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四十六)
同样的地点,不同的心境。徐诺像是看到患瘟疫病人一般盯着对面肥胖油腻的大叔,那大叔除了油腻感十足,还长了一张看上去就不大聪明的脸,徐诺当时那一抬头纹有多深就说明内心有多嫌弃。全程没说几句话的徐诺起身以上洗手间之名出去透一口气。
好不容易才脱身,徐诺再也不想回到刚才的饭桌,只是碍于父母的面子,父母商场上的利益,再怎么难熬也得把这顿饭捱过去。徐诺从包里掏出烟点着,戒了好多年了,偶尔来上两口还真是通透,靠在洗漱台上,镜子里只有背影,印出脖子上黑色蝴蝶,夹着烟的那只手腕上一条蛇形的纹身,都是用来遮挡伤口用的,仔细看还是能看出若隐若现的刀痕,徐诺的心里还是滴血般的疼痛。
抽完最后一口,手背爬上眼角逝去就要溢出的眼泪,今天是怎么回事,心都死了不是就不会痛了。徐诺掏出口红在嘴上淡淡的涂下,本来就红的嘴唇此刻像血般渗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徐诺还是爱把自己的嘴唇涂上最深的颜色,就像她的心一样,伤口深不见底。
缓缓地走出洗手间,这天台满眼都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情侣,本来也是情侣约会的圣地,不能用自己的哀伤去浇灭别人的幸福吧,徐诺除了在林浅的事情上,还是很有良知的。这世上幸福的人都是一样的,不幸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幸。眼角处有什么东西乱入,刺痛了徐诺的双眸。那个穿着休闲服,笑得温柔的男生,不是她日夜不能忘的林浅吗?而在他的对面,像一场巨大的讽刺,那一年,昏黄的灯光下她是怎样笃定的告诉自己“林浅只是我的哥哥。”
自己一定像个傻子一样,在无数个被思念吞噬难以入眠的晚上,把这句话当成自己的安眠药,念着它才能入睡。徐诺,当你在美国的街头被下药被玷污,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时候,当你在过量的安眠药下以为自己就要解脱,却错误的被一次次拽回来时。他们就已经幸福的在一起了,你像个白痴一样守着残破的身躯,妄想着有超一日林浅能多看你一眼,你他妈一定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吧。
徐诺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灵魂,只剩一具驱壳。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自己从十六岁开始就活在了深渊里,不知道自己死过多少次了,现在还要跟一个看到脸就吃不下饭的陌生男子坐在这里相亲,为什么会这样,自己活该承受那么多痛苦吗,自己前世是个十恶不赦的女魔头吗?他们的幸福就建立在还没结痂的伤口之上,愈加疼痛。
怨念已深,再难释怀。越来越阴郁的徐诺,不堪的往事像利剑一把一把往她的胸口插。越来越无法正常呼吸。
“徐小姐,你快吃啊,别救我一人儿吃。这么多菜不吃浪费了。”吃的满嘴油腻的大叔边吃边说。
徐诺看着从内到外毫无质感的男生,莫名的想吐。和她年纪差不了多少,却把自己活出超乎年龄的沧桑感。“我待会儿还有点事儿,你要是吃好了我们就撤吧。”徐诺站起来就走,男生追出去,还不忘顺手拿上一块儿牛角包。“挺贵的,不吃浪费。”
徐诺刚走出没多久,终于还是折了回去。既然不幸了,那就一起不幸吧。即使是上帝他老人家都不应该逮着一个人可劲儿的伤害。
“好久不见啊,沈笙同学。”徐诺折回时只看到了阿笙一个人坐在桌前。
“怎么是你啊。来这里吃饭。”阿笙看到徐诺很是惊讶,跟多年前相比更加妖娆一点,但瘦的脱了相。阿笙对徐诺没有任何敌意,就算是曾经被她打的伤痕累累,也早已释怀。
“沈笙,你还记得吗,你曾告诉我林浅就只是你的哥哥。”
“当然记得,这句话到任何时候都有效。”
徐诺冷笑的样子有说不出的悲凉,“你知道这句话支撑了我多少年吗,它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去美国的第一年,我日夜放不下齐逸,我有多恨自己,你知道吗?在酒吧我被人下药,被那些黑人拖进车里,他们一个个碾过我的身体,我割过手腕,喝过安眠药,还试图卧轨,但是很不幸,他们一次次把我从死亡里拉回来,后来连死的成了一种奢望。就是你那句话,我不断告诉自己也许我还有希望,林浅还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我很同情你,可是你的这些遭遇你的不幸都不该是谁的错,你明白吗”阿笙红了眼眶,一个女生并不大的年纪,经历了这么多不堪,任谁都不会平淡的遗忘。说到底,徐诺还是没有什么错,她只是一个陷入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了最悲哀的女人。阿笙经历过生不如死,但也没有如此悲痛的遭遇。
“直到我在这个南城最著名的约会圣地遇到你们,你还告诉我林浅只是你哥。沈笙,你一定要看到我像猴子一样被耍的团团转,你才高兴吗?我从美国回来,带着满身的污点,就只剩下这一点点期望,就这样被全部扼杀。就在刚才,我还要为了父母,跟一个猥琐男在这里相亲。”
“不管你信不信,林浅真的就只是我哥。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约会圣地,否则打死我都不会来这里的。”阿笙唯一的想法就是逃离这里,越快越好。
徐诺已经听不进阿笙的话,她觉得一切都是花言巧语来骗自己的。她顺手端起杯中的红酒就想朝阿笙泼过去,正好被及时赶到的林浅夺下。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可能任何一句话都能刺激到她现在脆弱的心灵。虽然不爱,但林浅也不想伤害。从来没给她希望,可她的悲惨和不幸却因自己而起。
徐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反手一掌实实在在打到阿笙的脸上,“小笙。”林浅还来不及制止,阿笙的脸上随即肿起,红红的五根手指印儿清晰可见。
“这一掌我让你打,只要你能好受一点,你再打一掌我也挨着。但是不代表这一切就是我的错,我不是在向你认错。只是我对你悲惨遭遇的同情。”阿笙说完快速逃离,泪水再也忍不住,随着奔跑的脚步奔涌而出。
林浅没有跟着追出去,世间最无奈的事便是和自己本无关,却强行由自己引发的错,我们千方百计做好自己,却被别人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即使是林浅这样无所不能的人,也无法拯救这场悲剧。
“徐诺,我不知道还要怎么劝你,但请你保持应有的理智。”林浅说完也转身离开,想要各自安好,想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再一次只剩徐诺,仿佛又回到那个夏天,自己失魂落魄的走出林浅的小区,顺着马路一直走一直走,却走不到尽头,终究让自己走到了岔路口。她怎能甘心,怎能放弃,就算已经腐烂的人生,可才二十出头,她想要所有人都尝尝她的痛。尤其是沈笙,是她毁掉了自己的一切,从此谁都别想好好活。
(四十七)
阿笙没有将这些那些错揽到自己身上,自己不是耶稣不是上帝,也不是圣母玛利亚,没有办法去顾全所有人的死活。一个母亲一个沈玥在自己的生命里已经足够自己受累了。可她依旧难受的肝肠寸断,为什么自己安分努力的活着,却依然成为别人心中拔不掉的刺,成为别人受伤的源头。
从徐诺的眼神中她能看到的只有绝望。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痛苦和呼喊,她甚至难以想象,徐诺在异国街头是怎样被欺凌,怎样艰难的苟活,又经历了多少挣扎才一次次选择了自残,又一次次在伤痛里睁开双眼。
林浅被无辜的卷入徐诺的漩涡,可他终究不会爱她,越强求越会疏离。爱情是这世间最烈的□□,爱情有多失控人生就有多失控,能让人疯狂能让人幻成魔。可这一刻谁也无法捉摸阿笙的想法,徐诺可以把阿笙当成出口,而她又该拿什么来拯救自己,她就想疯狂就想成魔,就想陷入更深的牢底,她也需要出口,需要被拯救。脑海里唯一可以抓住的只有齐逸温柔的梨涡浅笑,那才是可以治愈她的良药。
阿笙拿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往背包里胡乱一塞,急冲冲的出了门,白嫩嫩的小脸眼泪斑斑,愈发红肿的掌印配上此刻阿笙迷茫的神情,忧郁的神情无以复加。低气压仿佛可以将人屏蔽到三米开外。
阿笙从一个城市到了另一座城市,为了搭上直航的那列航班。整个城市都已安睡,机场这种灯火通明的地方也不渐渐安静,阿笙坐在候机室拿着英语日常用语大全认真的看着,临登机前阿笙给齐逸发了一条信息,现在应该已是爱尔兰的晚上,没有收到回复,便被强制关上了手机。飞机起飞的那一刻,阿笙忍受了强烈的不适感,胸口堵得难受,心跳加速。脑袋乱糟糟听不到周围的声音。闭上眼仿佛陷入了更大的黑暗中,恐惧,煎熬。阿笙就这样眼睛睁得巨大,从国内的白天一直坐到过了黑夜又来到白天。
飞机落地,走出机舱的那一刻,才觉得是经历一场浩劫获得了重生。入眼的某些曾出现在照片里熟悉的场景,这就是齐逸生活的城市。他会不会跟自己一样也有坐飞机障碍。
手机卡没有开通国际漫游服务在这里成了摆设,无法收到齐逸的信息。阿笙渐渐迷失在诺大的都柏林机场,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出口。好不容易遇到一对儿外国老夫妇,阿笙紧张的上前问路,这对儿老夫妻是从别的国家来旅游的并不是当地人。颇足的口语和听力让阿笙一度以为自己几乎要成失踪儿童了。
机场的另一边齐逸疯狂的寻找阿笙的身影。除了中午固定的时间跟阿笙聊天,齐逸基本上不碰手机,在国外不像国内那样社交密切,即使是为数不多的聚会也一定是他想要拒绝的。终于看到阿笙发来的令他为之震惊的信息,立马回拨过去,意料之中的关机。齐逸上网查找了阿笙最有可能搭乘的航班信息,焦急的冲出家门。都怪昨晚自己睡得太死,连这么重要的信息都能错过。人生地不熟阿笙怎么会突然跑来这里,齐逸既忐忑又兴奋,心里默默祈祷不要有什么意外发生才好。
齐逸终于在某个航站出站口看到了阿笙,笨拙的向路人问路急的抓耳挠腮的样子一下戳中了齐逸心窝,几个月未见,和他想象中的场景完全相反。齐逸奔过去一把拉住阿笙。阿笙回头,入眼的是齐逸干净的脸,深栗色的头发,依旧瘦长的身材。想要垫脚去够齐逸的肩膀,却被齐逸双手挡开,他伸手扳过阿笙的脸,明显红肿的左脸颊像咬了一口馒头鼓着。
“阿笙,你是猪吗?为什么跑来不提前通知我,短信没回,不知道打个电话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这里是欧洲,不是南城也不是北镇。要是丢了我真的找不到你。”齐逸对阿笙缺乏思考的行为很生气。
“我只是……有点……想你了,饲养员了。”眼睛里布满血丝,狼狈不堪可怜巴巴的阿笙,已经也没有斗嘴的力气。
“阿笙,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阿笙只有在受到强烈刺激的时候才会失控,现在这种情况一定是内心不想接受的东西出现了。
“我要告诉你,郑重其事的告诉你我的决定,我选择做你的女朋友,你会一辈子对我好的对吗,我想让你现在就签卖身契,一辈子都不能后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笙越伪装自己内心越缺乏安全感,因为她一个人住在一所诺大的房子里,从未成年到成年,从来没有人给过她安全感,直到齐逸奇迹般的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一切才慢慢好转。她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只是寻找一丝温暖。
“我只想抱你。”
阿笙想挣脱齐逸抓着自己的两只手力气不够大没有成功,继续挣扎着向他靠近,就只差一点距离,阿笙倔强的不肯放弃。那也不必再僵持,齐逸很强势的一把将阿笙拽过来,紧紧地搂还怀里,恨不得将阿笙揉进自己的身体,从此没有分离。
就算窒息至少这一刻阿笙是安心的,她终于可以踮起脚勾住齐逸的脖子投进他的怀抱。她跟徐诺一样中毒已深,却不像徐诺那样,像飘在大海上的一叶孤帆,抓不住任何依靠,只能飘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齐逸能给她的远比她渴望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