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忆
江岸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头顶落到了西边儿,正是黄昏时分,小区前的银杏道上麻雀闹得聒噪,而他披着一身金黄的银杏叶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手里那本你侬我侬痴男怨女的小说刚赢来一个久别重逢的大团圆结局。
我站起来,见得他翻身下车,拍拍身上的叶子,看见我,露出一个似乎习以为常的笑:“怎么?想起我来了?又和你母亲吵架了?”
“是啊,所以我在他们把我赶出来之前自己走了。”我不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她不是我母亲。”
江岸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蹲下锁好自行车,然后掏出钥匙问我:“晚餐吃什么?我没想过你会来,家里可没那么多东西被你折腾。”
我笑着去抱他的胳膊:“无所谓,有吃的我就不嫌弃了。”
他笑着抬手揉我的头发,这一招对我一直十分受用。同江岸认识了多少年,我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那应该是在母亲离开我的很久以后。
母亲走得早,我记不得那一年我是两岁还是三岁,对她的映像,只有依稀的那个片段,那是我唯一对母亲的记忆。她问我:“幼微,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了,你是跟着爸爸还是妈妈?”
那时还小,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自己当时望着记忆里模糊不清的脸,茫然地说:“我跟着妈妈。”而她却说:“幼微乖,记得要是别人问起来,你就说跟着爸爸,妈妈没用,给不了你爸爸能给的那么好的生活。”
我记忆里的那天她是笑着的,她的手还放在我的头上,是微凉的触感,除了容貌模糊不清。不过从那以后,我的记忆里便没有了母亲——父母离婚后,我听了母亲的话,选择了父亲。
是的,母亲说的对,父亲有钱,他经营着自己的公司,他能给我更好的生活,至少在物质上是这样的。当然这要抛开他带着那个叫孟玖的女人到我面前来、让我叫她“妈”之后的日子。
江岸曾经问过我,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我不去找我的母亲。
找?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可是怎么找?她同我分别的时候我还那么小,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而父亲长久来对此事都只字不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可能是两三岁小孩子的容貌,说句夸张点的话,即使如今我和母亲在街上面对面相遇,我们也未必知道对方是谁。
哦不过,后来我认识了江岸。都说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必然给你打开一扇窗,我一直坚信,江岸就是那扇窗。
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岸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余幼微。”
“和那个长安才女同名同姓?”
“不。”我摇摇头:“她是鱼幼薇,金鱼的鱼,蔷薇花的薇,而我不是。”我放下书,正视着他:“我是多余的余,微不足道的微。”
我不记得我那天是怎么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上这么多乱七八槽的话的,我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给自己的名字悟出了这么多内涵,总之那一天,我认识了他。
沈江岸,那一年还是个初中的学生。据说他的父亲和以前的一个旧识一同投资经营着一家公司,后来因为生意上的来往、又因着儿子对c市高中的死咬不放,便干脆在这座城市买了房子,并把儿子调到了c市最好的高中。忘了说,那房子刚好在我们小区,而江岸爸爸的旧识,不巧正是我爸爸,余州。
父亲和孟玖女士带着我去拜访刚搬来的沈家的时候,我不过才只有几岁。
记忆力,那个时候的江岸还没有现在这么开朗,但是很爱笑,点点带自然卷的头发,笑起来空气都能发光。沈家的父亲让他叫我妹妹,妹妹、妹妹,也许是因为那本身是一个带着血缘关系的词,所以我一直觉得,那个叫我妹妹的人特别的亲密。直到很久以后听他说,那时候的我,对谁都是冷淡的嘴脸,唯独依赖他。
我也不记得我们是怎么熟起来的,只知道有一次放学回来,家里没有人,父亲多半是应酬去了,孟玖女士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在,我没有钥匙,就在我坐在楼梯口被饿得受不住的时候,是江岸的母亲看见了我。
“幼微?”我抬起头。
我记得那是一个不同于孟玖女士的人,恬淡的笑,手里的口袋提着很多水果,几近中年盘起的头发很温婉,那是我心里,一直对母亲的定义。
后来她把我带到了他们家,那时江岸的爸爸正端着一锅什么好吃的从厨房里出来,香气扑鼻,热气腾腾的,他看见我,满眼得笑:“哟,幼微来了啊,江岸,快来照顾妹妹。”
总之,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余州同志下厨,连孟玖女士平日里都懒得做菜,沈家的样子,是我从没见过的,那好像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家的感觉。
从那以后似乎就有了一个习惯,只要每次父母不在家,江岸的母亲就会带着我去他们家,而江岸的父亲从来都是笑着欢迎我。他们的家门,好像一推开就会有饭菜的香味,就会看见沈家夫妇温和的脸,还有江岸在门后温柔得笑。
只是沈家不是在c市有家根的人,他们的根基原本就在另一座城市,若不是生意的原因和江岸对c市高中的情有独钟,他们也不会来这里。所以,在江岸的父亲和余州同志的生意稳定下来、而江岸又考上c市高中之后,沈家夫妇回到了原来的那座城市,只留下了沈江岸一个人。而那一年,我也进了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