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起(一)
记得当年沈家夫妇走的时候,我去看他们,因着江岸还要在那里住下去,房间里还维持着原先的样子,没有太多萧瑟的感觉。江岸的妈妈拉着我到他们的书房,铺面而来的是旧书页的味道,地上堆满了封好的纸箱,江岸的妈妈对我说:“这间房子等我们走后,就留给幼微吧。”
年少时总是有种奇怪的心理,明明知道不能要,却不能像大人一样开口拒绝地干脆。我低下头没说话,却对上了正蹲在地上给书装箱的江岸的眼睛。
“你会赶我走吗?”我说。
“怎么会?”他笑了:“要是你没地方去了,就到我这里来。”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彼此的父母身为同事,我们家里情况他们大抵晓得,许是因着我那时年幼,很多事他们也从不向我过问。
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沈家夫妇对我如此好的原因,同我的父亲同为同事应是一点,但我总觉得缺点儿什么。直到很久以后,我同江岸闲得无聊坐在一起看耗时间的家庭伦理剧,剧情正演到一对婆媳因为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而争得鸡飞狗跳的时候,江岸对我说,他母亲当年的愿望,就是能生个女儿。
我当时正抱了袋加大号的家庭分享装薯片,吃得起劲了也没空搭理他,随便敷衍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生了呗。”江岸瘪瘪嘴:“父亲说,在我出生以前妈妈还说,要是是个男孩儿,她就不用在意了,直接放养式教育。男孩儿嘛,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小声接了一句:“怪不得。”偏过头,看见他的眼睛正看着我,一副我全听见的样子,于是尴尬得补了一句:“那为什么不喜欢男孩儿呢?”
江岸挠了挠头,向后靠在沙发上,又深情凝视了一会儿天花板,说:“我也不清楚,大概是觉得男孩子小时候很闹腾吧,十个里九个都当过熊孩子。我妈喜欢好静又快巧的,比方说像……”
我看见他坐了起来,看了我一眼,又倒了回去,没说话了。我猜他本来的后半句是想说:“比方说像你这样的。”但可能是我现在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身连体毛绒睡衣、还抱着一袋加大号的家庭分享装的薯片的样子既不文静也不乖巧,让他把后半句话活活咽下去了。
总之,后来沈家夫妇走了,留给了我一串他们家的钥匙——对于我来说的、真正的家的钥匙。
每次同家里闹了什么事儿,我就喜欢往沈家跑。江岸在的时候会为我做饭,陪我坐在那里发牢骚,他不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钻回当年江岸的母亲留给我的房间,那里有她当年为我布置的床,留了很多书给我,能让我一直待在那里,直到那些烦人的事都风平浪静。
当然,我从来都是忘性比记性大,而且神奇地天生不爱带钥匙,这就是为什么我非要坐在楼底下等江岸回家的原因。
此刻的厨房里,江岸正烧着水煮面,而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边等着他一边继续看我那本你侬我侬的小说。
“你今天和家里怎么了?”
“没怎么。”我抬起头,看见他正在柜子里翻腾的背影,若无其事地说:“今天我爸问我,想要给我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问我介不介意。”
“哦?”江岸感叹了一个音,一副兴趣浓烈的样子,我白了他一眼,没继续说下去。
父亲问我的那个时候,我正痴迷于手上这本小说,刚被非死即活的剧情虐地百感交集的时候,抬起头,看见父亲问我:“幼微,如果我们想给你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你介不介意?”
我放下书,抬起头看了看鬓头开始斑白的父亲,又看了看依旧风韵犹存的孟玖女士,然后低下头翻了页小说,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还生得出来我也无所谓。”
至于后来的事情嘛,就是我在孟玖女士的脸青一阵紫一阵正要爆发的时候,赶紧带着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逃了出来。
“啪”得一声轻响,是江岸关掉电磁炉的声音,他转身,走到我跟前去拿我旁边柜子里的碗,末了在我的额头上响亮地一弹:“怎么说他好歹也是你父亲,你也真是说话不留情面。”
我“嗷”地一声抱着头蹲下去,正想骂什么,却听见他拧开调料瓶子的声音。刚出锅的面条冒着一阵一阵的热气,铺面而来的是新鲜的小麦的味道,我听见江岸说:“要加辣椒吗?”还没等我回答又说:“算了,你额头上都长痘了,还是不给你加了。”
我摸了摸头顶,又扒拉了几下刘海儿,抬起头正打算继续骂 ,又看见他端着调好的面蹲在我面前的身影。
新鲜的味道随着水蒸气扑到我的鼻腔里,唾液腺就开始不争气地分泌了,他对我笑了笑,把碗递给我说:“自己端出去,我自己的底料还没做好。”
我看了他半天,“哦”了一声,爬起来抽了双筷子在水龙头下涮了几下,又出去了。
我一直以来都觉得,江岸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就是做不好任何菜,唯独面条做得炉火纯青,其范围遍布大江南北、古今中外,甚至连他做得泡面,感觉都不一样。我曾经也向闺蜜顾安感叹过这件事,但结果是当时顾安看了我很久,一副探究的眼神,然后对我说:“余幼微我看是你想多了吧,面条这种下锅就能好的东西,只要是个会调底料的,还有谁做不好啊。”
江岸也曾经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爱吃面食的南方女子。北麦南稻,照理说我不该爱吃面,但我却偏偏不这样。江岸也开过玩笑说,以后我应该嫁到北方去,才不会因为饮食习惯的问题而打起来。而顾安说,既然有沈江岸这么个任劳任怨每天给我煮面还陪着我吃的人,我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得嫁到南方去。