都跑了呢。”小婶一边往围裙上擦手一边问。

    “没事儿,她迟早是会知道的,不必担心。”小叔自我安慰,用手背擦泪。

    “你这老头子怎么什么事儿都藏不住,大哥都去了这么多年,你就不能让这些事儿烂在肚子里吗。干嘛告诉孩子。”小婶责备。

    “阿笙比咱家老大小两岁今年也满十八岁了,还瞒着她这些有什么意义?人孩子这大老远跑回来不就是为这点事儿吗,迟早都要知道的。”

    ……

    “阿笙,你跑慢点。”齐逸跟在后面不停地喊,眼看着追上了阿笙,伸手像拉住她,阿笙甩开齐逸的手,奋力挣脱,不顾一切的继续往前跑。径直跑向后山,那片熟悉的山头,跑太急还来不及刹车,便扑通一声跪在了父亲的坟头,原来鼓起的坟头,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淋磨平了许多,只有那墓碑依然安详。

    阿笙全然不顾地上是泥土,中间混着凹凸不平的小石块儿,膝盖上小腿上被这一下撞击,擦破皮渗出不少血。齐逸跟着追来,小心的跪在阿笙旁边,看看那墓碑,又看看阿笙。忍不住提醒“阿笙,小心膝盖儿啊。”在阿笙面前齐逸从未像现在这般词穷过,小叔刚才的话的确让人吃惊到不知所措,任谁一时半会儿都很难接受。

    “爸,您一直是我爸,您永远是我爸。小叔今天跟我开玩笑,可是一点都不好笑。”阿笙一边说一边不停的跪在地上磕头。光洁的额头立马沾上了灰尘。

    “阿笙,够了。”齐逸迅速起身来,从背后抱住了阿笙,制止她不停的往地上撞。阿笙还在挣扎,泪水止不住的流。

    “够了,叔叔他在天之灵能看到的。”齐逸急了,死死的抱住阿笙想把她从地上拉起。

    阿笙四肢越来越无力,慢慢的瘫倒在齐逸的怀中。不同往常,阿笙开始放声大哭,这才是命运跟她开过的最大的玩笑,她想要把这些年的所有的忧伤全部化成泪水,让它流出自己的身体,仿佛这样就可以冲涮掉所有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